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48岁女房东上门收租突发心梗,我借遍网贷垫付9万救她,她醒后却拒绝还款:医药费我就不给你了,我有个女儿和你同岁,你俩要不认识一下?
“小伙子,赶紧把这个月房租准备一下,我上来收租了!”
48岁女房东照常上门收租,谁也没料到刚踏进家门没片刻功夫,就突发心梗轰然倒地。
情急之下我顾不上多想,四处奔走还借遍了网贷,硬生生垫付了九万块医药费全力抢救。
本以为救人于危难,事后能换回一句感恩、拿回垫付的钱款,可等女房东清醒过来,却态度强硬拒绝还钱,还语出惊人地看着我说道:医药费我就不给你了,我有个女儿和你同岁,你俩要不认识一下......
周伟捏着那张薄薄的入职通知书,站在滨海市六月闷热的街头,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喜悦,被现实浇得透心凉。
通知书上写着实习期三个月,每月三千二,转正后四千五。
就这点钱,在滨海市活下来都勉强。
可这已经是他投出去四十七份简历后,得到的唯一回音了。
老家在北方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爹有肺气肿,干不了重活,药没断过。
娘前年在镇上纺织厂伤了手,如今只能在家接点缝扣子的零活。
妹妹还在县里读高中,每个月等着他寄生活费。
周伟拖着一个用了七八年的旧行李箱,箱轮有一个坏了,走起来歪歪扭扭的,发出刺啦刺啦的噪音。
他按照手机地图,找到面试时人事说的那片廉价旅社区。
巷子窄得很,两边楼房挨得近,晾衣杆从这家窗户伸到那家窗台,挂满了各色衣服,滴着水。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隔壁小饭馆飘来的油烟味。
问了第一家,床位费一天六十,押金二百。
周伟算了算,身上总共就一千一百块,交了押金和半个月房租,剩下的连吃泡面都撑不了几天。
他咬了咬牙,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第二家招牌都快掉了,门口坐着个光膀子摇蒲扇的老头。
“住店?四人间,一个铺位五十,押一百。”
老头眯着眼打量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上停了停。
“有便宜点的吗?”周伟问,声音有点干。
老头嗤了一声,蒲扇指了指巷子更深处:“最里头那家,四十,不过那儿什么人都有,你这样的学生娃,去了小心东西。”
周伟道了谢,拖着箱子往深里走。
最里面那家连名字都没有,就一块木板,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住宿”。
楼梯又窄又陡,灯是坏的,他摸黑上了三楼。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在走廊煤炉上炒菜,油烟呛得人直咳嗽。
“住几天?”
“先……先住半个月。”周伟说。
女人报了价,一个月押金,加上半个月租金,一共九百。
周伟点出九张皱巴巴的百元钞递过去,女人蘸着唾沫数了两遍,塞进腰间鼓囊囊的腰包里,扔给他一把系着红绳的钥匙。
“308,最里头那间。六人间,规矩自己看墙上的纸,晚上十一点锁大门,过时不候。”
房间比想象中还小,挤着三组上下铺,空气浑浊,有股汗味和脚臭味。
靠窗的下铺已经有人,一个男人面朝里躺着,鼾声如雷。
另外几个铺位堆着乱七八糟的行李。
周伟把箱子塞到自己分到的上铺底下,爬上去躺下,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天花板黑乎乎的,有雨渍洇开的痕迹。
他睁着眼,听着窗外的市声,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一早,周伟被同屋早起打工的人吵醒。
他用公用卫生间冰水抹了把脸,换上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白衬衫,对着走廊里一块裂了缝的镜子理了理头发。
镜子里的年轻人脸色发黄,眼下一片青黑。
他深吸口气,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新公司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写字楼里,占了大半层。
面试他的是个年轻女人,姓张,单名一个静字。
周伟记得很清楚。
因为她整个人给人一种很“静”的感觉,不是温和,是冷。
那天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背后是整面的玻璃窗,城市的天际线在她身后铺开。
她没怎么抬头看他递过去的作品集,只翻了前面几页,就合上了。
“滨海大学是吧?学校一般。”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作品有点想法,但执行很粗糙,学生气太重。”
周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三千二,不包吃住,没有交通补贴。”
张静终于抬起眼看他,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但里头没什么温度,像结着层薄冰的湖面。
“能接受明天就来上班,不能接受门在那边。”
周伟立刻点头:“能接受,谢谢张总。”
张静几不可查地扬了下嘴角,不知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出去找刘助理办手续。”
周伟走出办公室时,手心全是汗。
不管怎么样,工作总算有了。
他没想到,当晚就出了事。
加班到快九点,他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回到那家小旅社。
巷子口堵着不少人,吵吵嚷嚷的。
他挤进去一看,心凉了半截。
旅社门口拉着黄色的警戒带,两个穿制服的人守在门口,房东,也就是那个炒菜的女人,正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天杀的呦!卷了老娘的款跑啦!让我可怎么活啊!”
旁边有人议论,说是旅社老板,也就是那女人的丈夫,欠了赌债,昨晚趁着女人回娘家,把店里收的押金租金卷了个干净,跑得没影了。
警察正在里面调查,所有住客的东西暂时不能动,也不能再住人。
周伟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冲上前:“我的行李!我箱子还在里面!还有我的钱……”
“什么你的我的!”女人红着眼嚎,“我钱都没了!找谁去!等着!”
周伟被拦在外面,看着黑洞洞的楼道口,浑身发冷。
箱子不值钱,可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妹妹的照片,还有身份证和毕业证复印件。
更重要的是,他交的九百块钱,那是他接下来半个月的饭钱和交通费。
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写字楼、地铁站、穿着光鲜的行人……这座城市在夜晚亮起璀璨的灯,但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他在旅社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坐下,摸出手机,屏幕碎了道缝。
通讯录翻来翻去,没有一个能拨出去的号码。
同学?各自奔忙,谁容易。
家里?不能打。
他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一道刺眼的车灯扫过来,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张静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周伟?”
