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昊然出差三天回到家,钥匙插进门锁,转不动。
他以为拿错了,换了一把,还是不行。低头一看,锁芯是新的。
走廊上堆着三四个行李箱,旁边是编织袋,还有他妈妈最喜欢的那盆发财树,歪倒在墙根,土洒了一地。
手机“叮”一声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叶慧洁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附着一张房产证照片。
他的脸瞬间白了。
屋里传来他妈歇斯底里的哭喊声:“我就说她不是好东西!农村来的就是心狠!”
邻居的防盗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在猫眼里往外看。
这时,电梯门开了。
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紧不慢的。
何昊然抬起头,看见叶慧洁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何昊然,”她平静地说,“咱俩明天民政局见。”
01
宋桂香决定搬去儿子家住,这件事她谋划了大半年。
退休手续一办完,她就给何昊然打了电话。
“妈要搬过去和你们一起住,你妹那边也不容易,离了婚带着孩子,我放心不下。”
何昊然在电话那头“嗯嗯”地答应着,一个字都没反驳。
他从小就这样,在妈妈面前说不了“不”字。
宋桂香又补了一句:“你媳妇那边,你跟她打个招呼。”
何昊然挂了电话,在客厅里坐了好一会儿,才给叶慧洁发消息。
“我妈要搬过来住,婷婷也来。”
叶慧洁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开完会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她走出会议室,靠着走廊的窗户,给何昊然回了个电话。
“房子是我买的,你妈要来住,你问过我吗?”
何昊然那边沉默了几秒,声音有点虚:“那不是她退了休没地方去嘛,婷婷又刚离了婚……”
“我家就三间卧室,我们住一间,你妈住一间,你妹和她儿子住一间,客人来了睡沙发?”
“那……那你爸不是也不常来嘛。”何昊然的声音更小了。
叶慧洁没说话。
她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忽然觉得很累。
她和何昊然结婚五年了。
五年里,她从一个普通项目经理做到了运营总监,年薪从二十万涨到了三百万。
但这些数字,她从来没跟婆家说过。
她在老家农村的父母也从不在外人面前炫耀,她爸沈仁华每次打电话都只说:“闺女,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可何昊然家不一样。
宋桂香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最爱面子的一个人。她总觉得儿子是公务员,端的是铁饭碗,娶了叶慧洁是低就了。
“农村出身的就是不行,娘家穷得叮当响,还不是靠着咱们家?”
这话叶慧洁听到过不止一次。
但她都忍了。
她想着,日子是自己过的,只要何昊然对她好,其他的都能忍。
可何昊然呢?
他在他妈面前,从来都是个唯唯诺诺的儿子,不是她的丈夫。
“那就先住着吧。”叶慧洁终于开口,“我明天收拾一下书房。”
何昊然立刻松了口气:“好好好,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叶慧洁挂了电话,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才下楼打车回家。
第二天是周六,她一大早就起来把书房里的东西搬到阳台,腾出了一张床的位置。
下午三点,宋桂香到了。
她提着一个大行李箱,身后跟着何婷婷和她五岁的儿子,还有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头何政,手里拎着两个编织袋。
宋桂香一进门,就皱着眉头打量了一圈。
“这房子才一百多平吧?你俩住也太浪费了,怎么也得换个大的。”
叶慧洁没接话,帮她拎箱子往里走。
何婷婷跟在后面,眼睛到处瞄,一眼看见客厅衣架上挂着一件大衣,走过去摸了摸料子。
“嫂子,这件衣服挺好看啊,在哪儿买的?”
“商场。”叶慧洁说。
“借我穿几天呗,反正你上班也穿不了这么好看的。”
叶慧洁笑了笑,没说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宋桂香夹了一口菜,嚼了嚼,放下筷子。
“慧洁啊,你这厨艺还得练练,你妹夫当初为啥要离婚?就是因为那个女人不会做饭。”
何昊然赶紧打圆场:“妈,慧洁平时上班忙,都是我做饭。”
“你一个男人做什么饭?那是女人该干的事。”宋桂香瞪了他一眼,“你们现在年轻人都乱了套了,女人不好好在家待着,天天在外面瞎跑。”
叶慧洁低头扒饭,一句话都没说。
饭桌上的气氛很微妙。
何政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顾着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看老伴,又赶紧低下去。
吃完晚饭,叶慧洁去洗碗,何婷婷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宋桂香把何昊然叫到房间里说话。
叶慧洁在水池边洗碗,听见房间里隐约传来说话声,还有何昊然低低的附和声。
她擦干最后一个碗,关掉水龙头。
房间里很安静,客厅里只有何婷婷刷抖音的声音。
叶慧洁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堵得慌。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从小就知道,有些委屈说出来也没用。
不如不说。
不如记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几个字:“第一天。婆婆挑剔饭菜不合胃口。小姑子借走大衣一件。”
然后按下了保存。
02
宋桂香搬进来后,叶慧洁的日子彻底变了。
公司那边,她正在带一个重要的项目,每天加班到九十点都是常事。可宋桂香不乐意了,说她天天不回家,家里的晚饭没人做。
“你一个女人在外面抛头露面到那么晚,像什么话?”
