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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22年的一个夜晚,楚国边境关卡昭关外,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蹲在草丛里,等着天亮。

他叫伍员,字子胥。三天前,他的父亲伍奢和哥哥伍尚刚刚被楚平王杀了。

楚平王杀他们的理由说起来荒唐——太子建的老师费无忌告诉楚平王:太子建和伍奢在密谋造反。这是一句谗言,但楚平王信了。原因也不复杂:楚平王干了一件亏心事——他本来替太子建从秦国迎娶了一位公主,结果半路把儿媳妇截下来自己娶了。有了这份心虚,他看太子建怎么看怎么像是要反的。

伍奢被捕后,费无忌对楚平王说了一句关键的话:伍奢的两个儿子都是人才,留着是祸害,"不杀,为楚国患"。楚平王于是以伍奢为人质,召两个儿子回来。

哥哥伍尚明知是死,还是回去了——"父召我以求生,而我不往,后不能雪耻,终为天下笑。"

弟弟伍子胥没回。他对哥哥说:你回去是送死,我不回去,是为了活着报仇。兄弟俩在逃亡路上分别,一个去赴死,一个去活。

这是伍子胥一生的起点。从这一夜开始,他的人生只剩一件事:灭楚。

01 过昭关

伍子胥要从楚国跑到吴国去,必须向东穿越整个楚国领土。楚平王下了通缉令,画影图形,各个关口严查。

昭关是东逃的必经之路。在今天安徽含山县北,两山对峙之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后世传说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头"——急得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反而因此不像通缉令上的画像,混了过去。这个故事太戏剧化,未必可信,但它传达了一个真实的信息:这段逃亡是极其凶险的。

《史记·伍子胥列传》的记载比传说朴素得多:

伍胥惧,乃与胜俱奔吴。到昭关,昭关欲执之。伍胥遂与胜独身步走,几不得脱。追者在后。至江,江上有一渔父乘船,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

"几不得脱"——差一点没跑掉。追兵就在后面,他跑到长江边上,一个渔父划船把他渡了过去。

过江之后,伍子胥把随身的宝剑解下来要送给渔父。渔父说了一句很硬的话:

"楚国之法,得伍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岂徒百金剑邪?"

楚国悬赏抓你,赏金是五万石粮食加高官厚禄。我要图赏,还在乎你一把剑?——言下之意,我救你不是为了图回报。

这个渔父是谁?没人知道。《史记》只给了"渔父"两个字,然后这个人就从历史里消失了。但他那句话留了下来,成了春秋时代"义"的一个注脚。

伍子胥过了江,一路向东,到了吴国。路上有多惨?《史记》说他"行乞于吴市"——在吴国街头要饭。一个楚国贵族的后代,父亲曾是楚国的太傅,自己流落到乞讨为生。

但他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报仇的机会。

02 十六年

从伍子胥逃出楚国(前522年)到吴军攻入郢都(前506年),中间隔了十六年。

十六年。一个三十岁出逃的年轻人,等到实现复仇的时候已经快五十岁了。十六年的等待、隐忍、谋划——这不是一时冲动能撑得住的。

伍子胥到达吴国的时候,吴国的局势很微妙。在位的是王僚——余昧的儿子。而暗中觊觎王位的是公子光——诸樊的儿子。上一篇讲过,寿梦"兄终弟及"的安排留下了法理真空,公子光认为王位应该归自己。

伍子胥很快跟公子光搭上了线。两个人的需求高度一致:公子光需要谋士和人才来帮他夺位,伍子胥需要一个掌权者来替他伐楚。王僚对伐楚兴趣不大,但公子光答应了——你帮我拿到王位,我帮你打楚国。

这是一笔交易。两个各怀心思的人之间的交易——一个是名义上的臣子实际上的反叛者,一个是彻底的丧家之犬。两条走投无路的线在吴国交汇了。

但公子光有他的盘算。《左传·昭公二十年》记了一个细节:伍子胥曾向吴王僚建议伐楚,公子光站出来反对——"此人父兄为楚所杀,欲以吴为其复仇之具耳。未可信也。"

公子光当着王僚的面说伍子胥想利用吴国报私仇、不可信——这当然不是他的真实想法,而是一个阴谋家的操作:你伍子胥跟王僚搞好关系对我没好处。伐楚的事得等我上台再办。

伍子胥看明白了:在王僚在位的这段时间里,伐楚是不可能的。他唯一的选择是帮公子光夺位。于是他做了一件事——替公子光找刺客。

03 鱼肠剑

专诸是吴国堂邑人,市井出身。伍子胥看中他有一个原因——有人在街上跟专诸干架,专诸性烈如火正要拼命,他妻子从家里跑出来叫了他一声,他立刻收手回家了。

这个细节很重要。一个只知道拼命的莽夫不适合当刺客——刺客需要的是在关键时刻能控制住自己,等到最好的那一下再出手。专诸能在暴怒中被一句话拉住,说明他有自制力。

公子光把专诸养了三年。怎么养?"善客待之"——好吃好喝好招待,优其名位,厚其家室。春秋战国养刺客有一门学问:不是给钱就行,得让人觉得"士为知己者死"。三年恩养,等的就是那一个时机。