周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张总……”
张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对面乱糟糟的旅社门口,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下。
“怎么回事?”
周伟喉咙发干,简单说了两句。
张静听完,沉默了几秒。
“上车。”
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拒绝。
周伟愣了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干净,有股淡淡的、类似松木的香味,和他刚才待的地方像是两个世界。
他僵着身子,不敢乱动。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片老城区。
街道窄了,楼房也矮了,路两旁是茂密的梧桐树,树影在车灯下晃过。
最后停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区门口。
红砖墙,六七层高,阳台上大多封着窗户,晾着衣服,种着花草。
“这片房子旧,租金便宜。”
张静递过来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个电话号码,字迹瘦硬。
“我认识个房东,人不错,应该有空房。你自己联系。”
她说完,顿了顿,看向前方。
“我不希望我的员工因为没地方住影响工作状态。”
“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明天别迟到。”
车子重新汇入夜色,很快看不见了。
周伟捏着那张纸条,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他按照号码打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谁啊?”
一个爽利的女声,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看电视。
“您好,是王阿姨吗?我姓周,是张静张总让我……”
“哦哦!小张介绍的呀!”那边的声音立刻热情起来,“等着啊,我马上下来!”
没过五分钟,一个烫着短卷发、穿着碎花短袖衫和宽松裤子的微胖女人就从一栋楼里小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把大蒲扇。
“是你不?小周?”
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圆脸,眼睛很亮,笑起来眼尾有深深的褶子。
“是我,王阿姨您好,打扰您了。”
“打扰啥!不打扰!来来,快跟我上楼看看房子!”
王桂芬,这是房东大妈的名字。
她领着周伟上到四楼,打开靠东边的一扇门。
房子是一室一厅的老户型,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白墙有些泛黄,地上铺着暗红色的老式地砖,家具简单,但该有的都有。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夜来香的味儿。
“这房子旧是旧点,但敞亮,通风好,我一个人住隔壁,有啥事喊一嗓子就成。”
王桂芬拿着蒲扇给他扇风。
“本来租金要一千六的,小张介绍来的,你又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娃,不容易。阿姨算你八百一个月,押金嘛……你先住着,等发了工资宽裕了再给,不着急!”
周伟鼻子有点发酸。
“阿姨,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谁没个难处!你就安心住下!”
王桂芬拍拍他胳膊,力道不小。
“饿了吧?阿姨晚上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还剩点,给你下碗?”
“不用不用,阿姨,我吃过了。”周伟连忙摆手。
“跟阿姨客气啥!等着!”
王桂芬风风火火地回了隔壁,没几分钟,端过来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上面还卧着个金黄的煎蛋。
“快吃!趁热!大小伙子,正能吃的时候!”
周伟端着那碗饺子,热气熏着眼睛。
他低下头,大口吃起来。
咸淡正好,韭菜很鲜。
王桂芬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摇着蒲扇,看着他吃,嘴里絮絮叨叨。
“慢点,别噎着。”
“以后晚上回来要是没吃饭,就来阿姨这儿,多双筷子的事。”
“在这城里啊,别的都是假的,吃饱饭,睡好觉,最要紧。”
周伟闷头吃着,没敢抬头,怕眼泪掉碗里。
第二天到公司,周伟提前了半小时。
他想把办公室打扫一下,给张静留个好印象。
刚拿起抹布,部门经理周海涛端着保温杯进来了。
周海涛三十五六岁,个子不高,有点胖,穿着紧绷的POLO衫,头发梳得油亮。
他看到周伟,脚步停了,上下扫了他两眼。
“新来的?”
“周经理早,我是昨天入职的周伟。”
“哦。”周海涛喝了口茶,走到自己独立办公室门口,又回过头。
“小周是吧,年轻人,勤快点是好事。”
他推门进去,门没关严。
周伟继续擦桌子,听见里面传来周海涛打电话的声音,语气是那种刻意的温和。
“语昕啊,昨晚发给你的方案看了吗?”
“我觉得那个思路特别好,肯定能行。”
“晚上一起吃饭?东区新开了家日料,听说不错……”
周伟手顿了下,继续擦。
张静是九点整到的,高跟鞋敲在地砖上,清脆利落。
她今天穿了身烟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经过周伟工位时,她脚步没停,只淡淡说了句:“来一下。”
周伟赶紧跟过去。
办公室门关上,隔开了外面的视线。
“坐。”
张静在办公桌后坐下,从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是一份产品推广的brief,客户是个本地新崛起的休闲食品品牌,想打开年轻白领市场。
“三天时间,出一份初步的推广思路,不用太细,但要看到你的逻辑和切入点。”
张静看着他。
“做这行,灵气和踏实,缺一不可。让我看看你有多少。”
“好的张总,我一定尽力。”
周伟拿着文件出来,手心有点潮。
他知道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回到工位,他立刻投入进去,查资料,看竞品,分析用户。
中午同事都去吃饭了,他泡了碗面,一边吃一边盯着屏幕。
下午,组里开会。
周海涛主持,主要说手里几个项目的情况。
说到那个休闲食品品牌时,他点了周伟的名。
“小周,张总把这个案子交给你跟进了,怎么样,有思路了吗?”
语气听着挺和善。
周伟站起来,把自己初步想的几个方向说了说。
他说的时候,注意到周海涛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等他说完,周海涛点点头。
“想法嘛,是有的。不过年轻人,想法容易飘,还是要多结合实际。”
他话锋一转。
“这样,我手里正好有个急活儿,客户要得紧。小周你新人,多锻炼锻炼。星光广场那个家居城的季度促销方案,你也帮着出一份,明天早上给我。”
旁边有老同事抬起头,看了周海涛一眼,又低下头去。
周伟心里一沉。
星光广场的家居城他知道,是公司老客户,但出了名的难缠,每次方案都要反复改,要求又多又杂。
一个品牌推广,一个促销方案,都要在很短时间内完成,这明摆着是要看他笑话,或者直接把他压垮。
“周经理,我手上这个……”
“怎么,有困难?”周海涛脸上的笑没了,“小周啊,在公司做事,要懂得分担。能力行不行,就看你能不能扛事儿。扛不住,趁早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周伟攥紧了手里的笔。
“没有困难,周经理,我尽力。”
“这就对了嘛。”周海涛又笑起来,“好好干。”
散会了,周伟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眼睛发涩。
他明白,这是给他下马威。
因为他坐过张静的车?因为张静亲自给了他案子?
