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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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赵宏明不对劲,是在去年三月份。

那天晚上十点半,他还没回家。手机打了三遍,最后一遍才接。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安静,他说在加班,项目赶进度。我说你们公司最近这么忙?他说是啊,新接了个大单子。

挂了电话,我看着锅里热了又凉的饭菜,突然觉得厨房的灯太亮了,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我,周晓雯,三十四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他,赵宏明,比我大一岁,在一家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结婚七年,有个五岁的女儿朵朵。房子是贷款买的,车子是普通的国产SUV,每个月要还八千多的房贷。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至少在那个时候之前。

赵宏明是凌晨一点到家的。我其实没睡,躺在床上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听见他轻手轻脚地换鞋,听见卫生间的水流声持续了二十分钟。等他躺上床,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和我们家的不一样。

“睡了吗?”他小声问。

我没吭声,背对着他。

黑暗中,他的手搭上我的腰。我身体僵了一下,没动。他叹了口气,手收了回去。过了几分钟,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点路灯的光,直到天色发白。

第二天是星期六,朵朵要去上美术班。赵宏明说公司还有事,得去一趟。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是我上个月刚给他买的,很衬他的肤色。出门前,他在玄关的镜子前照了很久,还特意抓了抓头发。

“爸爸今天好帅呀!”朵朵蹦蹦跳跳地说。

赵宏明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没看我:“爸爸哪天不帅?”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鞋柜上他忘了带走的那个黑色皮夹。平时他都是放口袋里的。我站了大概五分钟,手伸过去,又缩回来。朵朵在房间里喊:“妈妈,我的粉色蝴蝶结呢?”

“来了。”我应了一声,最后还是没有碰那个皮夹。

送朵朵去美术班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皮夹。里面会有什么?名片?收据?还是别的什么?等红灯的时候,我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不就是晚归了一次吗?不就是用了不同味道的沐浴露吗?也许公司浴室就换了这个牌子呢?

美术班在商场三楼。我把朵朵送进教室,和其他几个妈妈坐在外面的等候区。李姐正在说她老公最近升职的事,王姨在抱怨婆婆非要来住两个月,张姐低头刷手机,突然“啧”了一声。

“你们看这个,”她把手机转过来,“我老公他们部门新来的小姑娘,天天在朋友圈发些有的没的。”

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靠在办公室窗边自拍,阳光照在脸上,青春逼人。配文是:“加班到深夜,幸好有暖心前辈送温暖~”

“这什么意思啊?”李姐凑过去看。

“能什么意思,”张姐冷笑,“绿茶呗。我跟我老公说了,离这种人远点。”

王姨摇头:“现在的小姑娘啊,不得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赵宏明公司去年年底也招了几个新人。有一个是他亲自带的,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苏。有一次公司年会,赵宏明手机落在车上,我去送,见过一面。挺文静的一个女孩,扎着马尾,穿米色毛衣,说话轻声细语的。赵宏明介绍说:“这是小苏,我带的徒弟。”

那个女孩当时是怎么看我的?我努力回想。她好像就点了点头,说了声“师母好”,然后就低头摆弄手里的酒杯了。

“晓雯,你怎么了?”李姐碰了碰我,“脸色这么白?”

“没事,”我扯出个笑,“可能没吃早饭,有点低血糖。”

那天下午赵宏明是五点回来的,手里提着朵朵爱吃的草莓蛋糕。“路过,就买了。”他说,然后进厨房洗了手,开始准备晚饭。这是他的习惯,周末只要在家,都是他做饭。他说我做的菜太咸。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切土豆。他的手很稳,土豆丝切得均匀细长。结婚前他说,他爸是厨师,他从小在厨房帮忙,练出来了。结婚这七年,只要他在家,厨房就是他的地盘。

“今天加班怎么样?”我问。

“还行,把图纸赶出来了。”他没回头,继续切菜。

“你们公司浴室换沐浴露了?”

刀顿了顿。“嗯?没有啊。怎么了?”

