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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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那通电话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刷碗。水龙头哗哗地流,我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听见客厅里许文慧接了电话。

“喂,舅妈啊。”文慧的声音很轻快,带着惯常的笑意。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摔进水池。水声太大了,我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什么,只看见文慧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她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衣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好,好,知道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嗯,我会跟周平说。”

挂了电话,文慧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没动弹。我把水龙头拧上,厨房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我擦着手走出厨房,看见她低着头,手机还握在手里。

“舅妈说什么了?”我问。

文慧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复杂,有犹豫,有担忧,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她抿了抿嘴,才开口:“老家拆迁的事,定下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拆迁办来量过了,舅妈家的老宅子,加上院子,还有边上那两间后来加盖的平房,”文慧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共能分六百八十万。”

六百八十万。

这个数字在空气里悬着,沉甸甸的。我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就只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地敲着耳膜。

文慧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握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很凉。“周平,”她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咱不去要这个钱,行吗?”

我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厨房窗户外头,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黄昏最后一点光正在消失,天要黑透了。

我五岁那年到的舅舅家。

具体是哪一天,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特别冷。我妈牵着我站在舅舅家院门口,敲了很长时间的门。北风刮得人脸生疼,我把脸埋在我妈的棉袄里,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好闻的肥皂味。

舅妈来开的门,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们进去。屋里比外头暖和,但也暖和不到哪儿去,炉子里的煤块烧得不旺,泛着暗红色的光。

舅舅蹲在炉子边捣腾煤块,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他的侧脸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很硬,线条像用刀刻出来的。

“哥,嫂子。”我妈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把一直攥在手里的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小平的一些衣服,还有……这是二百块钱。”

布包是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舅妈没动那个包,只是看着我。我也抬头看她,她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好像能把人看穿。

“孩子还小,”我妈继续说,语速很快,好像怕说慢了就说不下去了,“跟着我,实在过不下去了。他爸走得早,我一个女人,厂里效益又不好……孩子跟着我,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炉子里的煤块“啪”地炸了一声。

舅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他个子很高,站起来投下一大片阴影。“孩子放这儿,”他说,声音粗粗的,“你随时能来看。”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蹲下身,用力抱了抱我,抱得很紧,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小平,以后听舅舅舅妈的话,”她把脸贴在我脸上,湿漉漉的,“妈……妈以后来看你。”

她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走,走得很急,一次也没回头。舅妈跟出去,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眼睛也有点红。

那天晚上,我睡在表弟周伟旁边。周伟比我小两岁,睡得呼呼的。我睁着眼看黑漆漆的天花板,听见外屋舅舅和舅妈压低声音说话。

“……也是个苦命的。”

“多了张嘴,往后更难。”

“能咋办?总不能看着孩子饿死。”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后来就听不见了。我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团,闻见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陌生的家的味道。

“周平?”

文慧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我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擦碗的抹布,攥得湿漉漉的。

“你听见我说的没?”文慧拉着我坐到沙发上,打开客厅的灯。灯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六百八十万,不是小数目。可这钱,咱们不能要。”

我看着她的脸。文慧今年三十岁,眼角已经有一点点细纹了,是这两年操心孩子累出来的。我们结婚五年,儿子天天三岁,去年刚上了幼儿园。我俩都是普通上班族,我在一家建材公司跑业务,她在小学当老师。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交完孩子的托费,剩下的钱得掰成两半花。

六百八十万,这个数字大得有点不真实。它能还清房贷,能换辆好车,能让天天上最好的幼儿园、小学、中学,能让我们不再为下个月的信用卡账单发愁。

“为什么不能要?”我的声音有点干。

文慧盯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她松开我的胳膊,往后靠了靠,叹了口气。“周平,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是过继给舅舅家的,可这些年来,你心里真把自己当他们的儿子了吗?”

我没吭声。

“逢年过节,你回去,是做客还是回家?你跟舅舅舅妈说话,是客气还是亲近?周伟是你弟弟,可你俩一年通几次电话?”文慧一连串地问,问得我接不上话。“拆迁分房分钱,那是人家的家事。你是外甥,是过继的,可说到底,你不姓周吗?不,你姓周,可你心里那条线,一直划在那儿。”

我点了一根烟。文慧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她知道我平时不抽烟,只有心里特别乱的时候才抽。

烟雾缭绕里,我看见文慧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让我心慌的清醒。“这钱拿了,往后怎么处?舅舅舅妈心里会没想法?周伟和他媳妇会没意见?是,法律上你也许有份,可人情上呢?这钱拿了,你跟那边的情分,就真的断了。”

“可我妈……”我吸了口烟,话说了一半。

“对,你亲妈。”文慧接过话头,声音软下来,“可你亲妈把你送过去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是让舅舅舅妈把你当儿子养,不是当投资,等着二十五年后拆迁了,再回来分钱。”

我沉默了。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茶几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的。我看了一眼屏幕,是周伟。我盯着那两个字,振动一声一声,像是催命。文慧也看着手机,没说话。

我掐灭烟,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哥。”周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可那笑听起来有点紧,不自然,“拆迁的事儿,妈跟你说了吧?”