周海涛在追求张静,公司里不少人私下议论过。
周伟觉得荒谬,又觉得无力。
他只是想好好做份工作,拿份工资,怎么就这么难。
那天他加班到很晚。
走出写字楼时,快十一点了。
末班地铁已经过了,他站在路边用手机软件叫车,排队七十多位。
夜风吹过来,带着白天的燥热。
他走到公交站,坐在冰凉的长椅上,看着空荡荡的马路。
手机震了下,是家里发来的短信。
“小伟,工作顺心吗?吃饭了吗?别太累。爸的药还够,不用担心。妈。”
短短几行字,周伟看了很久。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
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接下来两天,周伟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
白天盯品牌推广的方案,查数据,做分析。
晚上啃家居城那摊子事,看往期资料,琢磨对方那个五十多岁的营销主管到底想要什么。
困了就用冷水冲脸,饿了就啃面包。
同组的同事大多对他客气而疏远,只有坐在斜对面、一个叫李莉的年轻女孩,偶尔会帮他带杯咖啡,小声提醒他几句。
“周经理那人,心眼不大,你小心点。”
“家居城那个王主管,最喜欢别人捧着他,方案里多写点肯定他们品牌历史的话,准没错。”
周伟感激地朝她笑笑。
第三天下午,他终于把两份方案的初稿都弄出来了。
品牌推广的案子,他反复打磨了几遍,自认为抓住了年轻人“便捷”“分享”“颜值”这几个痛点。
家居城的促销方案,他按照李莉的提示,加了不少吹捧客户品牌底蕴和情怀的内容。
打印出来,厚厚两沓。
他先敲开了周海涛办公室的门。
周海涛正在电脑上玩纸牌游戏,见他进来,最小化了窗口。
“周经理,这是家居城促销案的初稿,您看看。”
周海涛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前面几页,就扔在桌上。
“行,放这儿吧。我待会儿看。”
“那品牌推广的那个……”
“那个是张总直接交给你的,你直接给她就行,不用经过我。”周海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周伟心里咯噔一下。
“可是周经理,您是部门主管,方案应该……”
“怎么,我还指挥不动你了?”周海涛撩起眼皮看他,“让你给张总你就给,哪那么多废话。出去吧,我这儿还有事。”
周伟只好退出来,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硬着头皮走到张静办公室外,敲了敲门。
“进。”
张静正在看一份合同,抬头见是他,示意他坐。
“张总,这是您要的推广思路初稿。”
张静接过去,看得很仔细,时不时用笔在上面划一下,写几个字。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和空调出风的声音。
周伟坐着,背挺得笔直,手心又开始冒汗。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张静放下文件,看向他。
“对目标用户群像的勾勒还行,痛点抓得也算准。”
周伟心提起来,等着“但是”。
“但是,解决方案太常规。社交媒体种草、线下快闪店、KOL推广……这些任何一家有点经验的广告公司都能想到。”
张静用笔尖点了点纸面。
“客户找我们,不是要听这些陈词滥调。我要的是能让他们眼前一亮,觉得‘还能这么玩’的东西。”
“你的逻辑是通的,但缺少打破常规的爆点。”
她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周伟。
“再想想,抛开那些固有的营销套路。如果让你作为一个普通的、嘴馋又怕胖的年轻上班族,你希望看到这个品牌做什么,才会真的感兴趣,甚至愿意主动分享给朋友?”
周伟愣住了。
他这两天满脑子都是数据、模型、渠道,确实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我……”他张了张嘴。
“不用现在回答我。”张静靠回椅背,“拿回去,继续想。我要的不是一份六十分的作业,是至少八十五分以上的答卷。时间,可以再给你两天。”
“谢谢张总,我一定再好好想想。”
周伟拿起那份被划了不少红道的文件,走到门口。
“周伟。”张静叫住他。
他回头。
“在公司,把事情做好,是唯一的通行证。其他都是噪音,不用理会。”
她语气平静,但意有所指。
周伟心里那点焦躁,奇异地被这句话抚平了一些。
“我明白了,张总。”
回到工位,他重新打开文档,看着屏幕发呆。
抛开套路……作为一个普通消费者……
他想起昨晚便利店,那个盯着货架上零食,看了又看热量表,最后叹着气走开的女孩。
想起大学时,室友们分享一包薯片时的嘻嘻哈哈。
想起王桂芬昨晚端给他的一碟洗好的、红彤彤的本地小番茄,说是不打药,比外面买的甜。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揉揉脸,重新开始敲键盘。
下班时已经快九点。
周伟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小区,上楼。
走到四楼,他这边门还没开,隔壁王桂芬的门先开了。
“小周回来啦!又加班到这个点?吃饭了没?”
王桂芬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吃过了,阿姨。”
“吃的啥?又是外面瞎对付的吧?”王桂芬皱眉,“等着,阿姨晚上炖了鸡汤,给你盛一碗,瞧你瘦的!”
“不用不用,阿姨,真吃过了……”
“跟我还客气!等着!”
又是一大碗黄澄澄的鸡汤,里面还有个肥嫩的鸡腿,两三个红枣,几片香菇。
“快喝了,补补!年轻人不注意身体,老了要吃亏!”