“昨晚你身上的味道,和家里的不一样。”

他转过头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有吗?可能是在健身房洗的澡,那边用的不一样。”

赵宏明确实办了健身卡,但去的频率不高,一个月也就两三次。这个理由说得通。

但我没告诉他,我昨天晚上十一点半,在他们公司楼下打了个转。他办公室那层楼,灯是全灭的。

晚饭时,朵朵叽叽喳喳说今天画了小兔子,赵宏明耐心地听着,时不时问几句。他给朵朵夹菜,也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自然,眼神温和,和过去七年里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是我多想了吗?那些电视剧里的情节,那些论坛上看到的狗血故事,真的会发生在我这样普通的家庭里吗?

晚上洗完澡,赵宏明在阳台上抽烟。他戒烟三年了,最近又抽上了。我说过他,他说压力大,偶尔抽一根。我擦着头发走过去,他立刻把烟掐了。

“少抽点。”我说。

“知道。”他揽住我的肩,“下个月你生日,想怎么过?叫上爸妈一起吃个饭?”

“随便吧。”

“什么叫随便,”他笑,“三十五岁生日,得好好过。我订了那家你一直想去的西餐厅,就我们俩,朵朵让妈接过去一天。”

我心里那点疑虑,又动摇了一些。他还记得我想去那家餐厅,记得我提过三次都没去成。如果真的有别人,还会这么用心吗?

临睡前,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指快速点了几下,然后放了回去。

“谁啊这么晚?”我装作随口问。

“公司群,说明天开会的事。”

我没再问。但我知道,晚上十一点半,没有哪个公司的群会突然发通知。除非是那个“暖心前辈送温暖”的群。

那晚我又失眠了。凌晨两点,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我轻轻起身,拿起他的手机走进了卫生间。锁上门,坐在马桶盖上,我的手在发抖。

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一直没改。我解锁,点开微信。置顶的是我,然后是家庭群、工作群。聊天记录都很正常。我点开通讯录,搜索“苏”。弹出来几个联系人,有一个备注是“苏晴-助理”。头像是只猫。

我点进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退出,看最近聊天记录,除了工作群就是几个同事。我往下翻,翻到一周前,有一个叫“晴”的聊天框,但点进去,里面是空的。要么是删了记录,要么是设置了不显示。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赵宏明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这一次,我没躲。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像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你看得见,摸得着,但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扩大,什么时候会让整面墙都塌下来。

之后的一个月,赵宏明准时上下班,甚至比之前更早回家。他主动做家务,记得我随口说想吃的零食,周末陪朵朵去游乐场。我妈来家里,当着我的面夸:“宏明真是没得挑,现在哪个男人像他这么顾家。”

我笑着点头,心里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四月份,我生日那天,我们去了那家西餐厅。环境很好,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景。赵宏明点了红酒,给我买了蛋糕,服务员推过来的时候,旁边几桌的客人都看过来。

“许个愿。”他说。

我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胡乱想了个“家人平安”,吹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他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笑笑,切了块蛋糕给我。蜡烛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我突然想起求婚那天,他也是这样的眼神。在出租屋里,他用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枚很小的钻戒,紧张得手都在抖:“晓雯,我会对你好的。”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我觉得有他就够了。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低头吃蛋糕,“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那顿饭花了八百多。结账的时候,赵宏明眼睛都没眨。出门时,外面下雨了,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头上,自己淋着雨跑去开车。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怀疑又冒出来。

如果他真的有了别人,还会这么对我吗?

但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

五月中旬,朵朵发烧。我请了假在家照顾,赵宏明说有个重要客户要见,晚上尽量早点回。下午三点,朵朵体温又上来了,我给她喂了药,哄睡着,自己也累得在沙发上眯着了。

醒来时是下午五点,朵朵还在睡。我拿起手机,看到一条银行短信,提示信用卡消费一千二。是赵宏明的副卡,我平时很少用,是他给我应急的。

我打他电话,关机。

又打办公室,没人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短信。消费地点是“悦然酒店咖啡厅”。我知道那个地方,在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一杯咖啡要一百多。

晚上八点,赵宏明回来了,手里提着给朵朵买的玩具。“客户临时改了地点,就在酒店谈的,”他解释,“手机没电了。”

“哦。”我说,“吃饭了吗?”

