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鲁,今年六十有三,退休三年。紫砂壶我收藏了二十多年,在我们那个圈子里,大家都叫我“鲁老师”。我自认为眼力不错,一把壶拿在手里,底款一看便知真假,工手一摸便知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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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天,宜兴举办了一场小型拍卖会。我专程赶过去,想淘几把好东西。

拍卖目录上有一把我特别感兴趣的——一位当代名家全手工仿古壶,底槽清老料,证书齐全,起拍价一万八。我看过这位名家的作品,工手确实不错,器型拿捏得很准。我决定拿下。

拍卖会在一家酒店的会议厅里举行,来了五六十人。那把仿古壶出场时,我举了牌。价格一路攀升,一万八、两万、两万二、两万五……我咬着牙跟到了三万二,终于落锤。

我松了口气,心里却有点疼。三万二,不是小数目。但想到这把壶摆在柜子里的气派,还是觉得值。

我旁边坐着一个老头,六七十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他在我举牌的时候一直没什么动静,但落锤之后,他轻轻说了一句:“三万二?我两千块的壶比这把好喝。”

我当时没搭理他。心想,两千块的壶能跟名家全手工比?这人怕是酸。

拍卖结束后,大家都在厅里喝茶聊天。那个老头走过来,跟我说话。

我问:“你也是做紫砂的?”

他说:“我不做壶,我做质检。手底下有几个师傅,我负责把关。”

我想了想,反正拍卖会结束了,下午也没事,就去看看。我倒要看看,他两千块的壶怎么比我这三万二的名家壶好喝。

老郑的工作室里,他给我泡了一壶茶。用的是一把西施,不大,泥料颜色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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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杯下去,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那个茶汤—— 厚、滑、甜、稳 。不是惊艳的那种香,是稳稳当当的、从里到外的舒服。我连着喝了三杯,每一杯都一样稳。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你这壶,多少钱?”

“两千二。”

我没说话。从包里拿出我刚拍下的那把名家仿古壶。“用你的壶和这把,比一比。同样的茶,同样的水,你泡,我盲品。”

老郑笑了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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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两把壶编号,不让我看。第一把泡出来的茶汤,入口饱满,厚度不错,甜度中等,没有涩感,但第三泡开始明显衰减。第二把泡出来的茶汤,第一泡和第二泡都厚实绵密,甜度更高,第三泡、第四泡几乎没有衰减,第六泡还在状态。

老郑揭晓:第一把是我的三万二名家壶。第二把是他的西施壶。

我盯着那两杯并排的茶汤,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这壶,泥料从哪里来?”我问。

“黄龙山老料,陈腐了五年。”老郑说,“我不追名矿,我就追陈腐时间。泥这个东西,时间到了,它就给你回报。时间不够,你怎么烧都烧不出那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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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师傅呢?”

“手底下四个师傅,都是我一个一个找出来的。有的做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评过职称。我给他们提供泥料、提供场地,他们只管做壶。做出来的壶,我一把一把测——称重、测容量、算出水、测断水、查盖子密封性。数据过关了,我再亲自泡三泡。我觉得不行,退回重做。重做还不行,这批次就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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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我看了他的质检工作室。工作台上摆着电子秤、游标卡尺、量杯、秒表架,架子上摆满了泥料试片,每个试片上都贴着标签。他拿了一本厚厚的记录本给我看,每一把壶都有编号、泥料批次、烧制窑温、各项测试数据、试泡口感描述。

“三万二那把壶,证书很厚,茶汤很薄。我的壶,没证书,但茶汤经得起喝。”

那天下午,我在老郑那儿坐了三个小时。我喝了他五款茶,换了五把壶。每一把泡出来的茶汤,都比我的名家壶稳。

走的时候,我买了两把。老郑问我:“你拍卖会上那把,打算怎么处理?”我说:“拍卖行有七天无理由退货,我明天就去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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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回上海之后,我去拍卖行退了那把壶。对方不太高兴,但规定摆在那里,最后还是退了三万二。我用这笔钱,又在老郑那儿买了一把,一共三把壶。

柜子里那些其他的“大师壶”,我也一把一把处理了。证书一摞一摞地扔,锦盒堆了一墙角。我老伴儿问我:“你疯了?那些可都是你省吃俭用攒的。”我说:“没疯。终于喝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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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又去宜兴找过老郑几次。有一次我问他:“拍卖会上你坐我旁边,是故意的吧?”

他说:“我每场拍卖会都去。看看行情,也看看有没有像你这样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不会信。得你自己喝出来。”

我端起茶杯,给他倒了一杯。他没说话,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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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拍卖会我还去,但只看不买了。有时候在拍卖会上碰到老郑,我们俩就坐在后排聊天。台上拍卖师喊价,台下我俩喝茶。有人问我:“鲁老师,你怎么不出手了?”我说:“我有更好的了。”

去年年底的拍卖会,我又去了。老郑还是坐在我旁边。台上有一把“大师”的仿古壶,起拍价两万。拍卖师介绍了一大堆头衔。我看了老郑一眼,他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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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壶最后被人拍走了。散场时,那个人从我们身边经过,手里捧着锦盒,满脸喜气。我看了一眼那个锦盒,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袋子。

老郑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

我们走出酒店,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车不多。老郑问我:“你后悔吗?以前花那么多钱。”

我摇了摇头:“不后悔。不花那些钱,不会坐到你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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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话,点了根烟。我们站在酒店门口,谁也没再提壶的事。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中散开,亮了一下就灭了。

我的壶,安安静静地躺在袋子里。它不需要烟花,它只需要明天的第一泡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