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守了二十年市委大院的门,见过太多人靠一个电话办成事,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开这个口。

书记的车进院,我楞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抬杆。书记没走,站在岗亭边问我:「老冯,脑子里装什么呢?」

我孙子的学位,被人走校长的路子顶掉了。户口、地段、资格,一样不差,就是「学位已满」,后来报名的孩子进去了,早报名的我孙子没进去。这件事拖了两个月,我去学校被搪塞,去教育局被踢皮球,开学还有三周。

书记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想了想,还是说了:「走关系的那个,是您上次去那所学校调研,全程陪您参观的校长。」

01

我叫冯守正,六十一岁,在珲州市委大院守门,守了二十年零四个月。

岗亭就在大门右侧,一张椅子,一台电话,一本登记册,一个抬杆的按钮。夏天热,冬天冷,这两件事二十年来从没变过。

什么车能进什么车不能进,我不用查规定,脑子里存着。大院里哪个楼住着哪个部门,哪个部门换过几任负责人,我比楼道里的指示牌还清楚。不是我刻意去记,是二十年站在这里,进进出出的人和车把这些东西刻进来的。

有人说我这份工作好,在大院门口,见多识广,认识的人多。我不反驳,但我知道他们说的「认识」和我实际的「认识」不是一回事。我见过的人多,但我和他们之间隔着一扇铁门,这扇门是我负责开的,不是我能随便走的。

二十年里,有人托我带话进去,说是要找某某领导反映点事,麻烦我通融一下。我说不行,有事走正规渠道,登记,报备,等通知。对方脸色难看,我当没看见。

有人问我里面今天谁在,说是要来拜访,先探探口风。我说不知道,让他自己打电话联系。我当然知道,但这不是我该说的。

有人给我塞烟,好烟,一整条。我接了,道了谢,但第二天该拦的车还是拦,该登记的人还是要登记。对方以为送了烟就打了招呼,后来再来发现什么都没变,就再也没送过。

邻居老李有一回在小区门口碰见我,摇着头说:「守正啊,你那位置,换个人早发了,你真是……」他没说完,我也没接。

我不是没想过那些事。我当然知道,在那扇门里侧的世界,一句话能顶普通人跑三个月。我见过太多。但我也知道,我这份工作是因为守规矩才能守到第二十年。我要是把那扇门当成自己的门,早就没门守了。

书记是这届班子里我见过最早到最晚走的领导。每天早上,他的车进来,我抬杆,他偶尔摇下车窗看一眼岗亭,有时候说一句「老冯」,有时候只是点个头。不是熟人,就是二十年形成的一点默契。他是观察型的人,我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么觉得,就是他每次进来,眼睛会扫一圈,不是走过场,是真的在看。

我在岗亭里楞过神,做过白日梦,但没有出过岔子。二十年,没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岔子。

直到那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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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孙子叫冯子轩,今年七岁,该上小学了。

这件事儿子早就安排好了。户口落在珲州市桐荫区,对口的是桐荫区第二小学,四月初就去报了名,材料带得齐齐整整:户口本、房产证、预防接种证、幼儿园毕业证明,工作人员看了一遍,说没问题,让回去等通知。

儿子回来跟我说:「爸,手续都办完了,就等开学。」

我当时想,这事稳了。地段对口,手续齐全,早早报了名,能有什么问题。

六月底,学校来了通知,说今年适龄儿童数量多,学位紧张,冯子轩暂时排不上,让等后续统筹安排。

儿子去学校问,接待他的工作人员说话很客气,「统筹安排」这个词说了三四遍,让他耐心等,说教育局那边会有政策,让回去等通知。

儿子等了半个月,没有通知。又去了一趟,对方说还在走程序。

就在这一来一去之间,儿媳有一天接孩子,在幼儿园门口碰见了同小区的一个妈妈,闲聊,那个妈妈说她家孩子已经确定了,就在桐荫二小,下个月开学。

儿媳当时没多想,回来跟儿子说了,儿子掐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说不对,那个孩子报名比子轩晚,足足晚了两个月。

儿子开始打听。

打听出来的结果,让他在饭桌上坐了很久没说话。

那个孩子的家长,通过中间人,找到了桐荫二小的校长。送了东西,走了关系。校长那边把名额「调剂」出来,孩子进去了。学位是有限的,进去一个,就少一个,少的那个,是子轩。

儿子把这些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吃饭,放下了筷子,没有再拿起来。

03

我第一个想法不是去找人,是去学校。

走正规路子。这是我二十年养成的习惯,有问题就去找有权限管这件事的地方,按程序来。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桐荫二小。我没有去找校长,我知道找校长没用,我去找的是教务处。

教务处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看了我一眼,问我有什么事。我把情况说了,报名时间、材料、通知内容,还有打听到的那些,说得清楚,没有激动。

她听完,往椅背上靠了靠,说:「这位家长,学位分配有统一程序,不是我们一个部门能决定的,上面有教育局统筹。您有什么意见,可以去教育局反映。」

我说我孙子报名比别人早两个月,条件一样,为什么排不上。

她说:「这个我们真的不清楚具体情况,建议您走信访渠道,教育局有专门的窗口。」

我问她,走后门进去的那个孩子,学校知不知道。

她脸色动了一下,但很快平复了,说:「家长,我不了解您说的情况,如果有问题,请去教育局反映,我们这里没有权限处理这类事项。」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教育局的信访窗口在三楼,我爬了三楼,填了一张表,说明了情况,工作人员给了我一张回执,说会转到相关科室,让我等通知。

