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9日晚九点，法国2台播出了一期《资金调查(Cash Investigation》节目。
这是法国收视率最高的调查类节目之一，主持人是以“硬刚大企业”而出名的记者艾莉丝·卢塞特（Élise Lucet）。
这期节目的主题很沉重——揭秘巴黎幼儿园里发生的虐童事件。
节目组派了一名记者，假装去应聘，卧底巴黎第七区的一所公立幼儿园，当了几天课后托管监管员。
她随身携带隐藏式摄像头，拍下了这几天的所见所闻，这些内容在法国引发轩然大波。
画面里，一个女监管员冲着一群3岁小孩大喊大叫，威胁他们“我要把你们的零食全都没收，让你们饿肚子”，有孩子被吓哭了。
卧底记者试图安慰其中一个小朋友，旁边那个监管员却冷冰冰地说：“这点事你就受不了了，那这份工作不适合你。”
第二天，记者又拍到另一名监管员在操场上对一个孩子大吼，还抓住他，并强行亲了他的嘴两下。
“我快被他逼疯了，”那名监管员说。
节目播出当晚，这所幼儿园有12名监管员被停职，其中7人涉嫌性暴力。
巴黎公立学校和幼儿园中的虐童丑闻终于浮出水面，但是，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幼儿园，示意图）
节目播出后，全法国的家长惊恐地意识到，自家孩子的学校或幼儿园，没准也有这样的“恶魔监管员”。
其实早在2025年4月，巴黎第十一区的一所幼儿园，就有一名监管员被停职，理由是涉嫌对儿童实施性侵。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陆续有更多发生在幼儿园和小学的虐童案件被曝光——
· 今年2月，一位律师代表2个家庭向警方报案，对2025年在幼儿园发生的案件进行起诉。
其一，一名3岁女童在巴黎西部的一家幼儿园里，遭到监管员强奸。
另一起案件，一名3岁男童遭到同一名监管员强奸。
这位被指控的监管员，此前曾因暴力行为被投诉，后来被调岗到另一所幼儿园，仍然能接着上班。
律师讲述了受害儿童遭受的情感创伤。
“一天早上，这个3岁男孩在幼儿园门口，情绪非常低落，拒绝进幼儿园，仿佛进入了一种恍惚状态，他的妈妈都急哭了。”
“园长不得不亲自出马，强行把孩子带进幼儿园，当时男孩的妈妈和园长都不知道孩子抗拒上幼儿园的原因。”
· 一名男子向媒体爆料，2025年4月，他发现4岁的女儿出现了一些异常举动，与此同时，另一位家长称他家孩子遭到了性侵。
“我妻子把女儿带到花园，问她放学后有没有人摸过她，我女儿说：‘有，大卫会摸我，还会抱我。’”
“我妻子说：‘你学给我看看。’”
“然后我女儿开始用一种奇怪的方式，抚摸我妻子的背。”
“那时我们就知道出事了。”
· 一家课后托管机构的创始人讲了一个案例。
在巴黎第十六区的一所小学，4名监管员组织了一个“打架俱乐部”，干的都是施暴的事，一群孩子还会围在旁边喊“打他，打他”。
· 上个月，一名20多岁的监管员被控对3名儿童实施性侵，被羁押候审。
· 下周，一个监管员的案件将在巴黎开庭，被告被指控在巴黎的一所幼儿园性侵了5名儿童，受害者年龄在3岁到5岁之间。
· 下个月，另一起监管员的案件也将宣判，这位47岁的被告被指控在巴黎的小学性侵9名10岁女童。
以上案例，只是媒体曝光出来的一小部分。
（巴黎的一所学校）
到2025年底，巴黎全市已有46名监管员被停职，其中20人涉嫌性侵。
