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3月17号这天,滕县没守住。
城墙塌了,鬼子冲进来了,一直死死钉在阵地上的122师师长王铭章,身上被打了好几个窟窿,把命留在了这片焦土上。
噩耗飞到了徐州第五战区司令部,李宗仁听罢,眼圈一红,两行热泪顺着脸颊就淌了下来。
也不光是为了折了一员大将难过,最主要的是,李宗仁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太知道王铭章领着的这帮四川弟兄,是拿多少条人命,帮他堵住了徐州战场上那个能要人命的缺口。
要是把日历往前翻几个月,那场面简直离谱到家了:这支后来响当当的“抗战铁军”,那会儿居然跟要饭的似的,各个战区都不待见,像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谁都不乐意要。
咋就别的地界都往外推,偏偏李宗仁把他们当成宝贝疙瘩给留下了?
不少人觉得这是李宗仁心肠好,要么就是说川军的一腔热血连老天爷都感动了。
话是没错,可没说到点子上。
坐在第五战区头把交椅上,李宗仁拍这个板,背后其实是扒拉了几次算盘,算得那叫一个精细,甚至可以说是冷血。
这分明就是一场押上了人性、利益还有身家性命的大赌局。
头一笔账,最实在,说白了就是“逼上梁山”。
到了1937年那个岁末,局势对于李宗仁而言,那真叫一个糟心,跟做噩梦没两样。
日本兵分两路往南压,矛头直指徐州。
偏偏在这个要命的档口,本该守着山东地界的韩复榘,为了保住自个儿那点家底,竟然一枪不放就跑了,把大半个山东白白送给了鬼子。
李宗仁攥着的一手牌,简直烂得没法看。
他是桂系出身,虽说蒋介石让他管着第五战区,可拨给他的人马少得可怜。
老蒋的嫡系中央军倒是动了,可那些将领一个个眼皮子朝天看,李宗仁能不能调动得了他们,谁心里都没底。
就在这会儿,王铭章带着川军第22集团军,正跟没头苍蝇似的,在山西和河南搭界的地方转悠,不知该往哪去。
这帮人刚从山西那绞肉机里撤出来,那模样简直没眼看。
穷成啥样?
虽说顶着正规军的名号,装备连山里的土匪都比不上。
好多士兵手里拿的是前清留下的“老套筒”,有的枪管里连膛线都磨没了。
更糟心的是,四川打了多年内战,队伍散漫惯了,脑门上还贴着个要命的标签——“双枪兵”。
一只手端步枪,一只手拿大烟枪。
在前头太原打仗的时候,川军确实拼命,可底子太薄,死伤一大片。
往回撤的路上,因为断了粮草,还干过抢老百姓东西的混账事,名声算是臭了大街。
第二战区的阎锡山看着碍眼,要把人轰走;第一战区的程潜也不稀罕,直接挂电话给李宗仁,让他赶紧把这帮人领走。
这简直就是个没人要的破皮球,眼瞅着就要烂在马路牙子上了。
李宗仁面临的,实际上是个收破烂的难题:是让防区开个大天窗,还是把这堆谁都看不上的“破铜烂铁”捡回来用?
李宗仁咬咬牙,选了后者。
倒不是觉得这堆“废料”有多稀罕,实在是他手里连一块像样的铁皮都没有了。
对于一个手底下没兵的司令来说,只要是个人,手里哪怕拿根烧火棍,也比对着空气指挥强。
再算第二笔账,这是攻心计,讲究个“士为知己者死”。
李宗仁那是老江湖了,人情世故拿捏得死死的,特别是对这些杂牌军头头的心理,摸得透透的。
他心里门儿清,川军装备烂、纪律差不假,但他们有个死穴——要面子。
四川窝里斗了二十年,川军在全国名声臭得不行。
这回出川打鬼子,王铭章这帮人是憋着一股子邪火出来的。
他们做梦都想把“内战内行,外战外行”这顶破帽子给摘了。
之前那两位长官,那是打心眼里瞧不上川军,那股嫌弃劲儿都写脸上了。
这种冷眼,反倒让川军那股劲儿憋回去了。
看看李宗仁咋办的?
