我在上海做了8年空姐,这份工作到底是什么样子,光站在机场看我们拖着箱子走过去,是看不出来的。
我叫林薇,2015年从民航大学毕业,进了上海一家航空公司,飞国际航线,一飞就是八年。现在回过头看,很多画面还跟昨天似的。有人觉得空姐风光,制服一穿,妆一化,走到哪儿都体面。也有人觉得这份工作简单,不就是送送水、发发饭、笑一笑。可真在这行待久了你就知道,别人看到的,顶多算个表面,真正压在人身上的东西,都藏在关舱门以后。
我一直没太想把这些说出来,不是怕别人笑话,是觉得说了也未必有人信。因为有些事,你没在三万英尺高空里经历过,真的很难明白。可这几年飞下来,我越来越觉得,有些话还是得说。不为别的,就当是替我们这群人,认真讲一遍自己的工作。
先说一句最实在的,我们真的不是为了端茶倒水才上飞机的。
刚入行那会儿,我其实也有点天真。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己考进航空公司,穿上制服,学会微笑、站姿、服务流程,大概就差不多了。培训第一天,教官站在前面,黑着脸跟我们说,你们的第一职责不是服务,是安全。服务做得再漂亮,如果紧急情况来了人是懵的,那就不配站在客舱里。
我当时还不服气,心想这话说得太大了。后来才知道,人家不是吓我们。
入职第三年,我飞上海到北京的一个红眼航班。那天延误得很厉害,原本傍晚就该飞,拖到快夜里才起飞。乘客折腾一天都累了,起飞没多久,大半个客舱都睡着了。凌晨一点多,我正和同事轻手轻脚巡舱,忽然听见呼唤铃急促地响,连着响了好几下。那种声音一急,你心里会立刻发紧。
我赶过去一看,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乘客捂着胸口,整个人往前蜷着,脸色发青,嘴唇都白了。他旁边的妻子已经慌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直说他有心脏病史,药在托运行李里,药在托运行李里。
说实话,那一秒我脑子也空了半秒。可也就半秒,后面的动作几乎是训练出来的本能。我先让同事马上广播找医生,同时通知驾驶舱,再把氧气瓶和急救箱拿过来。我们组里有个飞了没多久的小姑娘,紧张得手都在抖,连急救箱扣子都差点没打开。我知道她害怕,其实我也怕,可那个时候你不能把怕写在脸上。乘客一看你慌,整个客舱就会跟着慌。
后来很幸运,机上正好有一位心内科医生。他上来帮着一起判断情况,我们配合着给乘客吸氧、测脉搏、清空周围区域。那十几分钟,我觉得特别长。妻子在旁边一边掉眼泪一边抓着我袖子,说求求你救救他。其实那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事,可人在那种时候,会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你身上。
等飞机落地,那位男乘客被地面急救接走,人总算缓过来了。他妻子下机前,突然一把抱住我,一直说谢谢。她说的每个字都在发抖。我嘴上说没事,应该的,等她一走,我转身进洗手间,门一关,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我蹲在里面缓了好几分钟,出来的时候还得补妆,还得准备后续报告。
就是从那次开始,我心里那点“空姐就是服务员”的想法,彻底没了。你说我们平时是不是也发水发饭,当然是。可真到了事上,客舱里能第一时间冲上去的人,也是我们。
外面很多人对这份工作有误解,我不怪他们,因为没接触过。但有些偏见,说久了,真的很伤人。
这八年里,大多数乘客都挺好,真的,绝大部分人是讲理的,是有教养的,也会体谅你。可总有那么一小部分人,能把你对“体面”两个字的理解都打碎。
有一次飞上海到东京的早班机,一个穿得特别讲究的中年男乘客,提着一个很大的手提包,上机晚了,头顶行李架基本满了。我同事跟他解释,说先生我帮您找找附近位置,结果他一下就炸了。先是嫌我们动作慢,后面越说越难听,什么“你们这点事都做不好”“不就是服务员吗”“我花钱不是来看你们发呆的”。我那个同事刚飞第一年,经验不多,眼圈一下就红了,可她还得笑着说对不起,先生您先别着急。
我站旁边帮着处理,心里那股火一直往上拱。不是因为他骂我们工作辛苦,而是他那种眼神,好像你穿了制服,就低他一等,好像他买了张机票,就连你的尊严也一起买走了。可我们不能翻脸,不能跟他吵,只能把情绪压下去,把事情处理完。
更让我记得住的,是上海飞曼谷那次。那班飞机上,一个男乘客对旁边的女乘客动手动脚,最开始还装得若无其事,把手放在人家腿上。女生一开始没敢大声说,只是按铃求助。我过去的时候,她脸都白了,小声说旁边这个人碰她。那个男的还很镇定,说自己是不小心碰到的,态度甚至有点无赖。