王桂芬就坐在旁边小凳子上,摇着蒲扇,看他喝汤,嘴里念叨。
“工作再要紧,也没身体要紧。钱是赚不完的,慢慢来。”
“你们公司那女老板,人看着是冷了点,但心眼不坏,还能想着给你找地方住。跟着这样的老板,踏实干,有前途。”
周伟小口喝着汤,鲜甜的滋味顺着喉咙下去,暖到胃里。
“嗯,我知道,阿姨。”
“知道就好。快喝,喝完早点睡。”
鸡汤喝完,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但连日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第二天,周伟带着修改后的方案,再次走进张静办公室。
这次他思路打开了,不再拘泥于传统渠道,而是设计了一个“办公室零食救急盲盒”的企划,结合线上互动和线下精准配送,主打“惊喜感”和“社交分享”。
张静听完他的阐述,沉默了片刻。
“比之前的好。具体细节和成本核算,做份详细的出来。”
“是,张总。”
周伟松了口气,刚要出去,张静又说:“家居城的方案,周经理给你过了吗?”
“周经理说……他看看。”
张静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行,你去忙吧。”
中午吃饭时,周伟在楼梯间碰到了李莉。
李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周伟,你小心点,周经理把你做的家居城方案,拿去给王主管了。”
周伟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就上午。而且我听说……”李莉声音更小了,“王主管那边很不满意,打电话过来发了好大一通火,说我们敷衍了事,拿垃圾糊弄他。周经理在办公室,脸都绿了。”
果然。
下午刚上班,周海涛的内线电话就打到周伟座机上,声音冷得能掉冰碴。
“周伟,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伟进去时,周海涛正黑着脸,那份家居城的方案被摔在办公桌边缘,摇摇欲坠。
“周伟,你行啊。”
周海涛手指敲着桌子,咚咚响。
“我让你做方案,你就拿这种东西敷衍我?客户打电话来骂了半小时!说我们公司现在招的都是什么废物,这种狗屁不通的东西也敢交!”
周伟站着,没说话。
“怎么,不服气?”周海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个子不高,但气势汹汹。
“觉得自己攀上高枝了,我使唤不动你了是吧?随便弄点东西来糊弄我?”
“周经理,我是按照brief和客户往期偏好做的,也请教了有经验的同事。”周伟抬起头,看着周海涛。
“请教同事?你请教谁了?”周海涛声音陡然拔高,猛地一拍桌子,“李莉是不是?我早就看她跟你眉来眼去!怎么,联手起来糊弄我是吧?”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外面的同事都听见了动静,有人探头探脑。
周伟脸涨红了,是气的。
“周经理,方案有问题,我可以改。请您不要牵扯无关的同事,也不要人身攻击。”
“我攻击你?”周海涛气笑了,手指差点戳到周伟鼻子上。
“你一个还没转正的新人,搞砸了公司的重要客户,我还说不得你了?你知不知道王主管是我们公司三年的老客户!得罪了他,这个损失你担得起吗?!”
“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张静不知何时站在那儿,抱着手臂,脸色平静,但眼神很利。
“周经理,这里是公司,不是菜市场。有什么事,关起门来说。”
周海涛表情僵了下,随即挤出一个笑。
“语昕,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新人做的东西,把王主管气得够呛,我正批评他呢。”
张静没接话,走过来,拿起桌上那份方案,快速翻看起来。
周伟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
他自认为那份方案虽然不出彩,但绝不到“狗屁不通”的地步。周海涛这是借题发挥。
张静看了大概两三分钟,合上文件夹。
“这份方案,我看了。”
她看向周海涛,语气没什么起伏。
“创意确实普通,执行细节也有待商榷,但基本框架和客户需求是吻合的。你说它狗屁不通,是哪里不通?”
周海涛没想到张静会这么问,噎了一下。
“这……语昕,王主管那边很生气,说我们敷衍……”
“客户生气,是沟通问题,还是方案本身的问题?”张静打断他。
“如果是方案问题,具体是哪里不满意,需要怎么改,这些你问清楚了吗?还是说,客户一发火,你就忙着回来骂自己手下的人,显示你的权威?”
周海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
“王主管那边,我会亲自打电话沟通。”张静把方案放回桌上。
“至于你,周经理。”
她看向周海涛,目光平静却带着压力。
“作为部门主管,下属的方案出了问题,你的第一反应是推卸责任和斥责,而不是想办法解决和指导。这让我很怀疑你的管理能力。”
“这个季度的绩效评估,我会重新考虑。”
说完,她不再看周海涛难看的脸色,转向周伟。
“周伟,你跟我来。”
周伟跟着张静走出周海涛的办公室,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几乎要把他烧穿的目光。
走进张静办公室,关上门。
“坐。”
张静在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周海涛为难你,不是一天两天了,对吧。”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周伟没吭声。
“公司不大,人际关系简单,也复杂。”张静看着他,“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躲不开。要么你有价值,让别人动不了你。要么,你就得学会周旋,或者……反击。”
“家居城的方案,我会看。如果是你的责任,你承担。如果不是,也不会让你背锅。”
“谢谢张总。”周伟低声说。
“不用谢我。”张静摆摆手,“我只看结果。品牌推广那个案子,抓紧时间细化,客户下周要来听第一次提案。出去吧。”
周伟走出办公室,感觉后背的衬衫都被汗浸湿了。
李莉偷偷给他递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小心,周经理气疯了。”
周伟把纸条团了,扔进垃圾桶。
他知道,梁子结下了。
之后几天,周海涛明显收敛了很多,没再明着找茬。
但组里的气氛更微妙了。
除了李莉偶尔还会跟他说几句话,其他同事几乎把他当空气。
开会不接他的话,需要协作的工作能推就推,发在群里的消息经常石沉大海。
周伟只能自己咬牙硬上。
品牌推广的方案反复修改,每一个细节都要抠。
张静要求极高,一次比一次问得细。
周伟几乎住在了公司,每天最早来,最晚走。
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人也瘦了一圈。
王桂芬每天变着花样给他留饭,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炖肉,有时候是一大碗用料十足的面。
“多吃点,你看你,下巴都尖了。”
周伟心里感激,又觉得过意不去。
“阿姨,等我发了工资,一定把饭钱补给您。”
“说这些干啥!阿姨一个人吃饭不香,多个人多吃碗饭,热闹!”王桂芬总是这么回他。
这天,周伟又在公司熬到快十二点。