王铭章的队伍刚到徐州地界,李宗仁干了件让大伙儿下巴都掉地上的事:他亲自出门去迎,还是按最高规格的礼数接待这帮“叫花子兵”。
光这样还不算完,李宗仁直接把第五战区的军火库大门敞开了。
得知道,那年头军火比金条还金贵。
可李宗仁大笔一挥,大批枪支弹药就拨给了川军,甚至连川军几十年没摸过的重机枪、迫击炮都给配齐了。
这买卖看着像赔本赚吆喝,其实赚翻了。
在王铭章眼里,这哪是几箱子子弹的事儿啊,这是天大的“知遇之恩”。
在被全天下嫌弃的时候,有人给你一口热乎饭,还发给你家伙事儿,拿你当个人看。
这种心理上的震撼,劲儿太大了。
王铭章当时的反应那是相当激烈,当场拍着胸脯保证,哪怕死也要守住滕县,把四川军人背了二十年的黑锅给砸碎。
李宗仁押的就是这个宝:一只受了窝囊气的猛虎,一旦把链子解开,那咬起人来可是要命的。
他拿面子和信任,换来了这支队伍把命交给他。
第三笔账,就是战略上的“弃卒保车”。
这话听着挺狠,可打仗本来就是要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事。
李宗仁最后想干的,是在台儿庄布下一个大口袋,把日军主力一口吃掉。
想把这个口袋扎紧,前面就得有人当诱饵,或者说,得有人当个绊脚石。
滕县,就是那块绊脚石。
对手是日军第10师团矶谷廉介的部队,那是鬼子的王牌,装备好,全是机械化。
想挡住这群饿狼,靠王铭章手里那点刚换上的家伙,说实话也就是杯水车薪。
李宗仁心里跟明镜似的,把川军摆在滕县,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
这就是个“一命换一命”的狠招。
他需要一支队伍,跟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滕县,哪怕人死绝了,也得拖住鬼子三天三夜。
只有这样,他在后头调兵遣将,让汤恩伯军团、孙连仲集团军就位,才能把台儿庄那个包围圈给画圆了。
为啥非得是川军?
因为中央军的汤恩伯那是老蒋的心头肉,不好支使,让他去填那个无底洞,他能找出一万个理由不干。
可刚受了李宗仁天大恩情的川军,没脸拒绝,更不会拒绝。
结果咋样?
李宗仁这三笔账,算得丝毫不差,准得吓人。
王铭章在滕县,对着鬼子的飞机大炮加坦克,硬是用血肉筑成的墙扛了三天半。
川军那一仗打得太苦了。
没得反坦克炮,就抱着一捆手榴弹往坦克底下滚;城墙被轰塌了,就把尸首垒起来当掩体接着打。
那一仗,川军真没食言——二十年的骂名,一战洗干净了。
王铭章走了,李宗仁在台儿庄的局也布好了。
被川军拖得精疲力尽、傲气被打掉一半的鬼子,一头扎进了李宗仁早就张开的大网里。
后来台儿庄大捷,全国上下都在放鞭炮庆祝。
可在一片欢呼声里,那个在滕县死都不退的川军背影,才是这场大戏最让人心疼的底色。
李宗仁后来在回忆录里念叨:“若无滕县之苦守,焉有台儿庄之大捷。”
这句话,是说给王铭章听的,也是对自己当初那个“收破烂”决定的最后总结。
他收下川军,既是因为手里没人的无奈,也是看准了这帮哀兵必胜的那股劲儿。
在那个国家都要亡了的关头,不管是精于算计的军阀李宗仁,还是想把脸挣回来的将领王铭章,他们最后都在“抗战”这个大旗下,演了一出悲壮又伟大的互相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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