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饭,根子在稻米上。
太湖流域种稻,少说也有六七千年了。
河姆渡那地方挖出来的稻谷,黑乎乎的,却比人活得长。
种稻的人一代一代没了,稻子还在。
北宋的时候,占城稻从越南传过来,早熟耐旱,这日子才算稳当了些。
稻子收了,碾成米,煮成饭,就这么简单的事,做了几千年。
古人说“苏湖熟,天下足”,八个字背后,是多少人弯腰插秧的背影。
菜就复杂了。
江南水多,鱼也多,但真正讲究起来,是南宋以后的事。
宋室南渡,大批北方人跑到杭州,把中原的烹饪法子带了来。
南北一碰,就碰出些新东西。
《梦粱录》里记了杭州菜二百多种,有北方口味改轻了的,也有本地做法上了台面的。
东坡肉说是苏东坡发明的,其实就是小火慢炖,把佐料炖进肉里。
日子长了,什么都能炖出味儿来。
小吃是老百姓的。
小笼馒头清末才有,南翔镇一个叫黄明贤的人想出来的——皮薄、馅大、一兜汤。
生煎馒头更晚,上海开埠后才兴起来,铁锅煎,底脆里嫩。
大热天一碗鸡头米下去,淡甜淡甜的,能喝出汗来。
这些东西不贵,但实在。
饮食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人的日子。
清明吃青团,用艾草汁和面,包豆沙,纪念介子推。
端午裹粽子,赛龙舟,纪念屈原。
吃着吃着,就成了一种念想,一种忘不掉的东西。
今天,跟您聊聊,江南十大名面,看看你都吃过哪几样?
安徽芜湖虾籽面
别的面靠调料撑场面,这碗面靠的是长江青虾的籽。
这面的来头不小。
北宋梅尧臣就写过它,到了清光绪年间,江都人耿福兴在芜湖二街开了店,
请来小刀面师傅韩光远,硬是把青虾籽和手工面揉到了一块儿。
老芜湖人讲:"一碗虾籽面,赛过活神仙。"
困难年代这是奢侈品,只有过生日、生病才舍得吃一口。
后来上了《舌尖上的中国2》,2022年入了国家《地标美食名录》,
成了中华老字号,还拿了国家首批金牌小吃,更入选了安徽省非物质文化遗产。
做法讲究得很。
虾籽必须是长江青虾籽,颗粒饱满,淡红色,海子冒充不了。
面条高筋面粉手工压,三压三揉,宽不到两毫米。
汤底筒子骨加鸡骨慢熬几个钟头,撒细香葱末,大葱蒜都不行。
先喝汤,鲜掉眉毛,再嗦面,劲道得很。
芜湖人讲:"乖乖,这碗面,绝了!"
大余伊府面
江西赣州大余县的老吃食,少说一百多年了。
根子在清代南安府一位伊姓知府,夜里嘴馋,厨师便将鸡蛋揉进面粉,擀条,先煮后炸,金黄酥脆,存着随时吃。后来传到民间,就叫"伊府面"。
诗人宋湘吃完说:"好东西没个名,委屈!"遂定名。
1914年上海陶陶居在《申报》登广告,一盒一角五分,南北通吃。
抗战时西南联大那帮北方教授,专寻这口。说它是方便面鼻祖,真不夸张。
做法不复杂,但讲究。
精面粉加鸡蛋揉透,擀成0.1厘米薄片,切0.3厘米宽条。沸水煮断生,过凉水,油炸至金黄松脆。
吃时鸡汤打底,铺鸡丝、火腿丝、叉烧肉丝、香菇丝,一锅烩。
面条筋韧爽滑,汤鲜而不腻,佐料奇香耐嚼。
大余人讲:"三日不吃伊府面,心里就慌得很!"