叶慧洁解释说是工作忙,宋桂香根本不听。
“我儿子一年到头按时上下班,怎么就你忙?你就不能跟领导说说,少干点活儿?谁家像你这么干活儿的?”
何昊然在旁边一声不吭,低着头玩手机。
叶慧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别的,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她跟领导申请,把一部分工作带回家做。
领导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听了她的情况,叹了口气:“你婆家也太那个了吧?你这业绩在全公司都是数一数二的,家里还不支持你?”
“没事,我能处理好。”叶慧洁笑了笑,抱着文件走了。
回到家,她把电脑搬到了餐桌上,一边做饭一边回邮件。
何婷婷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着她忙里忙外的,忽然来了句:“嫂子,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啊?这么拼。”
“够花。”叶慧洁头也没抬。
“够花是多少啊?”何婷婷追着问,“我哥一个月八千多,你们俩加起来也有一万多吧?在咱们这边算不错了。”
叶慧洁没回答,转开话题:“你家小宝的幼儿园找好了吗?”
“找什么啊找,我妈说她带,反正她也闲着。”何婷婷说着,把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扔,“嫂子,你这工作也太辛苦了,要不跟我哥说说,换个清闲点的?”
“再说吧。”叶慧洁端着菜往桌上放。
吃饭的时候,宋桂香又开始了。
“慧洁啊,我跟你商量个事儿,你看你每天早上走那么早,晚上回来那么晚,家里的家务活也顾不上。我跟你爸老了,你妹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要不你请几天假,在家好好做几顿饭,也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叶慧洁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妈,我这周项目挺重要的,请不了假。等忙完这阵子,我一定好好做几顿饭给你们吃。”
“工作工作,整天就知道工作。”宋桂香的筷子往桌上一拍,“我看你就是不想伺候我们老的!”
何昊然连忙开口:“妈,你别生气,慧洁她……”
“你闭嘴!”宋桂香瞪了他一眼,“你一个大男人,连媳妇都管不住,还有脸说话?”
何昊然立刻不吭声了。
叶慧洁把筷子放下,端着碗站起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昊然发来的消息:“你别跟我妈生气,她就那样,你让着她点。”
叶慧洁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到床上,没回。
那天晚上,她又打开了备忘录,写下了新的一行字:“第三天。中午被要求回家做饭,迟到被领导训话。婆婆说我心里没有这个家。”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小姑子问我工资。答非所问,未露底。”
她合上手机,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能忍多久。
但她知道,忍不是办法。
她得想个法子。
那晚之后,叶慧洁开始加班更晚了。
她宁愿在公司待着,也不愿意回家面对那张挑剔的脸和沉默的丈夫。
有时候,她会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一份便当,坐在店里慢慢地吃完,然后望着窗外的霓虹灯发呆。
她想起自己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坐在这家便利店里,吃最便宜的车仔面,想着什么时候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现在她站得很稳了,甚至爬到了很多人够不着的高度。
可她的婚姻,却像是在一步一步往下坠。
有一天,她接到了父亲沈仁华的电话。
“闺女,爸最近肚子不太舒服,想去城里医院查查,你有空吗?”
叶慧洁心里一紧:“爸,你哪儿不舒服?严重吗?”
“就是胆结石又犯了,不碍事,就是想去看看。你忙的话就……”
“没事,你来吧,我安排。”叶慧洁打断他,“你到了我接你,我这边有地方住。”
挂了电话,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提前跟何昊然说一声。
何昊然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我跟我妈说一声。”
“说什么?”叶慧洁看着他,“我家就三间房,你妈一间,你妹一间,我们一间,我爸来了住哪儿?”
何昊然的脸色有点难看:“那……那怎么办呢?”