当时巴黎检方透露，有15项调查正在进行中。
虽然46人已经不算少了，但当时还没有形成舆论风暴，很多家长甚至不知道这些事。
直到2026年1月，《资金调查》的那期节目彻底揭开了藏在巴黎公立学校和幼儿园中的黑暗，节目播出后，投诉像雪片一样飞来。
一个叫“SOS课后托管”的家长团体说，他们收到了超过600份家庭的证词，描述了法国各地托儿所和小学中存在的身体、心理和性虐待指控，并强调这类问题不仅限于巴黎。
虐待行为从监管员涉嫌辱骂和当众羞辱儿童，到殴打、推搡、揪头发，还有不给孩子吃饭或者强迫孩子吃东西吃到吐，甚至是更为恶劣的猥亵、性侵、强奸未成年人。
这些虐待案件的受害者，有的年仅3岁，往往还无法理解或用语言描述他们所遭受的虐待，这让实锤虐童案变得极其困难，而且指控存在滞后性，这也让案件调查难上加难。
该团体的联合创始人解释说：“孩子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变淡，尤其是在他们小时候。所以，一旦孩子敞开心扉，调查人员必须尽快倾听他们的讲述。”
“可惜的是，从向警方报案到儿童保护部门发出传票，通常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到那时，任何身体上的痕迹可能都消失了。”
（学校，示意图）
而且，政府对监管员的监管缺失，也是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之一。
一位律师表示：“我的一些客户几个月前就提交了投诉，但至今还没见到调查人员。”
“我打电话给儿童保护部门，他们说很抱歉，但他们已经忙不过来了，无法再受理其他投诉。”
律师呼吁，需要增加更多具备相关素质的调查人员，以应对潮水般的投诉，迅速对投诉进行处理。
“鉴于指控的性质和受害者的年龄，处理的速度至关重要。”
“可是，对孩子进行询问需要数月，搜查学校、嫌疑人住所或电话则需要长达一年的时间，太多调查就这样不了了之。”
家长代表表示，正是这些阻碍，导致只有少数案件能走到“上法庭”那一步。
另一个家长组织“#MeToo学校”的联合创始人也表示，家长们的投诉长期以来一直被市政官员和警方忽视。
“我担心这仅仅是个开始，因为我知道还有很多家庭至今仍没接到政府的任何消息。”
“我们不只是生气，我们是义愤填膺，感觉我们就像对牛弹琴一样。”
（法国民众针对虐童案进行抗议）
2026年3月初，巴黎市政府公布了一组数据——
仅2026年的前三个月，就有78名监管员被停职，其中31人是因为涉嫌性暴力。
今年5月17日，巴黎首席检察官公开确认了调查的规模——
84所幼儿园，约20所小学，还有约10所托儿所正在接受调查，数量占全巴黎小学和幼儿园总量的六分之一，范围涉及巴黎全部的20个区。
三天后，也就是5月20日，巴黎未成年人保护警察大队出动。
在第七区一所幼儿园工作的16名课后托管人员在协调搜捕行动中被拘留，年龄从18岁到68岁不等，对他们的指控包括强奸未成年人、性侵未成年人以及对未成年人施暴。
同一天，迫于反对派的压力，巴黎市长同意成立一个跨党派调查组，调查该市对公立小学和幼儿园课后托管服务的管理情况。
他还召开了一个家长大会，探讨如何改进儿童保护问题，并重新考虑课后托管的时长问题。
至少114所小学和幼儿园，100多起案件正在被调查，法国媒体形容，这是法国现代史上最严重的结构性虐童丑闻......