“吃了,和客户一起吃的。”他凑过来想亲我,我侧了侧脸,他的吻落在头发上。

“朵朵好点没?”

“退了。”

“那就好。”他松了松领带,往卫生间走,“一身汗,我去洗个澡。”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卫生间传来的水声,拿起手机搜“悦然酒店咖啡厅”。点评软件上,最新的一条评价是下午四点发的,配了九张图。其中一张是角落座位的自拍,女孩笑得明媚,桌上摆着两杯咖啡,还有一小块精致的蛋糕。对面的人没入镜,只拍到了一只男人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我放大那张图。

那是赵宏明的手。那块表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表盘上有道小划痕,是我不小心摔的。他一直舍不得拿去修,说这是纪念。

照片的配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谢谢师父的下午茶~❤️”

发布者的ID是“晴天小雨”。

头像是一只猫。

和赵宏明微信里那个“苏晴-助理”的头像,一模一样。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放大和缩小之间来回滑动,好像这样就能改变画面里的内容。那道表盘上的划痕,在照片里清晰得像一道冷笑。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我迅速退出点评软件,删掉浏览记录,把手机放回茶几。赵宏明擦着头发走出来,只穿了条睡裤,上半身还冒着热气。

“朵朵没再烧吧?”他问,声音里带着沐浴后的松弛。

“没。”我站起来,往厨房走,“给你热饭。”

“不用,我不饿。”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湿漉漉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今天辛苦了。”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是熟悉的温热。可我只觉得那热度烫人。我想挣脱,身体却僵着没动。他大概以为这是默许,手臂又紧了紧,嘴唇贴在我耳后。

“等朵朵好了,我们俩去看个电影吧,好久没去了。”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

他没察觉,又说了几句,然后松开我去卧室看朵朵。我站在原地,听见他小声问女儿:“宝贝,还难受吗?”然后是朵朵迷迷糊糊的回应:“爸爸,我想喝水。”

我倒了水送进去。赵宏明坐在床边,正轻轻拍着朵朵的背。床头灯的光昏黄温暖,照在他侧脸上,是那种电视剧里才会有的温柔父亲形象。朵朵喝了两口水,又躺回去,很快就睡着了。

“你也早点睡。”赵宏明站起来,顺手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牵住我的手往外走。他的手心很热,手指上有常年画图留下的薄茧。这只手,下午握过咖啡杯,也许还握过那个女孩的手。

回到主卧,他掀开被子躺下。我没动,站在床尾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今天下午,真的在见客户?”

“是啊,不是说了嘛。”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我躺下,背对着他。他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对面楼宇广告牌的霓虹光,那光每隔几秒就变一种颜色,红的,蓝的,绿的,映在天花板上,像无声的默剧。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赵宏明表现堪称完美。每天准时下班,带朵朵爱吃的点心,主动洗碗拖地。周六早上,他甚至起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鲈鱼,说要做清蒸鱼给我们吃。我妈来电话,我开了免提,她在电话里直夸:“晓雯,你得好好珍惜宏明,现在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赵宏明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头笑着说:“妈,是我得珍惜晓雯。”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塑料外壳硌得手心生疼。

周日晚上,朵朵睡了。赵宏明在书房加班,门虚掩着。我端着水杯走到门口,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项目的事你不用操心……嗯,我知道……下周吧,看时间……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我推门进去,他明显吓了一跳,手机反扣在桌上。

“给你倒的水。”我把杯子放下。

“谢谢老婆。”他笑,但笑容有点紧。

我瞥了眼他扣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通话结束的界面。最近通话最上面那个名字,显示的是“小苏”。

“小苏?”我问,“你那个徒弟?这么晚还谈工作?”