最后一个数据核对完,他关上电脑,脖子僵硬得咯吱响。
走到电梯口,发现电梯已经停了。
他只好走消防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忽明忽暗。
走到三楼转角,他忽然听见下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周海涛。
“……你放心,那小子蹦跶不了几天。”
“张静护着他?哼,我看她能护到什么时候。这次提案,只要出一点纰漏,我就能让他卷铺盖滚蛋。”
“李莉那个吃里扒外的,我也记着呢,找个机会一起收拾……”
脚步声往上,周伟立刻屏住呼吸,闪身躲进旁边工具间的阴影里。
周海涛打着电话,从下面走上来,没注意到他,径直坐电梯下去了。
周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蹲下来。
黑暗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只是身体上的。
那种明枪暗箭,那种无处不在的排挤,像一张湿漉漉的网,缠得人透不过气。
手机屏幕亮了下,是家里发来的短信。
“小伟,最近很忙吗?注意身体。爸这两天咳嗽好点了,别担心。妈。”
周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提案的日子到了。
会议室里,客户来了三个人,为首的营销总监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姓赵,打扮干练,表情严肃。
周伟坐在靠边的位置,手心一直在出汗。
张静主持会议,简单开场后,示意周伟开始。
周伟站起来,走到投影前,打开PPT。
第一页,是醒目的标题和核心概念。
他深吸口气,开始讲解。
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声音发紧。
但进入状态后,慢慢流畅起来。
他讲年轻人快节奏生活下的“零食焦虑”,讲如何用“盲盒”形式制造惊喜和话题,讲线上线下的联动玩法……
讲的时候,他注意到赵总监从一开始的面无表情,到后来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
周海涛坐在他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
讲完了,周伟后背出了一层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总监翻了翻手里的纸质方案,抬起头。
“想法不错,比我们之前接触的几家有新意。”
周伟心提起来。
“但是,”赵总监话锋一转,“执行层面的风险考虑够吗?尤其是线下配送环节,成本和效率怎么平衡?还有,盲盒的内容物,如果用户不满意,产生负面评价怎么办?”
问题很犀利,直指要害。
周伟稳了稳心神,按照事先准备好的思路一一解答。
有些细节他之前没想到,赵总监追问,他只能凭临场反应尽量圆。
张静偶尔会插一两句,帮他补上漏洞。
问答环节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最后,赵总监合上文件夹。
“整体思路我们认可,但需要一份更详尽的执行计划和风险预案。下周三之前,能给我们吗?”
张静看向周伟。
周伟点头:“可以,赵总。”
“好,那今天就先到这里。期待你们的下一稿。”
客户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自己人。
周海涛皮笑肉不笑地鼓了两下掌。
“可以啊小周,没看出来,挺能说。就是不知道,做不做得出来。”
张静没理他,对周伟说:“抓紧时间完善,下周三前我要看到最终版。散会。”
周伟知道,第一关暂时过了。
但更难的还在后面。
要把纸上谈兵的想法落地,需要协调的资源、沟通的部门、计算的成本,都是庞大的工作量。
而他能用的人,几乎没有。
李莉偷偷帮他查了些资料,但也不敢太明显。
其他人,不使绊子就不错了。
周伟又开始熬夜。
这天晚上十点多,他正在核对一份数据,手机响了。
是家里打来的。
他走到楼梯间接通。
“小伟啊……”是母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
“妈,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你爸……你爸他咳血了……下午送县医院了,医生说要住院,可能得去市里大医院看看……说是什么旧疾引发的问题,要花不少钱……”
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家里……家里凑了凑,还差得多……小伟,你那边……能不能……”
周伟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黑了一下。
他扶住冰冷的墙壁,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妈,你别急,爸现在怎么样?医生怎么说?大概要多少?”
“医生说先稳住,但建议转院。具体多少……没敢细问,怕是少不了……小伟,妈知道你在外面难,可是……”
“妈,钱我想办法。”周伟打断母亲的话,声音哑得厉害,“你别着急,照顾好爸,我明天就打钱回去。多少都治,一定得治。”
挂了电话,周伟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手机屏幕暗下去,楼梯间里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灯那点惨绿的光。
他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怎么办?
去哪弄钱?
工资还要大半个月才发,实习期工资本来就低,扣掉房租饭钱,剩不下几个。
就算全寄回去,也是杯水车薪。
网贷?
他想起那些铺天盖地的小广告,想起“裸贷”“高利贷”那些新闻。
不行,那是火坑,跳进去就出不来了。
找同事借?李莉?开不了口。
张静?更不可能。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么没用。
在城里挣扎求生,以为看到了点光亮,家里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回原形。
他在楼梯间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脚冰凉,才撑着站起来。
回到办公室,他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凌晨一点,他拖着步子回到小区。
走到四楼,看着那扇熟悉的门,他忽然有点不敢敲。
王桂芬大概已经睡了。
他摸出钥匙,打开自己那扇门。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他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撑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王桂芬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手电筒。
“小周?是你回来了?我在隔壁听见动静,咋不开灯?”
手电筒的光晃过来,落在周伟身上。
王桂芬吓了一跳,赶紧开灯。
“哎哟我的天!你这孩子,蹲这儿干啥?脸这么白,出啥事了?”