徽州笋尖面
说白了就是山里的时令跟面死磕到底。
南宋年间,吴自牧在《梦粱录》里就记了"笋泼肉面"——北方人把面带过来,南方人拿笋一配,绝了。
再往前倒,北宋年间方腊在杨寨起兵,士兵埋锅造饭,
竹笋野菜往面上一浇,这就是后来的杨寨徽面,传了快一千年。
清代乾隆下江南尝了问政山笋,龙颜大悦,"问政山笋甲天下"就这么叫开了。
做法不花哨,但磨人。
笋干泡一整夜,撕成细丝,五花肉煸出油,下笋丝、豆腐干,生抽老抽蚝油焖半小时。
手工面筋道,浇头一盖,浓汤一冲——笋的山野气跟肉的油润全搅一块了。
当地老话讲:"吃面不吃笋,等于白跑一趟。"
这面吃的不是面,是徽州几百年的山气跟人情。
上海葱油拌面
这碗面的根,扎在南宋。
苏东坡那句"一杯汤饼泼油葱",就是最早的字据。
到了清末1889年,城隍庙点心师陈友志首创开洋葱油拌面,虾米碰葱油,一碗面吃出海派的精明。民国定型,成了本帮菜的扛把子。
近千年了,一碗面装着整座城的记性。
做法不玄,但讲究。
葱白葱绿分开下锅,小火慢炸至焦黄,这是命。
酱汁生抽3:老抽1:糖0.5,面煮八九分熟过凉水。
成品三色分明——酱红、乳白、焦黄;
四香交织——面香酱香油香葱香;五味俱全。
一口下去咸甜适中,面条筋道弹牙。
上海人讲:"宁可不吃肉,不能不吃这碗面。"
这不是面,是日子。
湖州干挑面
浙江省湖州市长兴县的老手艺。
说来沧桑。
清朝末年,长兴遭了兵灾,城里十室九空,官府从河南、安徽迁移民来填。
河南人带了手工揉面的绝活,安徽人带了浓油赤酱的方子,两拨人一碰面,你擀你的面,我熬我的酱,干挑面就这么诞生了。
再往前推,南宋时北方士族南渡,面食才进了江南。
算下来,少说一百多年。
2023年入选浙江省"百县千碗十佳面条",官方认了。
做法就仨字:干、挑、面。
没汤,筷子从碗底往上翻,拌匀了吃,这叫"挑"。
面条高筋粉做的碱水面,10斤粉3斤2两水,揉醒擀切一条龙,煮30秒捞起,断生即止。
酱是灵魂——猪油加酱油、糖、八角桂皮小火慢熬,熬到琥珀色,香得人走不动道。
当地人讲:"鲜得来,眉毛都要掉下来!"
这面不贵,吃的是一百多年的烟火气。
次坞打面
浙江诸暨次坞镇的老营生,快一千年了。
南宋建炎年间,宫里面点师傅闯了祸,趁夜跑路,一路颠到次坞。
北方的手艺碰上南方的水土,打面就这么扎了根。
从前这面金贵,穷人家过年才舍得来一碗,地主老财倒是天天嗦。
老辈人讲,"次坞的面,打出来的骨气"。
做法就一个字:打。
中筋面粉加盐加碱,揉硬了,竹棍往上招呼,三千多下,面筋全打散,切成韭叶宽的条。
猪油爆雪菜精肉,一碗一烧,汤挂面上,半汤半干。
吃起来滑嫩弹牙,久煮不烂,嚼着有股子韧劲。
现在浙江省级非遗、中国名小吃,央视都拍过。
诸暨人讲:"打面打面,越打越有面!"
这话糙,理不糙。
杭州片儿川
浙江省杭州市的面食老招牌,
清朝同治六年(1867年)奎元馆首创,算到今天160年了。
那年头赶考的穷书生多,奎元馆老板心善,弄了碗雪菜笋片肉丝面,
外加三只蛋,讨个"连中三元"的彩头。
有个书生常来吃,后来真中了举,回来提笔写了"奎元馆"三个字。
这面就火遍了杭州城。
梅兰芳来吃过,盖叫天也来吃过。
1935年还出了个"真假梅兰芳"的趣事,登了报,片儿川名气更响。
2013年入选"中国十大名面条",2012年列入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
老杭州讲:"到杭州不吃奎元馆,等于没来过!"