“啊,对,”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有个图纸明天急着要,她有点问题搞不清楚,问问我。”

“你对她挺上心。”

“带新人嘛,应该的。”他站起来,揽住我的肩,“走吧,不弄了,睡觉去。”

那天晚上,我开始失眠。赵宏明躺在我身边,睡得安稳。我悄悄起身,拿起他的手机,躲进卫生间。密码没改。我点开微信,找到“苏晴-助理”,聊天记录是空的。但朋友圈有更新,就在半小时前。一张夜景图,配文:“有人跟我说,所有的星星都会等到属于自己的轨道。那迷路的那颗呢?”

底下有赵宏明的点赞。

我退出微信,看通话记录。最近一周,和“小苏”的通话有八次,最长的一次四十七分钟。短信记录是空的,删了。相册里没什么异常,除了几张工作相关的图纸照片。我打开手机营业厅的App,用他的手机号登录,查通话详单。这个功能还是以前他教我的,说万一手机丢了可以快速查联系记录。

等待验证码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详单出来了。过去三个月,他和一个号码通话频繁,几乎每天都有,时间多在中午和晚上九点以后。我截了图,发到自己微信上,然后删除记录。退出App,清空后台,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回到床上,赵宏明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我没有躲,但闭上了眼睛,假装睡着。

第二天是周一,我请了半天假,说带朵朵去复查。实际上,我把朵朵送到我妈那儿,然后坐地铁去了悦然酒店。

酒店大堂明亮气派,水晶灯晃得人眼花。咖啡厅在二楼,透过玻璃围栏能看到下面的人来人往。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服务员走开后,我环顾四周。靠窗的位置,和照片里角度一致的那一桌,现在坐着一对中年夫妇,正在看菜单。

下午两点,人不多。穿着职业装的男女低声交谈,有游客模样的人拍照打卡。我等了快两个小时,那桌靠窗的客人换了两拨,没有等到我想等的人。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电梯门开了。几个人走出来,走在中间的那个,我认得。

苏晴。

和年会时见到的文静模样不太一样。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烫了微卷,披在肩上。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口红是当下流行的豆沙色。她旁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侧头和她说笑。后面还跟着两三个年轻人,抱着文件夹。

他们朝咖啡厅走来。我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他们在离我不远的位置坐下。苏晴坐在了靠窗那一侧,正是照片里的位置。服务员过来,眼镜男把菜单递给苏晴:“小苏,你来点,你常来,知道什么好喝。”

“王总客气了。”苏晴接过菜单,声音温温柔柔的,“那就点一壶花果茶吧,再配些点心,他们家的提拉米苏不错。”

“行,听你的。”

他们开始聊工作的事,什么项目进度、客户反馈。我慢慢喝着已经冷掉的咖啡,耳朵却竖着。苏晴说话条理清晰,偶尔开个小玩笑,引得那个王总直笑。聊了大概半小时,王总接了个电话,起身去旁边了。桌上剩下苏晴和另外两个年轻人。

一个短发女孩凑近苏晴,小声说:“晴姐,你上周发的那朋友圈,拍得真好,是哪家店啊?”

苏晴笑了笑:“就这儿啊。”

“跟谁喝的下午茶呀?是不是……”女孩促狭地眨眨眼。

“别瞎说,”苏晴嗔道,但语气里没有不高兴,“就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呀?是不是上次来接你下班那个,开黑色SUV的?”

苏晴没回答,只是笑。短发女孩不依不饶:“我看到啦,侧脸挺帅的,成熟稳重款。晴姐,有情况哦。”

“真没有,”苏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是普通朋友,人家有家庭的。”

“有家庭怎么了,”另一个戴眼镜的男孩插嘴,“感情这种事,谁说得准。”

苏晴没再接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在我眼里,刺眼得很。

王总回来了,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工作,然后起身离开。苏晴走在最后,经过我这桌时,她脚步顿了一下,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低着头,心跳如擂鼓。但她很快移开了视线,跟着那几个人进了电梯。

我坐在原地,直到那杯咖啡彻底冷透。然后我拿起包,去前台结账。

“女士,您这桌的单,刚才那位苏小姐已经一起结了。”服务员微笑着说。

我愣了一下。“她认识我?”

