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长江边有个叫江湾镇的小镇,镇前有条大江,来往两岸全靠摆渡。
镇上的摆渡人,姓周,大伙都叫他周老头,快七十岁的人了,头发胡子全白了,却精神得很。
周老头撑了一辈子摆渡船,不管刮风下雨,每天天不亮就出船,天黑才收工,从不间断。
他的摆渡船,是一艘老旧的木船,船身被江水泡得发黑,却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摆渡从不收钱,有人给,他就摆摆手;有人实在过意不去,给个窝头、几个鸡蛋,他也欣然接受。
村里的后生问他:“周大爷,你天天摆渡不收钱,图啥呀?”
周老头笑着说:“图个心安,这江里有灵性,我撑船渡人,也是渡自己。”
没人懂他这话的意思,只当是老人年纪大了,说的糊涂话。
怪事是从一个雨夜开始的。
那天夜里,狂风暴雨,江水湍急,周老头本该早就收船了,却依旧撑着船,在江面上游荡。
村里的王掌柜起夜,看到江面上的船灯,心里犯嘀咕:“这周老头,疯了?这么大的雨,还在江上晃悠。”
第二天一早,王掌柜就问周老头:“周大爷,昨晚那么大的雨,你咋还在江上摆渡啊?”
周老头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有人要渡江,我总不能让人家在江边淋着吧。”
“啥人啊?这么大的雨还渡江?”王掌柜追问。
周老头却不再说话,只是望着江面,眼神淡淡的,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啥。
从那以后,每到雨夜,周老头就会准时出船,在江面上撑来撑去,像是在等什么人。
村里的人渐渐议论起来,有人说,周老头年纪大了,精神失常了;还有人说,江里有冤魂,周老头是在渡冤魂过江。
“我看就是闹邪了,这周老头,怕是被江里的鬼缠上了!”卖鱼的张叔私下里跟人说。
村里的后生李铁牛,胆子大,不信这些邪乎事,他说:“我倒要看看,雨夜江面上,到底有啥名堂。”
那天夜里,又下起了大雨,李铁牛悄悄来到江边,躲在一棵老槐树下,盯着江面上的动静。
果然,子时一到,周老头撑着木船,慢悠悠地划了出来,船灯在雨夜里,像一颗微弱的星。
就在这时,李铁牛看到,江面上,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江边,朝着周老头的船挥手。
周老头停下船,那个身影轻飘飘地踏上船,船身没有丝毫晃动,像是没有重量一样。
李铁牛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出声,眼睁睁看着周老头撑着船,慢悠悠地划向江对岸。
等船靠岸,那个身影下了船,朝着周老头鞠了一躬,然后就消失在了雨夜里。
第二天一早,李铁牛就把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村里的人。
村里的人彻底慌了,没人再敢坐周老头的摆渡船,连路过江边,都要绕着走。
周老头却像没事人一样,依旧每天摆渡,只是话更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江边,望着江面发呆。
王掌柜看不下去,劝他:“周大爷,你别再摆渡了,村里的人都怕你,再说,这江里邪乎,你也不安全。”
周老头笑了笑,说:“我撑了一辈子船,这条江,我熟,那些人,也需要我渡他们过江。”
“那些人?到底是谁啊?”王掌柜急着问。
周老头叹了口气,缓缓说出了真相。
二十年前,一场洪水,冲毁了江湾镇的渡口,有十几个村民,没能来得及过江,被洪水冲走了,尸骨无存。
“那些人,都是我的熟人,他们没能过江,心里有执念,一直困在江边,我撑船,就是要渡他们过江,让他们安心离去。”
“我不收钱,就是想弥补当年的遗憾,当年,我没能救他们,现在,我要送他们最后一程。”
村民们听了,都羞愧不已,纷纷低下了头,没人再敢说周老头疯了,也没人再怕他。
王掌柜红着脸说:“周大爷,是我们糊涂,错怪你了,不该瞎猜,不该怕你。”
“没事,”周老头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们也是怕出事。”
从那以后,每到雨夜,村里就会有人,给周老头送伞、送热水,还有人,陪着他一起摆渡。
李铁牛也常常来帮忙,他说:“周大爷,我陪你一起,渡他们过江,也渡我自己。”
周老头笑着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老头的年纪越来越大,撑船也越来越吃力。
有一天,周老头撑完最后一次船,坐在江边,望着江面,慢慢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村民们把周老头埋在了江边的老槐树下,还给他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摆渡人周老”四个大字。
从那以后,江湾镇的摆渡人,换成了李铁牛,他像周老头一样,每天摆渡不收钱,不管刮风下雨,从不间断。
每到雨夜,江面上,依旧会有一盏船灯,慢悠悠地游荡,像是周老头,还在那里,渡人过江。
村里的老人们,常常给后生们讲周老头的故事,告诫他们:“做人,要心怀善意,懂得感恩,哪怕是举手之劳,也能温暖人心。”
江风依旧,江水长流,摆渡人的身影,一代代传承,那份善意,也一代代流传下来,温暖着每一个过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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