灯光刺眼,周伟抬起头,眼睛被刺得眯了眯。
“没事,阿姨,就是有点累。”
“累也不能坐地上啊,凉!”王桂芬过来拉他,碰到他的手,冰凉。
“手这么冷!快快,起来,到阿姨屋来,喝口热的。”
王桂芬不由分说,把他拽起来,拉到自己屋里。
屋里开着灯,电视还放着戏曲频道,音量调得很小。
桌上放着针线筐,还有一件缝了一半的毛衣。
“坐着,阿姨给你冲碗藕粉,暖暖胃。”
王桂芬去厨房忙活,很快端出一碗热气腾腾、晶莹粘稠的藕粉,里面还撒了点桂花糖。
“快,趁热喝。”
周伟捧着碗,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他小口小口喝着,甜丝丝,暖呼呼。
“小周啊,”王桂芬坐在对面,看着他,“是不是遇到难处了?跟阿姨说说。别憋在心里,憋坏了。”
周伟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放下碗,摇摇头。
“真没事,阿姨。就是工作有点不顺心。”
“工作上的事,急不来。哪有一口吃成胖子的。”王桂芬叹口气。
“阿姨是过来人,知道你们年轻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可再不容易,也得往前看,日子总得一天天过。有啥坎,咬咬牙,就过去了。”
她拿起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比划了一下。
“这是给我闺女织的,天快凉了。她啊,跟你差不多大,整天忙工作,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王桂芬说着,脸上露出点笑,又有点落寞。
“有时候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大了,由不得娘了。”
周伟安静地听着,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这温暖的灯光和絮叨,稍稍抚平了一些。
“阿姨,您女儿……在哪工作?”
“在个大公司,具体干啥我也不太懂,反正挺忙的,管着不少人。”王桂芬手里针线不停。
“这孩子,性子倔,有啥事都自己扛,不跟家里说。唉,随她爸。”
“你也是个好孩子,实诚,肯吃苦。阿姨看人准,你以后,差不了。”
周伟低下头,看着碗里晃动的影子。
“阿姨,谢谢您。”
“谢啥,邻里邻居的,搭把手的事儿。”王桂芬摆摆手。
“喝完早点回去睡,天大的事,睡一觉再说。”
那一晚,周伟很久没睡着。
他想了很多。
父亲的病,高昂的医药费,岌岌可危的工作,周海涛的刁难,下周三就要交的最终方案……
像一座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天快亮时,他才迷糊了一会儿。
闹钟响,他爬起来,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眼睛里的红血丝更重了。
他给母亲转了账,卡里仅剩的两千多块,只留下两百块钱饭费。
母亲很快打来电话,声音哽咽。
“小伟,钱收到了……你……你吃饭咋办?”
“妈,我有钱,你别管。爸那边要紧,需要多少,我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上“余额:207.43”的字样,闭了闭眼。
然后打开电脑,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
现在,他连倒下的资格都没有。
距离下周三还有四天。
周伟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每天睡眠不超过四小时,咖啡当水喝。
李莉看不下去,中午吃饭时偷偷把自己饭盒里的鸡腿夹给他。
“周伟,你别这么拼,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伟摇摇头,扒拉着没什么油水的青菜。
“没事,我还行。”
李莉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
周三上午,周伟把最终版的方案发给了张静。
下午,张静把他叫到办公室。
“赵总监那边反馈回来了,基本认可,但对几个合作KOL的人选有异议,需要调整。另外,线下快闪店的几个备选场地,成本核算需要再精确一些。”
她把打印出来的反馈意见递给他,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不少地方。
“明天下午,最终提案。这是最后的机会。”
周伟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红圈,太阳穴突突地跳。
“张总,时间太紧了,这几个人选和场地……”
“我知道时间紧。”张静打断他,语气没什么波澜。
“但客户不会管你时间紧不紧。他们要的,是满意的结果。”
她看着周伟布满血丝的眼睛。
“撑得住吗?”
周伟咬了下牙。
“撑得住。”
“那就去。”张静低头继续看文件,“明天下午两点,我要看到无可挑剔的方案。”
周伟拿着文件出来,靠在墙上,缓了几秒。
然后走回工位,重新打开电脑。
又是一个不眠夜。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周伟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最终打印好的方案,指尖冰凉。
他昨晚几乎没合眼,早上用冷水冲了澡,强迫自己清醒。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周海涛从他身边走过,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个讽刺的弧度。
“哟,咱们的功臣来了?怎么样,准备好了吗?可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周伟没理他,推门走进会议室。
客户已经到了,赵总监坐在主位,正在看手机。
张静也在了,对他点了下头。
提案开始。
周伟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条条讲解修改后的内容。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压力太大,讲到其中一个数据时,他脑子空白了一瞬,卡壳了。
“这个……转化率的预估,是基于……”
他顿住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赵总监抬起头,看着他。
周海涛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张静眉头微皱。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李莉端着一壶茶进来,给各位添水。
走到周伟身边时,她似乎脚下滑了一下,身体一歪,手里的茶壶差点脱手。
“哎呀!”
周伟下意识扶了她一把。
就这么一瞬间的打断,他混乱的思绪接上了。
“……是基于前三个季度的行业平均数据和本次渠道投入的增量模型推算,保守估计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具体数据支撑在附录第三页。”
他稳住心神,继续讲下去。
后面没再出错。
讲完后,赵总监和手下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看向张静。
“可以,就按这个方向推进吧。具体合同细节,我的助理会跟你们对接。”
尘埃落定。
周伟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啪一声,断了。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虚脱感。
送走客户,张静对周伟说:“来我办公室。”
周伟跟着她进去。
“坐。”
张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还有项目奖金。提前发给你。”
周伟愣住了,没动。
“赵总监对方案很满意,合同基本定了。这是你应得的。”张静语气平淡。
“你能力有,拼劲也有。但有时候,太轴,不会变通。职场上,除了埋头苦干,也要学会看路,学会借力。”
她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拿着吧。眼睛红成那样,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放你一天假。”
周伟拿起那个信封,很沉。
“谢谢张总。”
走出办公室,他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打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钱。
他数了数,工资加奖金,一共八千六百块。
比他预想的,多了很多。
他抽出一千六百块,放进裤子口袋。剩下的七千,用手机银行,全部转给了母亲。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他把信封小心地放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拉好拉链。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陆续续离开。
周海涛经过他工位时,脚步停了停,没说什么,但眼神阴冷。
周伟没在意,他太累了,累得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想回去,倒在床上,睡个天昏地暗。
走出写字楼,天已经擦黑。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
手机震了下,是王桂芬发来的语音。
“小周啊,下班了没?阿姨晚上包了鲅鱼馅饺子,赶紧回来吃啊,热乎的!”