“我一个人出钱,让他住外面的旅馆。”
何昊然没说话,过了半天才说:“那我跟我妈商量一下。”
叶慧洁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算了,不用商量了。”她转过身,“我自己解决。”
她给父亲打电话:“爸,你先别来,我这边有点事,处理完了我亲自回去接你。”
电话那头,沈仁华沉默了很久,最后“哎”了一声:“行,闺女,你忙你的,爸不急。”
挂了电话,叶慧洁坐在办公室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键盘上。
她擦了擦眼泪,打开了手机备忘录。
这一次,她没有记录婆家的条条框框,只是写了一个字:“忍。”
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投入工作。
她心里清楚,有些账,迟早是要清算的。
03
何婷婷去叶慧洁房间翻东西这件事,叶慧洁是装了监控之后才发现的。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她去公司开临时会议,家里就宋桂香、何政、何婷婷和那个小孩。走之前,她只是随手关上了卧室门,没有上锁。
回来的时候,她发现衣柜的门开着一条缝,衣架的位置乱了。
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发现自己当初买的两件大衣没了。
一件是巴宝莉的风衣,一万多块,她买了两年,一直保养得很好。另一件是羊绒大衣,八千多,是去年生日自己送给自己的礼物。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去问何婷婷:“婷婷,我衣柜里那两件大衣你看见了吗?”
何婷婷窝在沙发上嗑瓜子,眼睛都没抬:“哦,我借去穿穿,放我房间了。反正你也不怎么穿嘛。”
叶慧洁握了握拳头:“那是我买来上班穿的。”
“那你就再买一件嘛,又不贵。”何婷婷翻了个白眼,“你一个月好几千呢,还在乎这点钱?”
叶慧洁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房间,关上卧室门,打开手机备忘录。
她想了想,没有把这件事记上去,而是打开了另一个软件,在手机上的“家庭共享”支付记录里翻了翻,发现自己从来没给何婷婷买过任何东西,但何昊然每个月都会给他妹妹转账两三千。
她翻了半年的记录,加起来大概有十来万。
她不声不响地把这些截图存了下来。
存完这些,她又上网买了个小型摄像头,装在卧室的某个角落,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几天,她还发现了一些别的事。
宋桂香表面上说的是来养老,实际上每个月都在向何昊然要钱。
每次都是几千几千地要,理由五花八门,什么看病买药、走亲戚送红包、家里装修……
何昊然从来不拒绝。
叶慧洁心里算过一笔账,按照这个速度,何昊然那点死工资根本不够花,肯定是在拿她的存款补贴他妈。
她翻出了自己名下的那张卡,发现余额比上个月少了八万。
这八万她从来没授权过,甚至不知道密码怎么会被何昊然拿去用。
她想了想,觉得只有一个可能:何昊然偷看了她的支付密码。
那天晚上,她躺在何昊然身边,看着天花板,忽然开口:“昊然,你最近是不是动过我的卡?”
何昊然翻了个身:“嗯?什么卡?”
“我那张工资卡,上个月少了八万。”
何昊然沉默了一会儿:“哦,我妈说家里要用钱,我就转给她了。我发了工资就还你。”
“你的工资八千,够还吗?”
何昊然没说话。
叶慧洁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
她心里清楚,这八万块钱,多半是要不回来了。
但她没再追问。
她只是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八万”记了上去。
那段时间,叶慧洁在公司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又鸡飞狗跳,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领导看她状态不对,问了两次:“慧洁,你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要不要请几天假?”
她都说没事,能扛住。
但她心里清楚,这根绷着的弦,迟早有一天会断。
那天是周三,阳光很好,她在公司食堂吃饭的时候,接到了何昊然的电话。
电话那头,何昊然的声音有点虚:“那个,慧洁,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生气啊……”
“你说。”
“我妈说,想让你辞职回家。”
叶慧洁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为什么?”
“她说……说你天天在外面跑,也不顾家。反正我们俩也养得起你,你就安心在家做做饭、带带孩子就行了。”
“带什么孩子?”
“婷婷的孩子啊,婷婷不还要找工作嘛,没时间带。”
叶慧洁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沉默了很久。
“何昊然,你自己觉得呢?你觉得我应该辞职吗?”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半天,何昊然才说:“慧洁,我妈也是为你好。你工作那么累,回家歇歇也……”
“我知道了。”叶慧洁打断他,“你跟你妈说,我考虑一下。”
“你答应了?”何昊然的声音忽然亮起来,“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了!”
叶慧洁没有回答,挂了电话。
她坐在食堂里,看着面前那盘没吃几口的饭,忽然笑了。
那笑有点冷。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何昊然的。
是打给一个律师的。
“王律师,之前我们聊过的那个离婚案件,我想正式委托你。”
“嗯,时间差不多了。”
04
那一周,叶慧洁在公司里像换了个人。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白天正常上班开会签字,该加班加班,该出差出差。只是每天回家的时间更晚了,经常在办公室待到深夜才走。
她利用这些时间,把手机支付密码改了,把手里的几张大额银行卡全部挂失重办,把家庭共同账户里的钱全部转回了自己的卡上,把那张被何昊然动过的卡销了户。
她还托熟人找了一家冷库,把自己的贵重物品和一些值钱的东西存了进去,包括那套结婚时父母给她的金首饰。
与此同时,她跟律师见了两面,把整理好的证据交给他。
律师翻了一遍,点了点头:“这些证据很充分了。经济上,你们是各挣各的,你出大头,他从小到大的消费记录都在这里。加上你保留的每一次关于他不作为的聊天记录,这个婚好离。”
“房子呢?”