我问大概等多久。

对方说:「一般情况,一个月之内会有回复。」

我拿着那张回执回了家。

等了三周,没有任何回音。

儿子打电话去教育局问,对方说正在处理,让继续等。

又过了一周,还是没有消息。

儿子去教育局跑了一趟,找到信访科,工作人员翻了翻登记册,找到了他父亲的那条记录,说已经转到基础教育科了,让去基础教育科问。基础教育科的人说没有收到这份材料,让去信访科确认。儿子在两个科室之间跑了两趟,最后信访科的人说,可能在流转过程中有延误,重新登记一次,还是让等通知。

儿子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儿媳坐在沙发上,抱着子轩,看着儿子,没有说话,但眼圈红了。

04

那之后,家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吵架,是一种沉默。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吃饭,看电视的时候大家都看电视,但有一根线绷着,谁都感觉得到,谁也没有去碰它。

开学倒计时开始了。子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每天照样在院子里跑,照样缠着我讲故事,照样问我小学是不是很好玩。我说好玩,他就高兴,我心里压着一块东西,脸上得撑着。

儿子托朋友在教育系统里问了一圈,回来说,这条路基本堵死了。学位已经在人家手里了,要翻案,要拿出证据,要走程序,走程序就要时间,时间来不及,开学在即。

朋友给儿子出了一个主意,说要不然也走一次关系,看能不能从别的渠道挤进去。儿子没有表态,把这话带回来,在饭桌上说了。

我没有说话。

儿媳看了我一眼,后来趁着儿子去厨房的时候,低声问我:「爸,您在大院守了二十年,就没有认识的人吗?」

我没有回答她。

她叹了口气,又说:「我知道您有您的规矩。但子轩……」

她没有说完,我也没有让她说完,站起来说去洗碗,走进了厨房。

水开着,我站在水槽边,没有洗碗,就站着。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说不饿,早早回房间了。

儿子后来在走廊里跟儿媳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儿媳说了一句:「有了这层关系又不肯用,没有这层关系还不如普通人……」

后面的话我没听见,或者是我不想再听了,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不着。

我脑子里转的不是儿媳那句话,是那张登记册。大院里每天进出多少人,我都记着。进来的,出去的,哪辆车哪个牌子,什么时间,见谁。我在那个岗亭里,像一个节点,所有人都从我这里经过,但没有人真的停在我这里。

我见过太多靠一个电话解决问题的人,也见过太多普通人在各个窗口之间来回跑的人。我以为我守的是规矩,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也许我守的只是我自己的那一点体面。子轩的学位和我的体面之间,我选了体面,我有没有资格这么选。

我不知道答案,天亮了,我去上班了。

05

那是个普通的早高峰,八月中旬,天已经热到发闷,空气里有一股柏油路晒软了的气味。

我提前半小时到岗,换好制服,把登记册翻到新的一页,在岗亭里站定。

车流开始密起来。进院的车,出院的车,送材料的,开会的,来办事的,一辆接一辆,我抬杆,登记,放行,跟平时没有两样。

但脑子不在岗亭里。

我在想教育局那边要不要再跑一趟。上次儿子去,被两个科室踢了皮球,换我去,也许没有用,但总比等着强。我想着要不要带上什么材料,要不要把这两个月的经过整理一遍写下来,让对方看清楚时间线。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车进来了。

我眼睛往车牌方向扫了一下,手还没动,脑子里已经飘到教育局三楼那个走廊了,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拦的手势。

车停了。

我回过神,看清了那辆车。

胃往下坠了一下。

是书记的专车。

我马上去按抬杆,手有点僵。杆子升起来,但车还停着,没动。

车窗降下来,书记看着我:「老冯。」

我站直了,说:「书记好,对不住,走神了。」

书记没有说没关系之类的话,他打量了我一眼,说:「你走神二十年了吗?」

我没说话。

书记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岗亭边,不是要走的样子。他看着我,不是质问,就是看着,等我说话。

旁边的秘书也下了车,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书记说:「家里出事了?」

就是这一句话。

不是「怎么了」,不是「注意点」,是「家里出事了」。

我在那个岗亭里站了二十年,经过我的人里,有多少是来反映问题的,有多少是来诉苦的,有多少是来求人的,我见过。但两个月来,教育局的窗口接待过我儿子,学校的教务处接待过我,没有一个人问过「家里出事了」这四个字。

他们都在处理一件事,没有人问过那件事背后有没有一个七岁的孩子在等。

我开口了。

我没有想好怎么说,就是开口了,把这两个月的事说了一遍。报名时间,材料,通知,去学校,去教育局,被搪塞,被踢皮球,打听到的那些,走后门的人,被顶掉的学位,开学还有三周。我说得很平,没有激动,就像在汇报一件跟我没什么关系的事,但说到子轩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书记一直看着我,没有打断。

说完了,我停下来,意识到自己说了很多,比我预计的多。

然后我说了最后那一句话。

我说:「走关系的那个校长,是您上次去那所学校调研的时候,全程陪您参观的那一位。」

我在大院的内部通报上看到过那次调研的消息,还配了图,校长站在书记旁边,笑得很客气,我记住了那张脸,后来儿子打听出来校长的名字,我对上了。

说完,我有点后悔。

不是因为说错了什么,是因为我知道我刚才做了一件什么事。我二十年没有利用过那扇门,刚才我利用了。我把书记调研的那件事搬出来,是在给校长的行为加一个重量,让它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教育投诉,让它变成了别的东西。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我还是做了。

书记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有马上点,拿在手里,在岗亭门口站着,看着院子里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