周伟笑了笑,回复:“快了阿姨,在路上。”
公交车摇摇晃晃,他靠着车窗,差点睡过去。
到站下车,走进熟悉的小区,闻着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他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走到四楼,他敲了敲王桂芬的门。
“来啦!”
门开了,王桂芬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擀面杖,脸上笑呵呵的。
“快进来,饺子刚下锅,一会儿就好。你先坐,茶几上有洗好的葡萄。”
周伟在小小的客厅坐下,看着王桂芬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锅里热气蒸腾。
这一刻,什么周海涛,什么工作压力,似乎都暂时远离了。
“阿姨,这个月的房租,该交了。”
周伟掏出准备好的一千六百块钱,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有八百是房租,另外八百,是他想补贴的饭钱。
王桂芬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出来,一看茶几上的钱,脸就拉下来了。
“干啥?又给钱!上次不是说了吗,不急!你先拿着用!”
“阿姨,我发工资了,宽裕了。这房租和饭钱,您一定得收下。不然我以后不好意思来吃饭了。”周伟很坚持。
王桂芬看看他,又看看那钱,叹口气。
“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
她把饺子放桌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拿起那叠钱。
“行,房租阿姨收了。饭钱你拿回去,不然阿姨真生气了!”
她抽了八张,把剩下的八百塞回周伟手里。
“快,坐下吃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伟没办法,只好先把钱收起来,想着以后找机会再给。
饺子很香,鲅鱼馅鲜嫩多汁。
王桂芬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说今天菜市场鱼怎么新鲜,隔壁老李头孙子考上了大学。
周伟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吃到一半,王桂芬忽然放下筷子,手按住胸口,眉头皱起来。
“哎哟……”
“阿姨,怎么了?”周伟也跟着放下筷子。
“没……没事,”王桂芬摆摆手,脸色却有点发白,“可能吃急了,有点堵得慌。”
她喝了口水,想顺顺,脸色却更差了,呼吸也开始急促。
“不……不对……”她猛地抓住周伟的胳膊,手指用力,指甲掐进他肉里。
“心口……疼……绞着疼……”
她张着嘴,大口喘气,却好像吸不进去,脸迅速涨成紫红色,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
“阿姨!”周伟吓坏了,赶紧扶住她。
王桂芬已经说不出话,眼睛往上翻,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药……阿姨,药在哪?”周伟急声问。
王桂芬手指颤抖着,想指卧室方向,却抬不起来。
周伟一把将她抱起,平放在客厅地上。
“阿姨!阿姨你坚持住!我打120!”
他手抖得厉害,摸出手机,屏幕解锁好几次才成功。
“喂!120吗?这里是清河区平安里小区3号楼2单元401!有人突发心脏病!很严重!快点来!”
挂了电话,他跪在王桂芬旁边,想起以前学校急救课教过一点。
“阿姨!阿姨你能听见吗?”
王桂芬已经没反应了,胸口起伏微弱。
周伟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不停地说:“救护车马上就来,马上就来,阿姨你坚持住……”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年。
楼道里传来邻居的脚步声,有人探头看。
“咋了这是?”
“王大姐?哎哟!快,搭把手!”
几个邻居围过来,七嘴八舌。
“像是心梗!”
“得平躺,别动她!”
“小周,打120了吗?”
“打了,打了……”
周伟声音都在抖。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上来,快速检查,吸氧,做心电图。
“急性心梗!很危险,马上送医院!”
“家属!家属跟一个!”
周伟想也没想:“我去!”
他跟着担架下楼,上了救护车。
车里,医生在给王桂芬用药,仪器发出滴滴的响声。
“病人有家属吗?联系方式有吗?”一个护士问。
“我……我不知道,我是她租客。”周伟看着王桂芬灰败的脸色,心慌得厉害。
“她有手机,但有密码,打不开。”
护士没再问,忙着协助医生。
救护车一路呼啸,闯过红灯,冲进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部。
王桂芬被直接推进了抢救室。
周伟被拦在外面。
“家属?去那边缴费,办手续!”一个护士塞给他几张单子。
周伟跑到缴费窗口,里面的人头也没抬。
“先交五万押金,手术用。”
五万?
周伟眼前一黑。
“医生,我……我没带那么多钱,我是她租客,不是……”
“那赶紧联系她家里人!手术等着用耗材,不缴费没法从库里调!快去!”窗口里的人不耐烦地挥挥手。
周伟跑到一边,手忙脚乱地拿出王桂芬的手机。
屏幕锁着,有密码。
他试了几个简单的,0000,1234,王桂芬的生日?他不知道。
都不对。
怎么办?
抢救室的门开了条缝,一个医生探出头,口罩上方的眼睛很严肃。
“王桂芬家属?病人情况很危险,需要立刻做心脏介入手术,放支架。手术同意书谁签?费用赶紧交!”
“医生,我……我不知道她家里人电话,手机有密码打不开……”周伟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医生皱眉:“你是她什么人?”
“租客……我是她租客。”
医生看了他两秒,语气缓和了点,但更急。
“小伙子,病人等不起。手术我们可以先做,但费用必须尽快交上,不然后续治疗和用药都跟不上。你有多少钱?能联系上其他家属吗?”
周伟摇头,他在这城市,举目无亲。
“我……我想办法。”
他跑到医院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这里安静点。
手还在抖,他解锁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
他点开那些他从未想过要碰的APP。
第一个,某借贷平台。
身份认证,刷脸,填写信息,申请额度。
系统评估中……
请等待……
通过。
额度:三万。
日利率万分之五点五。
他几乎没有犹豫,点下了“全部借款”。
到账提示音响起,冰冷的数字跳进他的账户。
不够。
还差两万。
他退出,点开第二个,第三个……
每一个,他都填了最高额度。
每一次,那清脆的到账提示音,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他心口。
九万。
整整九万块。
他捧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觉得浑身发冷。
这些钱,是他未来几年,甚至更久,要背负的债。
利息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可他没有选择。
他跑回缴费窗口,把手机递过去。
“缴费,王桂芬,心内科,手术押金。”
扫码,支付。
机器吐出长长的缴费单。
他拿着那叠轻飘飘的纸,觉得有千斤重。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
周伟坐在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上,眼睛盯着那扇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深夜的医院走廊,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有别的病人家属在低声哭泣,有医生出来交代病情,家属围上去,脸色或喜或悲。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绝望和希望交织的气息。
周伟靠在墙上,闭上眼。
眼前晃过王桂芬给他端来热汤的样子,笑眯眯叫他“小周”的样子,摇着蒲扇念叨的样子。
那么好一个人。
不能有事。
一定不能有事。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满脸疲惫。
周伟猛地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医生,怎么样?”