做法说简单也简单,说讲究也真讲究。
浇头就三样:倒笃菜、笋片、瘦肉片,全拿猪油现炒。
肉片先滑熟捞出,再下笋片雪菜,大火翻炒,加水一煮,往碱水面上一浇。
面是特制的,根根分明,汤是骨头熬的,鲜得掉眉毛。
天天吃也不腻。
不放味精不放鸡精,就靠雪菜的酸、笋的甜、肉的香,三样东西撑起一碗面。
杭州人讲:"片儿川,吃的就是一个鲜!"
昆山奥灶面
江苏昆山人的命根子。
清咸丰三年(1853年),半山桥有间"天香馆",
后来债主把铺子甩给厨娘陈秀英——人称康太,嫁到颜家叫颜陈氏,改名"颜复兴"。
三张半桌子,天天排队。
同行嫉妒,骂面脏,昆山话叫"鏖糟"。
她倒硬气,索性挂"奥灶"招牌——奥妙在灶头!
1956年公私合营,正式定名奥灶馆。
这面讲"五热一体,小料冲汤",碗热汤热油热面热浇头热,现点现冲。
红汤拿青鱼鳞、螺蛳熬6小时,白汤老母鸡炖12小时。
碱水龙须面煮150秒,沸水过叫"三烫"。
浇头就俩:红油爆鱼、白汤卤鸭(昆山大麻鸭)。
2009年列入江苏省非遗,2013年评上中国十大面条,2025年入选"江苏十大地标面条"。
昆山老话讲:"吃面靠汤,唱戏靠腔。"
这碗面,就是昆山人的根。
镇江锅盖面
江苏镇江的命根子,清代传下来,少说200多年。
典故有俩。乾隆十六年(1751年),皇帝沿运河到西津渡,进了张嫂子伙面店。
张嫂子忙中出错,汤罐小锅盖碰进面锅,捞不出,硬上了。
乾隆吃完连夸"不烂不硬,喷香爽口",问咋回事。
张嫂子随口一句"加了锅盖才更香",从此"伙面"变"锅盖面"。
另一说更早,咸丰至光绪年间,面馆已遍地,《镇江指南》里写:"镇埠伙面,颇有微名"。
你说这事儿,就是一个忙字,忙出了百年老味道。
这面魂在"跳、漂、熬、浇"四个字。
面条是碱水面,师傅坐竹竿上跳压出来,有毛孔,筋道爽滑。
大锅煮面漂个小木锅盖,保温消泡,面条不粘不烂。
汤底黄豆酱油加十余种佐料慢熬,红汤浓而不腻。
浇头现汆,腰花嫩到掐出水。
2009年获"中华老字号金鼎奖",2013年入选"中国十大面条",江苏省非遗。
镇江人讲:"不尝三怪太遗憾",这碗面,就是那一怪。
苏州枫镇大肉面
江苏苏州姑苏区的吃食,少说200多年历史了。
讲起来头,有俩说法。
一说乾隆下江南,逛到枫桥闻着香,吃完赐名"枫镇白汤大肉面"。
另一说更实在——清朝末年枫桥俩兄弟开面馆,
老大赌输了连买酱油的钱都没,急了拿酒酿加鳝鱼骨熬白汤,没成想一炮而红。
你说这事,三分手艺七分命。
2015年进了苏州市非遗名录,2020年拿下江苏十大面条品牌,
《舌尖上的中国》第二季也拍过它。
做法核心就俩字:拼汤。
酒酿露、大肉卤、鳝骨汤三样合一,不搁酱油,汤清得跟水似的,鲜得能把眉毛鲜掉。
焖肉文火炖4小时,肥的化渣瘦的不柴。
面条银丝细面,码成"鲫鱼背",一口下去汤鲜肉烂面爽。
老苏州讲:"弗吃枫镇大面,勿算到过苏州。"
这话,不虚。
这十碗面,说到底,是一碗碗日子。
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人站起来,推门出去,该干嘛干嘛。
虾籽面也好,锅盖面也罢,说到底都是人想出来的法子,让自己活得有滋有味一点。
面在碗里,人在世上,都是一回事。
揉够了,打透了,滚水里走一遭,捞出来还是劲道的。
你吃过哪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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