前515年春天,时机来了。

楚平王死了。吴王僚趁楚国新丧,派自己的两个弟弟盖余和属庸带兵伐楚。这支军队走到半路,楚军联合顿国截断了吴军后路。盖余和属庸进退不得,带着吴国的主力军被困在外面。

公子光对专诸说了一句话——"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

四月丙子日。公子光在家中设宴,请吴王僚吃饭。

王僚来了,但他有戒心。从王宫到公子光家,沿途布满卫兵。进门之后,门内门外都是王僚的亲信,持刀夹道而立。宴会厅里,王僚的贴身护卫站满了两侧。

公子光假装脚疼,中途退到内室——"详为足疾,入于窟室"。

然后上菜。

《左传·昭公二十七年》:

使专诸置匕首于鱼中以进食,手匕首刺王僚。铍交于胸,遂弑王僚。

专诸端着一盘炙鱼走上来。走到王僚面前,双手呈上。鱼肚子被撕开的瞬间,匕首入手,直入王僚胸口。

与此同时,两侧护卫的长矛也刺穿了专诸的身体。"铍交于胸"——从两侧贯穿胸膛。

专诸死了,王僚也死了。

公子光的亲兵从内室涌出,控制了全场。当夜,公子光即位,是为吴王阖闾。

那把匕首后来有了一个名字:鱼肠剑。

04 断臂

王僚死了,但他的儿子庆忌还活着。

庆忌是个极危险的人物。《吴越春秋》形容他"筋骨果劲,万人莫当",而且此人不是莽夫——他逃到国外后立刻四处联络诸侯,准备组织力量反攻。如果让他成事,阖闾的王位随时可能被掀翻。

阖闾需要再杀一个人。

这次站出来的叫要离。跟专诸完全不同的一个人——身材瘦小,相貌平平,没有任何武力值可言。

要离提出了一个计划。冷静到让人后脊发凉。

他要阖闾砍掉自己的右臂。

道理很简单:庆忌不是傻子,不会随便信一个从吴国跑来"投奔"的人。要让庆忌相信你是真的叛了阖闾,你得有真实的代价。什么样的代价不可能是演的?——一条胳膊。

于是阖闾当众"治罪"要离,断其右臂,杀其妻子,把他投入牢中。然后安排要离"越狱"。

消息传到庆忌那里:阖闾手下有个叫要离的人,劝谏被罚,断了臂,全家被杀,逃出来了。

庆忌收留了他。一个独臂的人,还能有什么威胁?

数月后,庆忌乘船出行,要离随侍在侧。船行江心,风起浪涌。要离趁庆忌立于船头观风之际,用短矛自背后刺入。

庆忌回头,一把抓住要离。他力大无穷,把要离的头按进水里,拎起来,又按下去,又拎起来,反复三次。然后他对左右说了一句:

"天下之勇士也,乃敢加兵刃于我。"

他没有下令杀要离。他倒下了——短矛入体太深,血尽而亡。

要离也没有回吴国领功。他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杀妻残身以事其主,不仁不义,何以活?说完自尽。

这段记载的细节在不同文献中出入较大,《吴越春秋》和《史记》的版本不完全一致,有学者认为要离故事的文学加工成分很重。但核心事实没有争议:庆忌死在了国外,阖闾的王位从此稳固。

05 一条交易链

现在让我们把这段历史串起来看。

公子光要夺位,需要刺客——伍子胥提供了专诸。公子光夺位成功,变成了阖闾。阖闾兑现对伍子胥的承诺——重用他,准备伐楚。

这就是吴国崛起的起点:一条交易链。每个人各取所需——伍子胥要报仇,公子光要王位,专诸要报恩,阖闾要霸业。个人的欲望和仇恨环环相扣,推着这个蛮夷之国一步步走向春秋舞台的中央。

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当时所有人都没注意到:这条链上没有一个环节叫"制度"。

阖闾的权力来自刺杀,不来自法理。伍子胥的地位来自阖闾的个人信任,不来自官僚体制。后来的孙武也是如此——一个齐国来的外人,凭国君个人赏识就能统兵。这在中原诸侯那里是不可想象的——晋国要用个人,六卿得互相商量;齐国要用个人,国氏高氏得点头。

吴国什么都不需要。国君说了算。

打天下的时候,这是效率。守天下的时候,这是隐患。阖闾能用对人,吴国就横扫千里;换一个判断力差一点的国君呢?没有任何东西能拦住他的错误决定。

这个隐患要等到二十年后才兑现。眼下,阖闾即位了,伍子胥在侧,很快孙武也会到来,一支前所未有的军队即将被锻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