“手术还算顺利,支架放进去了。”医生说,“但病人年纪大了,这次梗塞面积不小,还没脱离危险期,要送ICU观察。你是她儿子?”
“……不是,我是她租客。”
医生看了他一眼:“尽快联系她直系家属。另外,ICU费用高,押金不够,明天记得去补缴。”
“好,好,谢谢医生,谢谢!”
王桂芬被推出来,转往重症监护室。
她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双眼紧闭,身上插着管子。
周伟跟着推床跑了几步,被护士拦在ICU门外。
“家属在外面等,有情况会通知。”
厚重的门关上,将他隔在外面。
走廊的长椅上,周伟蜷缩着坐下。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有未接来电,是公司的座机,还有李莉的微信,问他怎么没去上班。
他没回。
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请了一天假,但现在已经远远超过一天了。
张静会怎么想?
周海涛肯定会借题发挥。
工作……可能真的要没了。
可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他得守着,等到王桂芬醒来,等到她的家人来。
天快亮时,有护士出来,说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但还没醒,让他可以先回去休息。
周伟摇摇头,就在长椅上坐着。
他不敢走。
万一……万一有点什么事,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上午,他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和最便宜的面包,胡乱塞了几口。
然后回到ICU门口,继续等。
下午,王桂芬终于醒了,转到了普通病房。
周伟进去时,她正虚弱地靠在枕头上,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
看到周伟,她动了动嘴唇,想说话,没发出声音。
“阿姨,您别动,好好休息。”周伟赶紧上前,按住她。
王桂芬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周伟鼻子也酸,别开脸,忍了忍。
“阿姨,没事了,手术很成功,您好好养着就行。”
王桂芬点点头,手指微微动了动。
周伟握住她的手,很凉。
护士进来换药,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又对周伟说:“家属注意着点,病人需要静养,别让她情绪激动。费用单子记得去缴一下,账户里快没钱了。”
护士走后,王桂芬缓了好一会儿,才用很轻、很哑的声音说:
“小周……阿姨……拖累你了……”
“没有的事,阿姨,您别这么说。”周伟给她掖了掖被角。
“医生说了,您得好好养着,别的什么都别想。”
王桂芬闭了闭眼,又睁开,看着他。
“钱……是你垫的吧?多少?阿姨……阿姨以后还你……”
周伟喉咙发紧。
“没多少,阿姨,您先养病,等您好了再说。”
“不行……”王桂芬很坚持,手指用力攥了攥他的手,“你刚工作……哪来的钱……是不是借的?”
周伟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王桂芬眼泪又流出来。
“傻孩子……傻孩子啊……”
“阿姨,真没事。钱的事您别操心,我……我有办法。”周伟挤出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能有什么办法?
九万块的债,像山一样压着。
工作眼看也要保不住。
可他不能跟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说这些。
“您家里人的联系方式有吗?我得通知他们一声。”周伟转移话题。
王桂芬眼神闪烁了一下,摇摇头。
“不用……他们……忙……”
“再忙也得来啊!您是生病住院,做手术,这么大的事!”周伟急了。
“真不用……”王桂芬别过脸,声音更低了,“我……我就一个闺女,她……她工作特殊,太忙,别让她分心……”
“阿姨!”周伟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您告诉我号码,我打给她,就说您病了,让她来看看,这总行吧?您一个人在这,我也不放心啊。”
王桂芬沉默了很久,久到周伟以为她睡着了。
才慢慢报出一串数字。
“你打吧……就说我没事,让她别着急,忙完了再来……”
周伟记下号码,走到病房外,拨通。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自动挂断。
他又打了一遍。
这次,在快要自动挂断时,接通了。
“喂?”
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干脆,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隔着电话,周伟都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但他没细想,赶紧说:
“您好,请问是王桂芬阿姨的女儿吗?王阿姨心脏病突发,现在在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住院,刚做完手术,您看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清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什么?心脏病?手术?怎么回事?我妈现在怎么样?在哪家医院?哪个病房?”
“在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三楼17床。手术很成功,但还需要观察……”
“我马上到!”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周伟拿着手机,松了口气。
能来就好。
他回到病房,对王桂芬说:“联系上了,您女儿说她马上过来。”
王桂芬“嗯”了一声,没再多说,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周伟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缓落下。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趴在床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音吵醒。
那声音很快,很急,由远及近,在安静的病房走廊里格外清晰。
最后,停在了这间病房门口。
砰!
门被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妈!你怎么回事?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熟悉到骨子里的、清冷中带着惊怒焦急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周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门口逆着光,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黑色西装套裙,手里拎着昂贵的皮包,胸口因为急促奔跑而微微起伏。
那张脸,苍白,精致,此刻写满了焦虑和惊惶。
目光对上的一刹那。
周伟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僵住,连血液都冻住了。
张静。
他的老板,张静。
而张静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径直投向病床上的王桂芬,但下一秒,她的视线猛地拉回,死死钉在周伟脸上。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有些冷淡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僵硬的凝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走廊里的喧哗,病房仪器的滴滴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全都褪去,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只有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撞出无声的、令人窒息的骇浪。
周伟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碎片——奔驰车,老小区,房东,热汤,病床,九万块的借款,还有那句冰冷的“你被开除了”。
所有的线头,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荒谬绝伦地,扭结在了一起。
张静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她扶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四目相对的瞬间。
他俩全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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