“苏小姐说,看您一个人坐了很久,可能是心情不好,就当请您喝杯咖啡。”

我捏着钱包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松开。“谢谢。”

走出酒店,四月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她认出我了吗?还是真的只是好心?如果是好心,那这好心,比恶意更让人难堪。

手机响了,是赵宏明。

“朵朵复查怎么样?”他问。

“没事了,妈说带她去公园玩会儿。”

“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去买菜。”

“随便。”

“红烧排骨?你不是爱吃吗?”

“嗯。”

“行,那我现在就去市场,买新鲜的。”他语气轻快,“你直接回家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酒店门口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有情侣牵手走过,女孩笑得很甜;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有外卖骑手急匆匆地穿梭,车后的保温箱印着“准时送达”。

这个世界运转如常,没有人知道,刚刚有一个女人,坐在五星级酒店的咖啡厅里,确认了自己的丈夫在出轨。也没有人知道,那个“第三者”用一杯咖啡的钱,对她进行了怎样无声的宣示。

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

我想了想说:“去滨江路。”

车沿着江边开。我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鸣着低沉的汽笛。我突然想起,我和赵宏明刚谈恋爱那会儿,也常来江边散步。那时候我们都没什么钱,就买两瓶矿泉水,能从这头走到那头,说很多傻话。他说等以后有钱了,要带我去住江景房,天天看夜景。我说不要,江景房多贵啊,还不如多攒点钱,早点有个自己的家。

后来我们真的买了房,不是江景房,是城西一个普通小区,能看到的是另一栋楼的阳台。但我们都很满足,拿着房产证那天,我们去吃了顿火锅,他给我夹了好多肉,说:“老婆,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风吹得我眼睛发酸。我关上车窗,对司机说:“师傅,掉头吧,不去滨江路了,回家。”

回到家,赵宏明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排骨的香味飘出来,朵朵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温馨。我换鞋,放包,朵朵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爸爸买了草莓!”

“去洗手,一会儿吃。”我摸了摸她的头。

赵宏明从厨房探出身,系着我那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啦?马上就好。”

我看着他的笑脸,看着这个我住了七年的家,看着墙上挂着的婚纱照——照片里我穿着租来的婚纱,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两个人都笑得有点傻。那天的誓言还在耳边:“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爱你,忠诚于你,直到永远。”

“永远”有多远?原来不过七年。

“发什么呆呢?”赵宏明端着菜走出来,“吃饭了。”

“来了。”我说。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赵宏明不停地给我和朵朵夹菜,讲公司里的趣事,逗朵朵笑。朵朵被他逗得咯咯直乐,饭粒都喷出来了。我拿纸巾给她擦嘴,抬头时,正对上赵宏明的眼睛。他看着我,眼神很温柔,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你看你,最近都瘦了,”他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我碗里,“多吃点。”

我低头看着那块烧得红亮、裹着浓稠酱汁的排骨,突然觉得一阵恶心。我放下筷子,捂住嘴冲进卫生间。

“怎么了?”赵宏明跟过来,站在门口。

我趴在马桶边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胃里一阵阵翻搅。

“是不是累着了?”他递过来一杯水,“还是吃坏东西了?”

我接过水,漱了漱口。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阴影。三十四岁,看起来像四十岁。

“没事,”我说,“可能有点胃不舒服。”

“明天请假休息一天吧,”他扶着我的肩膀,“别硬撑。”

我躲开他的手,走回餐厅。朵朵担心地问:“妈妈,你病了吗?”