后来我们把女生先隔离到别的座位,再按程序取证、报告机长、记录时间位置。那一路上,女生都在发抖,水杯都拿不稳。我递给她热毛巾,她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飞机落地后,机场警察直接上来把那男的带走。结果他被带走的时候,回过头冲着我们骂了一句很脏的话,说你们不就是一群在天上飞的鸡吗。
那一瞬间,我手指都攥疼了。
你说委不委屈,当然委屈。可我更难受的是,为什么总有人默认,服务行业的人就可以被随便侮辱。我们没欠谁,我们只是穿着制服在上班。你坐飞机,我们提供服务和安全保障,这本来就是平等的。不是谁给了钱,就能对另一个人任意践踏。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寒心的时候有,可真让人长记性的,还是那些危险时刻。
很多人以为我们培训就是练站姿、练仪态、练怎么笑。其实不是。每年复训,真正折腾人的,是应急项目。机上失火怎么处理,客舱失压怎么做,紧急迫降怎么组织撤离,海上迫降后怎么带乘客上救生筏,连在浓烟里怎么摸着墙找出口,都要一遍遍练。练的时候有人嫌烦,嫌严格,嫌为什么一个动作错了要重来十遍。可你真碰上一回,就会觉得这些训练一点都不多余。
2020年春天,疫情最紧的时候,我飞过一班上海到法兰克福的特殊航班。那时候很多正常客运都停了,航班任务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机组每个人都绷得很紧。飞机起飞后大概一个多小时,我在前舱忙,突然接到后舱同事通知,说后面洗手间有烟。
那种“有烟”和“看到一点雾气”不是一回事。我们跑过去时,洗手间门缝里已经往外冒灰白色的烟了,味道很冲。乘客马上就开始不安,有人站起来往后看,有人已经拿手机出来了,还有个老太太坐那儿双手合十开始念佛。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我一边通知驾驶舱,一边和同事拿灭火瓶过去。洗手间失火是客舱里非常敏感的情况,因为空间小,烟又容易积。
打开门那一下,烟直接扑脸上来,呛得眼睛发酸。我们按程序处理,灭火、观察、复燃检查,一个步骤都不敢错。外面还得有人持续喊话,让乘客坐下、系好安全带、不要围观。那几分钟,时间特别怪,明明很短,却像拉长了一样。你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动作上,根本顾不上害怕,等事情过去了,害怕才慢慢上来。
后来查出来是电路故障引起的,火势控制住了,飞机也备降了。等轮子真正落地,我看见舷窗外的地面,心里才像突然塌下来一块,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手也在发抖。那次之后,我对“平安落地”四个字的感觉都变了。以前觉得这是句客套话,后来知道,这四个字很重。
还有一次遇上严重晴空湍流。这个东西最烦就烦在,它不是暴风雨那种你看得见的危险,外面天甚至可能挺平静,可飞机说掉就掉。那次机长连广播都没来得及做,飞机猛地往下一沉,整个客舱一下乱了。餐车往上一弹,纸杯、饮料、餐盒全飞起来,我正给一位乘客倒水,人直接被甩到过道上,手肘当场磕青了一大片。
最险的是一个小朋友,当时没系安全带,人一下腾起来,头撞到了行李架。还好高度不算特别大,后面检查没有严重问题,但那一下已经把家长吓哭了。自那以后,我每次做安全检查,看到有人把安全带松开、搭在身上装作系了,我都会忍不住多提醒几句。有人嫌烦,觉得我们死板,可我真是见过后果的。你没遇上,会觉得是小题大做;你要遇上一回,就知道那一条带子有多重要。
其实这份工作最磨人的地方,不光是偶尔的惊险,而是日复一日地消耗你。表面上它很体面,可身体吃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我飞到第四五年的时候,生物钟已经乱得不像样了。今天飞欧洲,明天飞东南亚,回来休两天,后面又是北美线。半夜两点起床是常事,凌晨三点化妆、四点出门也不稀奇。有时候刚把国外时差倒过来一点,下一班又换方向了。最难受的是那种醒不过来又睡不踏实的状态,躺在床上明明累得不行,可脑子像还在飞。窗帘一拉,白天黑夜都分不太清。
我有段时间特别严重,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第一反应居然是先想自己在哪儿。是在上海,还是在酒店;现在是出发前,还是落地后。听着有点夸张,可这真不是开玩笑。人长期这么倒,情绪也会受影响,脾气变差,记性下降,整个人都像漂着。