“说了。”我说。

“哦,说了就好。”他顿了顿,“那个……妈说,让你有空回来一趟,一家人商量商量。嫂子也一起来吧,带上天天。”

“行,什么时候?”

“这周末吧,周六中午,家里吃饭。”周伟说,“爸去买条大鱼,妈说做你爱吃的红烧鱼。”

挂了电话,我和文慧对坐着。客厅的灯光白惨惨的,照着茶几上那摊烟灰。

“让你回去商量。”文慧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商量什么?怎么分吗?”

我没回答。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玻璃上映出我们俩的影子,模糊的,看不真切。

文慧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周平,听我一句劝。这趟回去,不管他们说什么,不管他们怎么分,咱们一分钱都不要。咱们的日子是紧巴,可还能过。这钱要是拿了,往后心里永远会压着块石头,睡不踏实。”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忧,有恳求,还有一种我熟悉的、属于我们这个小家的固执。

“让我想想。”我说,声音哑得厉害。

文慧没再逼我,只是握紧了我的手。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秒都走得特别清楚。我知道,这个周末,有些东西会被搬到明面上,再也藏不住了。

而我的二十五年前,和六百八十万的现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死死地拴在了一起,等着我去解开,或者扯断。

二、回不去的家

周六早上,天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文慧给天天换衣服,挑了件挺精神的红色毛衣。孩子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兴奋地跑来跑去,嘴里嘟囔着“去奶奶家,去奶奶家”。

他说的“奶奶家”,是我舅舅家。从他牙牙学语开始,我们就教他这么叫。舅舅是爷爷,舅妈是奶奶。文慧说得对,面子上,我们一直做得滴水不漏。

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小区里光秃秃的树杈。才十一月初,风已经刮得人脸皮发紧。文慧走过来,把我手里的烟拿掉,掐灭。“少抽点,”她说,“一会儿一身的烟味。”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羊毛衫,头发仔细地梳过,看起来温婉得体。我知道,她是想给我撑面子,不想让舅舅舅妈觉得我们在城里过得狼狈。

“东西都带上了?”我问。

“带上了。”文慧指了指门口的袋子,“给舅妈买的阿胶糕,给舅舅买的茶叶,给周伟家孩子买的乐高。按你說的,跟往年一样。”

跟往年一样。是啊,往年回去,是过节,是走亲戚。今年回去,是“商量”。商量什么?商量六百八十万怎么分。

开车回去要两个多小时。天天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一边。文慧坐在副驾,一直看着窗外,没怎么说话。车里很静,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

老家的村子在城郊,这几年城市像摊大饼一样往外扩,眼看着就要扩到村口了。我上一次回去是今年清明,来去匆匆,上了坟就走了。那时候拆迁的风声已经有了,但还没定下来。村里人心浮动,见面聊的都是这事。

车子开进村口,我就觉出不一样了。路边的墙上,用红漆刷着大大的“拆”字,一个接一个,触目惊心。有些房子的窗户已经卸掉了,黑洞洞的,像没了眼睛。几处院子堆着碎砖烂瓦,应该是已经搬走的人家自己先扒了。

但舅舅家那条巷子,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青砖墙,黑瓦顶,木门上的对联是过年时贴的,已经褪了色,边角卷着。

我把车停在巷口。刚下车,就听见隔壁院里传来狗叫,紧接着是舅妈的呵斥声:“大黄,瞎叫唤啥!是自家人!”

院门开了,舅妈系着围裙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我们,脸上绽开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可算来了!天天,来,让奶奶抱抱!”

天天有点认生,躲在文慧腿后头,探出半个脑袋。舅妈也不介意,弯腰摸摸他的头,“又长高了!快进屋,外头冷!”