说到这里，大家可能会有一个疑问：所谓的“课后托管监管员”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是老师吗？
这要从2013年法国实施的学校作息时间改革说起。
改革之后，巴黎公立小学的学生每周上课四天半，周三下午没课。
每周的上课时间被分为九个半天，每个半天不得超过三个半小时，为此课表上增加了“补充教育活动”和“课外活动”，课外活动包括体育、文化和艺术三个主要领域。
在法国，儿童从3岁起就必须入读幼儿园，这意味着，每个法国孩子从3岁到11岁，在幼儿园和小学每天都要跟监管员打交道。
学校上课时间，课堂归教育部管，由正式教师负责授课。
但午饭、午睡、课间和课后活动的时间，归市政府管，市政府雇佣了一批人在这些时段照看学生，这些人就是课后托管监管员。
这个群体的规模不小，光巴黎一个城市就有大约15000名监管员，全法国有超过500万小学和幼儿园的孩子参加课后托管，有些孩子每天跟监管员待的时间长达5个小时，比跟授课老师待在一起的时间都长。
可问题就出在监管员这个岗位的门槛上——
他们不是学校或教育部门的雇员，而是市政府招聘的，《资金调查》节目调查发现，不少市政府在招聘监管员时，对应聘者的背景审查十分敷衍。
这样招聘来的监管员，很多人缺乏培训或相关职业资格证，还有越来越多人是以“临时工”的形式被聘用，薪水很低且以“小时”计薪。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碎片化的工作时间和较低的薪资水平，让这份职业很难吸引到高素质人才，这就让一些缺乏资质和相关素质的从业者流入这个行业。
也就是说，政府不愿为这个岗位多投入，导致从业者素质越来越差。
（学校，示意图）
而且，更让人气愤的是虐童丑闻发生后，政府的态度和处理方式。
据《巴黎人报》披露，2025年在巴黎，一名因涉嫌性侵3名未成年人而被起诉的监管员，其实早在2024年就因为在邻近的学校有过类似行为，被警方拘留过，但后来又被放出来，继续上岗。
在另一个案例中，一名监管员在学校对孩子施暴而被投诉，市政府的处理方法是把他调去另一所学校。
后来，他在新学校涉嫌强奸了一名3岁男童。
还有，巴黎第三区的一所幼儿园，一个监管员被15个家庭投诉虐童，19个孩子为此接受了警方的询问。
同一人，在同一所幼儿园，可见虐童行为在这所幼儿园的程度之深。
一位代表3个家庭进行起诉的律师指出，这些都源于制度的失灵。
“公立学校是法国的骄傲，但不幸的是，在今天的法国，我们却没人敢说公立学校能保证孩子的安全......”
（学校，示意图）
2026年3月，巴黎举行了市长选举，虐童丑闻成了竞选期间绕不开的议题。
新市长埃马纽埃尔·格雷戈尔（Emmanuel Grégoire）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公开承认这是一项“系统性的失败”，并代表市政府向家长道歉。
他还承诺，将虐童丑闻作为“绝对优先事项”进行处理。
格雷戈尔宣布将启动一项2000万欧元的整改计划，整改内容包括加强员工培训、进行突击检查、禁止成年人单独与儿童相处等，同时实施制裁措施，收紧监管员的招聘程序，并提高员工的可追溯性。
他还下令成立“信息与评估团队”，这是一个类似于议会调查委员会的独立机构，市长让他们限期六个月完成调查工作并提交报告。
跟前任市长相比，新市长的态度更强硬。
格雷戈尔本人在一次公开场合说过，他小时候在学校的课后游泳活动时遭受过性侵，这可能也让他对这次的虐童丑闻采取“绝不姑息”的态度。
（新市长格雷戈尔）
目前，格雷戈尔采取的是“有罪推定”策略，即一有举报就先停职。
有人觉得这种策略太小题大做，对监管员群体太过苛刻，让他们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在小学组织了罢工，反对“停职”政策并抵制恶劣的工作条件，说这会加剧监管员的焦虑，导致更多人辞职。
对此，格雷戈尔表示，他宁可暂时对员工不公平，也不想在保护儿童方面冒任何风险。
此举获得了一些家长组织的支持。
#MeTooEcoles的创始人说：“每一次停职背后都牵扯到一个孩子。”
“无论何时何地，保护儿童都必须被放在首位......”
（家长们在巴黎市政厅前进行抗议）
其实，这类虐童行为并不局限于巴黎。
法国儿童性暴力独立调查委员会几年前发布的一份报告，解释了为什么这类情况会屡次发生——
在法国，每年约有16万名儿童遭受性暴力，相当于每三分钟就有一个孩子被强奸或性侵，但最终的定罪率，大约只有3%。
换句话说，97%的施害者没有受到任何法律制裁。
（学校，示意图）
巴黎计划在今年9月，开设一所专门的“课外活动学校”，试图让这个一直野蛮生长的行业步入正轨。
这次巴黎政府下定决心整治监管员虐童现象，或许能成为一个契机，推动完善相关制度，为整个法国的孩子守住一片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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