“没有,”我挤出一个笑,“快吃饭,吃完爸爸给你讲睡前故事。”

那天晚上,朵朵睡着后,赵宏明洗了澡,躺到我身边。他的手搭过来,我身体一僵。

“还难受吗?”他问,气息喷在我耳后。

“好多了。”我往床边挪了挪。

“晓雯,”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们是不是很久没好好聊聊了?”

“聊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叹了口气,“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没说话。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他撑起身子,看着我,“你跟我说,我改。”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个轮廓,我熟悉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现在,我却觉得陌生。

“没有,”我说,“你很好。”

“那你……”

“我累了,”我翻过身,背对着他,“睡吧。”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躺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搭在我腰上。我没有推开,但也没有回应。

夜很深了。我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他睡着了。我轻轻拿开他的手,起身下床,走到阳台上。

四月的夜风还有点凉。我抱着手臂,看着楼下零星亮着的灯火。那些窗户后面,是不是也有人像我现在这样,站在黑暗里,看着别人家的温暖,自己心里却一片冰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姐发来的微信:“晓雯,睡了吗?”

“没。”

“方便语音吗?”

我拨过去。李姐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么晚打扰你,但我憋不住了,得找个人说说。”

“怎么了?”

“我怀疑我家老王在外面有人了。”李姐说,声音带着哭腔。

我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没说话。

“他最近老说加班,回来身上有香水味,我说他,他还冲我发火,说我不信任他。”李姐吸了吸鼻子,“今天我洗衣服,从他口袋里摸出一张电影票,是上周五晚上的。上周五他说公司聚餐,根本就没回来吃饭。”

“你问了吗?”

“问了,他愣了下,说是同事给的,他没去。你说这可能吗?”李姐越说越激动,“我跟他吵了一架,他说我神经病,疑神疑鬼,还摔门出去了,现在都没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听着。

“晓雯,我真羡慕你,赵宏明多好啊,按时回家,对你和朵朵也好。你说,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得到就不珍惜了?”

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李姐,”我说,“你先别想太多,也许……真是误会。”

“误会?”李姐苦笑,“我也希望是误会。可这心里,跟猫抓似的。晓雯,你跟赵宏明,你们感情那么好,你给我出出主意,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远处高架上流动的车灯,像一条无声的河。那些车里的人,是回家,还是离开?

“我不知道,”我说,“李姐,我真的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回屋时,赵宏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还不睡?”

“就睡了。”

我躺回床上,他习惯性地靠过来,手臂环住我。这一次,我没有躲,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想起白天在酒店,苏晴那个笑容。想起她说的“人家有家庭的”。想起她给我结账时那种不动声色的、居高临下的善意。

也想起赵宏明给我夹排骨时温柔的眼神,想起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想起他教朵朵认字时耐心的样子。

这两个赵宏明,哪个是真的?还是,都是真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夜晚,和我同床共枕了七年的男人,我好像不认识了。

而更让我害怕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个“不认识”。是撕破脸,大吵大闹,把一切都摊在阳光下?还是假装不知道,维持表面的平静,继续过下去?

朵朵才五岁。房贷还有十五年。双方父母都年事已高。我们之间,除了感情,还有太多剪不断、理不清的东西。

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枕头,悄无声息。

第二天,生活照旧。我送朵朵去幼儿园,然后挤地铁上班。赵宏明比我早出门,走前在餐桌上放了煎蛋和牛奶,还有张纸条:“记得吃早饭。”

我看着那张纸条,上面是他工整的字迹。七年了,他留纸条的习惯一直没变。以前是“我去上班了”,后来是“早饭在锅里”,现在是“记得吃早饭”。内容在变,可写字的人,还是那个人吗?

到了公司,一上午我都心不在焉。写文案时打错了好几个字,被主管说了两句。中午吃饭,我没去食堂,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坐在路边长椅上啃。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请问是周晓雯女士吗?”是个女声,很年轻。

“我是。您哪位?”

“我是苏晴。”那边顿了顿,“赵宏明的同事。”

我手里的面包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