屋里暖烘烘的,炉火烧得正旺。舅舅坐在炉子边的马扎上,正在剥蒜。看见我们进来,他放下手里的蒜,搓了搓手,站起来。“来了。”

“舅舅。”我喊了一声,把东西放在桌上。

“又花钱买这些干啥。”舅妈嘴上说着,接过袋子看了看,“阿胶糕好,我正想吃点呢。文慧就是贴心。”

周伟和他媳妇王莉从里屋出来。王莉怀里抱着他们的小女儿,刚满一岁。周伟笑着喊:“哥,嫂子。”走过来递烟。

我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文慧和王莉寒暄起来,逗弄着孩子。天天这会儿不怕生了,凑过去看小妹妹。

屋里一时间热闹起来,说笑声,孩子的咿呀声,炉子上水壶的呜呜声。一切看起来都跟以前一样,家常的,温暖的。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舅舅剥蒜的动作比平时慢,舅妈说话时眼神时不时飘向我,又很快移开。周伟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但有点太挂着了,像是贴上去的。只有王莉,逗着孩子,跟文慧说着奶粉尿不湿的闲话,看起来最自然。

“周平,帮我把桌子支上。”舅妈说。

我应了一声,去里屋搬折叠圆桌。桌子沉,我一个人有点吃力,周伟赶紧过来搭手。我俩抬着桌子出来,胳膊碰在一起。

“哥,”周伟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音量说,“一会儿吃饭,爸说什么,你听着就行。妈昨晚一宿没睡好。”

我看了他一眼。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摆弄桌腿。

桌子支好,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鱼、炖鸡、蒜薹炒肉、凉拌黄瓜、炸藕合……满满一桌子,比过年还丰盛。舅妈不停地夹菜给我和文慧,给天天夹了只鸡腿。“多吃点,瞧你们在城里,肯定吃不好。”

舅舅开了瓶白酒,给我和周伟倒上。他自己也倒了满满一杯。“来,先喝一个。”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辣酒入喉,一路烧到胃里。

一开始,没人提拆迁的事。说的都是家常。舅舅问我现在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累,竞争大。舅妈说文慧看着瘦了,当老师操心,让她多吃。周伟说起他跑运输的生意,今年运费涨了,但活也难接。王莉抱怨孩子晚上闹觉,她黑眼圈都出来了。

天天啃着鸡腿,吃得满脸油。文慧笑着给他擦脸,顺手给王莉的女儿喂了勺鸡蛋羹。

气氛似乎越来越融洽,酒精让身体暖和起来,脸上的笑也好像自然了些。炉子里的煤块烧得通红,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外头阴冷的天被隔在外面。

酒过三巡,舅舅的脸泛了红。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急着喝,拿在手里慢慢转着。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电视里播着无聊的广告,声音显得特别大。

“拆迁款的事,”舅舅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六百八十万,数目不小。”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文慧给天天擦嘴的手顿住。王莉低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周伟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我看着舅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手里的酒杯,像是在研究杯子里晃动的酒液。

“这房子,是我爹,也就是你爷爷留下的。”舅舅慢慢说,“后来我结了婚,你妈,”他看了我一眼,“你亲妈,也出了点钱,帮着把西屋盖了起来。再后来,你来了,家里添了口人,我又在边上搭了那两间平房,本来是想着,等你长大了,结婚用。”

我喉咙发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苦的。

“后来你去城里上学,工作,结婚,那两间平房就一直空着,放些杂物。”舅舅继续说,“现在拆迁,按面积算,宅基地上的都算。老宅,西屋,那两间平房,加上院子,就这个数。”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脸上。“今天叫你们回来,就是想把这事说清楚。钱,是死的,怎么分,是活的。一家人,别因为钱,生分了。”

舅妈接过话头,声音有点急:“是啊,周平,文慧,你们别多想。叫你们回来,就是一块拿个主意。这钱,有你们的一份。”

我的心猛地一跳。文慧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妈,话不是这么说。”周伟放下酒杯,开口了。他脸上还带着笑,但语气有点不一样了。“这钱,是爸和您的,是咱们这个家的。怎么分,当然是您二老说了算。哥和嫂子是自家人,肯定不会有什么想法。”

“小伟!”舅妈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嘛。”周伟耸耸肩,给自己夹了块鱼,“哥现在在城里,房子也买了,工作也稳定。我跟莉莉还跟爸妈住一块,跑运输挣的是辛苦钱,还不稳定。妞妞也小,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王莉没说话,只是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眼睛盯着桌面。

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炉火还在烧,可我觉得有点冷。刚才那些热闹,那些家常,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礁石。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像被堵住了。文慧的手在桌子下面,紧紧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舅舅一直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酒,看着我们。他的眼神很沉,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刻。

屋外的天,更阴了。窗户玻璃上的水汽凝成了水珠,一道一道流下来,像是屋子在无声地流泪。

我知道,真正的“商量”,现在才刚刚开始。而那六百八十万,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已经悬在了我们头顶,把二十五年来那些心照不宣的、温情脉脉的东西,割开了一道口子。

三、算不清的账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周伟大概觉得刚才的话太冲,缓了缓语气,又给我倒了杯酒,“我的意思是,咱们是一家人,钱怎么分都好说。但得考虑实际情况,对吧?你跟嫂子在城里,开销大,压力也大,这我们都知道。可我跟莉莉,还有爸妈,守着这老屋,也就这点指望了。”

他话说得圆滑,可意思明明白白:你们是城里人,有退路;我们是守着祖产的,这钱主要该是我们的。

舅妈急了,用筷子敲了下周伟的碗边:“你少说两句!你哥是外人吗?二十五年前进这个家门,他就是我儿子!”