胃也不好。航班忙的时候,吃饭完全不规律。有时候落地后还要赶返程,连坐下来喝口热水的时间都没有。我们不是不想按时吃饭,是很多时候真做不到。客舱服务、安全检查、特殊旅客、各种突发情况,哪件事都比你那一口饭更急。时间长了,胃病几乎是这行很多人的老毛病。去年体检,医生看着报告问我,是不是长期饮食不规律。我笑了一下,说工作原因。他那个眼神,大概也明白了。
再就是腿。天天在客舱里站,尤其长航线,七八个小时下来,小腿像灌了铅。年轻的时候恢复快,不当回事,觉得睡一觉就好了。可年头一久,静脉曲张、腿肿、青筋明显,这些都会慢慢冒出来。我现在回到家,最舒服的动作就是往床上一躺,把腿架到墙上,一动不动待半小时。那种酸胀感,谁站过谁懂。
耳朵也受影响。起飞降落时的气压变化,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有人调节得快,有人就一直难受。我属于后者。飞久了以后,我明显感觉听力不如以前,别人说话如果声音轻一点,我经常要让对方再说一遍。以前还会不好意思,后来习惯了。我们有前辈飞了十年,检查出来单侧听力损失挺明显的。外人看不到这些,只会说你们天天飞来飞去多好啊。好是有好的地方,可代价也是真的。
说到这里,可能会有人问,那你为什么能干八年?
这问题我也问过自己。累成这样,委屈也受过,危险也碰过,为什么还一直飞。答案其实不复杂,因为这份工作也给过我很多别的工作给不了的东西。不是高空,不是制服,不是去多少国家,而是一些非常具体、非常小的瞬间。你当时可能没觉得多大,后来想起来,却会突然鼻子发酸。
有一次飞上海到悉尼的夜航,凌晨三点多,我巡舱时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一直睡不着,在座位上翻来翻去。我蹲下来问她怎么了,她先说耳朵疼。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教她做吞咽动作、张嘴放松,想让她缓一缓耳压。过了一会儿我看她眼睛红红的,就问是不是害怕。她点头,又摇头,最后才小声说,她是跟奶奶去澳洲找爸爸,妈妈还留在国内治病。
一个小孩子,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我就在过道边蹲着陪她聊天,跟她说我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的时候也很想家,说飞机上睡不着可以数云,说落地以后太阳会很大。她安安静静听着,听了半天,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跟我说,阿姨,你笑起来真好看,你妈妈一定也很想你吧。
那一瞬间,我真差一点没忍住。
因为我妈那几年一直催我别飞了,说女孩子老这么熬,对身体不好。我每次都敷衍过去,说没事,年轻能扛。可被一个小朋友这么一说,你心底最软那块地方一下就被碰到了。
还有一回,航班延误了六个小时。那种大面积延误,最考验人。乘客有火气可以理解,行程被打乱,谁都不好受。我们在现场一遍遍解释、安抚、协调,嗓子都哑了。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直坐那儿没吵没闹。后来我从她旁边经过,她把自己的保温杯递给我,说姑娘你喝点水吧,我听你说半天了,嗓子都破了。她还说,不着急,晚点就晚点,安全最重要。
你看,就这么一句话,一杯水,别人可能转头就忘了,可我记了好多年。因为人在一直被挑刺、被催、被埋怨的时候,哪怕只来一点点善意,都会显得特别亮。
疫情那几年,有些航班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尤其是撤侨和特殊保障任务。那种时候,飞行不再是普通意义上的运输,它真的像一条把人接回家的线。我们飞上海去罗马那次,登机前我在舱门口站着,看见很多同胞拖着箱子、戴着口罩,眼睛里的情绪全都压不住。有的人一开口就哽咽,说终于能回去了。
有个年轻姑娘走到我面前,登机牌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她说她三个月没回家了,原本以为还要再等很久。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轻轻拍她肩膀,说欢迎回家。
那趟飞行里,整个客舱的气氛都很特别。不是热闹,是一种压着的激动。后来我给大家发纸和笔,让他们写一句最想对家里人说的话。有人写“爸,我回来了”,有人写“老婆别怕,我已经在飞机上了”,还有人就简单写了四个字:终于回国。你看着这些字,会突然觉得自己做的工作特别有意义。飞机落地上海那一下,客舱里响起掌声,很多人边鼓掌边掉眼泪。我们机组也没人能绷得住。