“妈!”周伟声音也高了些,“谁说他不是儿子了?可亲儿子和过继的儿子,能一样吗?是,您跟爸养大了他,供他读书,可这些年,他回来看过几趟?逢年过节拎点东西,那是走亲戚!真要是儿子,能一年到头不打几个电话?爸去年住院,他在医院守了几天?不还是我跟莉莉轮着!”

“小伟!”王莉小声喊了一句,扯了扯周伟的袖子,脸上有点挂不住。

周伟甩开她的手,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说错了吗?是,法律上,过继了就有继承权。可情理上呢?爸,妈,你们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们心里,真把他跟我和姐(他指的是我那个早已出嫁的姐姐)一样看待吗?他心里,真把这当自己家吗?”

每一句话,都像耳光,抽在我脸上。我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我知道,周伟说的,有些是事实。这些年,我在城里拼搏,安家,努力经营自己的小日子,回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客气周到,但也仅止于客气周到。舅舅住院那次,我请了三天假陪护,假期一到,公司催得紧,我就回来了。是周伟和他姐请了长假轮流照顾的。

文慧的手在桌下紧紧攥着我的手,她的指甲掐进我手心,有点疼。我知道她在忍着,在等我说话,或者,在阻止我说话。

舅舅终于放下了酒杯。酒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嗒”。所有人都看向他。

“说完了?”舅舅看着周伟,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伟梗着脖子,没吭声。

“说完了,就听我说。”舅舅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转向我:“周平,你怎么想?”

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我身上。舅妈是焦急的,带着恳求;周伟是不服的,藏着挑衅;王莉是躲闪的,有些尴尬;文慧是紧张的,紧紧抓着我的手。

炉子上的水壶尖锐地叫起来,呜呜的声音撕扯着凝滞的空气。舅妈猛地回过神,起身去提水壶,手忙脚乱地灌开水瓶,热水溅出来一些,洒在地上,滋滋地响。

我看着舅舅。他脸上是常年劳作留下的深刻皱纹,眼神浑浊,却又异常清醒。他在等我的回答。

“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舅舅,舅妈把我养大,供我读书,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恩情?”周伟冷笑了一声,但被舅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没理他,继续说:“这钱,是舅舅和舅妈的。怎么处置,是二老的事。我……我没想法。”

“没想法?”舅舅重复了一句,眉毛微微挑起。

“是。”我挺直了脊背,感觉到文慧握我的手松了松,但依然没放开。“我跟文慧有工作,有房子,日子还能过。这钱,我们不能要。”

“周平!”舅妈提着空水壶,失声喊道,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说什么胡话!”周伟也愣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没说胡话。”我看着舅舅,一字一句地说,“二十五年前,我妈把我送到这个家,是让舅舅舅妈给我一口饭吃,一条活路。不是投资,更不是买卖。这钱,是祖宅换的,是舅舅舅妈和周伟一直守着的家。我……我早就出去了。”

说完这些话,我忽然觉得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松动了一些。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空。六百八十万,我说不要了。说出来,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只是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空了一块。

文慧的手完全松开了,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

舅舅久久地看着我,那目光像是要看到我心里去。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重,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

“你能这么说,”舅舅的声音低了下去,显得有些苍老,“舅舅心里……有数。”

“爸!”周伟急了,“这不行!这传出去像什么话?别人会怎么说我们家?会说我们独吞了拆迁款,把过继出去的儿子赶出门!哥,你不能不要!该你的,就是你的!咱们可以商量着来,四六开,三七开,都行!但你一分不要,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一直沉默的文慧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很清晰,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周平说了不要,就是不要。我们不是来分家的,是回来看舅舅舅妈的。钱的事,到此为止。”

“嫂子,话不能这么说……”周伟还想争辩。

“小伟。”舅舅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哥说了不要,那就不给了。这事,听我的。”

周伟张了张嘴,看看舅舅,又看看我,脸涨得通红,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撴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不再看我们,扭过头,盯着墙上那张老旧的年画,胸口起伏着。

王莉抱着孩子,低头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孩子衣服上的扣子。

舅妈又开始抹眼泪,嘴里喃喃道:“这算什么事……这算什么事啊……一家人,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