那一刻我想,原来一个人的职业荣誉感,不一定来自多高的收入、多好的评价,有时候就是来自你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件事里,真的帮上了忙。
当然了,说了这么多感受,我也想说点更实际的,也算是我飞了八年总结出来的一些真话。
第一,空姐这份工作真不是什么轻松的“嫁人跳板”。外面老有人这么说,好像女孩子做这行,就是为了认识条件好的对象。可实际情况是,很多同事的感情都被作息和距离折腾得够呛。你休息的时候别人上班,别人节假日团圆的时候你在天上,异地、倒班、见不上面,这些都特别消耗关系。能稳定走下去的,靠的是双方都肯体谅,不是靠职业滤镜。
第二,飞机上的一些东西,能谨慎点还是谨慎点。比如热水,我个人确实更倾向喝瓶装水。不是故意吓人,也不是说一定有问题,而是业内很多人自己都会更注意。外面看飞机很干净很高级,但有些细节,乘客未必知道。我的习惯就是,能选密封瓶装的,尽量选密封瓶装的,这样自己也安心。
第三,遇到延误,真的希望大家能多一点理解。不是说乘客不能生气,换谁都烦,可很多时候,机组是最不想延误的人。你们等的是这一班,我们可能后面一整串任务都会被打乱。延误之后我们还要处理一堆后续,写报告、复盘、接受问询,压力一点不比乘客小。可再急也没有办法,安全隐患没排除,天气不达标,空管没放行,就是不能飞。真到了天上,不是后悔就能来得及的。
第四,别小看乘务员在紧急情况下的作用。平时大家看我们发餐、收垃圾,好像谁来都能做。可真出事的时候,谁能在几十秒里判断火源、组织撤离、安抚乘客、完成联动,不是靠临场发挥,是靠一遍遍训练硬练出来的。我们学的东西,平时看不见,可不是摆设。
第五,也是我最想重复的一点,全程系好安全带。这句话我说了太多年,真不是职业病。尤其是坐稳以后,有些乘客觉得反正灯灭了,就松开了。其实你可以松一点,但最好别解开。晴空湍流来得非常快,快到你反应不过来。那一下不是吓一跳那么简单,受伤的人我见得太多了。
飞到第八年,我三十一岁。这个年纪不算老,可对空乘来说,身体发出的信号已经很明显了。疲劳恢复得慢,腰开始疼,腿也不像以前那样扛得住。有一次我连着飞完几段,回家洗完澡坐在床边,突然觉得特别安静,安静得有点空。我想起自己这些年看过的夜空、去过的城市、走过的航站楼,再想想那些凌晨赶机、落地补报告、在洗手间里偷偷掉眼泪的时刻,心里忽然有个声音说,该停一停了。
所以今年,我递交了辞职申请。
不是不爱了,恰恰是因为爱过,才知道什么时候该好好告别。八年时间不算短,它把我从一个有点冒失、有点虚荣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遇事先稳住的人。它教会我责任,教会我判断,也教会我怎么在委屈里守住分寸。说到底,这份工作最值钱的,从来不是“空姐”这个标签,而是它一点点磨出来的心性。
我现在偶尔路过机场,看见年轻乘务员拖着箱子列队走过去,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她们脸上有我当年的样子,挺直、漂亮、带着点不服输。可我也知道,只有真正飞进去的人,才懂那身制服后面是什么。
写这些,不是抱怨,也不是卖惨。谁都有自己的辛苦,我们这行也没资格说自己最难。我只是想让更多人知道,飞机上那些推着餐车、提醒你收好小桌板、反复让你系安全带的人,不只是“服务员”那么简单。她们也是女儿,也是妻子,也是妈妈,也是一个个普通人。她们会怕,会累,会被一句难听话伤到,也会因为一句“辛苦了”记很久很久。
如果你下次坐飞机,遇到乘务员正在忙,能不能少一点理所当然,多一点体谅。看到她提醒你安全带先别嫌烦,听她解释延误先别把火都撒她身上。哪怕只是下机时顺口说一句谢谢,其实都很暖。真的,我们在天上飞了那么久,很多时候撑住自己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这些很普通的人情味。
三万英尺的高空,看着离地面很远,可我们做的事,从来都和人最真实的喜怒哀乐挨得很近。有人在这上面赶路,有人在这上面回家,有人在这上面告别,也有人在这上面被救回来。而我们,就站在这些故事中间,安静地把每一段路尽量护稳。
这八年,我是林薇,我做过空姐,我不后悔。哪怕落地以后不再飞了,我也会一直记得,自己曾经在云层上面,认认真真守过一段又一段别人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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