“你跟我说过,房子是你婚前全款买的,当年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但实际上他一份钱没出,名字也没登记在房管系统里。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查过底档,这套房子的产权你独占。”
叶慧洁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同时,她心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她和何昊然认识十几年了。
大学的时候,他是学生会干部,她是农村来的穷孩子,没背景没钱,全靠奖学金撑着。他在学生会做事,帮过她几次忙,两个人就这么熟起来的。
那时候她觉得他老实、可靠,不像别的男生那么油嘴滑舌。
她毕业之后拼命挣钱,攒够了首付,自己买房,自己装修,自己养自己。他什么都帮不上忙,但她从来没嫌弃过他,觉得只要他对自己好就行。
可现在看来,这场婚姻,她一个人撑了五年,已经撑不动了。
那天她加班到晚上十一点,从公司出来,开着车在城市的高架上缓缓行驶。车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灯光明明灭灭地照亮她的脸。
她在高架上一个匝道口停下来,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哭了一会儿。
哭完之后,她擦了擦眼泪,打开手机备忘录。
备忘录里的记录已经有好几十行了。
从婆婆搬进来的第一天开始,每天一行,事无巨细。
她把这些记录全部截图发给了律师,然后把手机里的备忘录清空了。
清空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轻松了。
三天后,宋桂香又正式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
那天晚上,何昊然、何婷婷、何政全部坐在客厅里。
宋桂香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那件深红色毛衣,坐在正中间,手里端着茶杯,气色很是不错。
“今天叫你来,是想正式跟你说说辞职的事。”她看着叶慧洁,“我跟你妹商量过了,你在外面忙也是忙,家里也是一摊子事。不如你回来,把家里安顿好。你妹要去上班了,孩子没人带,你也在家带一带。我和你爸年纪大了,也需要有人照顾。”
叶慧洁坐在对面的一张单人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
“妈,你觉得我辞职了,家里靠谁养?”
“不是还有昊然嘛。”宋桂香理所当然地说,“他一个月八千多,够我们花的。再说了,你不是也有点存款嘛,先花着。女人嘛,安心在家才是正经。”
何婷婷在旁边插嘴:“嫂子,你就辞职吧,看你天天累得人都瘦了。我哥养得起你,你放心好了。”
叶慧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何昊然。
何昊然坐在他妈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叶慧洁忽然笑了。
“好。”
她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宋桂香的眼睛亮了:“真的?你答应了?”
“答应了。”叶慧洁点点头,依然笑着,“等我忙完手头这点事,就辞职。”
“哎哟,那太好了!”宋桂香高兴得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你这孩子懂事嘛!来来来,妈今天给你包饺子吃!”
一家人高高兴兴地涌进厨房,吵吵嚷嚷地包起了饺子。
只有叶慧洁一个人还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但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
她给物业打了个电话,确认了明天早上九点换锁公司的上门时间。
然后她给律师发了一条微信:“准备启动。”
律师很快回了一个字:
叶慧洁关掉手机,翻了个身,看了一眼身旁已经睡着的何昊然。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她看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次,她想,这是最后一次。
05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叶慧洁就起来了。
何昊然还在睡,打着轻微的鼾。
她没有开灯,摸黑洗漱换衣服,拉上卧室的门,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家。
六点四十,天还没全亮,街上的路灯还亮着。
她开着车,先去银行取了点现金,然后去了物业办公室,拿了之前预约好的钥匙和换锁师傅的联系方式。
换锁的师傅八点半就到了。
两个人忙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换了家里大门和防盗门的锁芯。
叶慧洁试了试新钥匙,觉得很顺手。
她把旧钥匙放在口袋里,没有扔。
送走师傅后,她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四年的家,然后转身下楼去了公司。
进公司的时候,她心情很不错。
前台小妹看见她,愣了一下:“叶姐,你今天气色怎么这么好?”
叶慧洁笑了笑:“今天是个好日子。”
她走进办公室,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
到了中午十一点多,她手机震了一下,是何昊然发来的微信:“我出差回来啦,下午到家,晚上咱们出去吃吧?”
叶慧洁没回。
到了下午四点,第二条微信来了,语气明显不对劲了:“怎么回事?我打不开门?”
叶慧洁还是没回。
五分钟后,她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何昊然的电话一遍一遍地打进来,她没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翻了个面盖在桌上。
然后,她打开相册,找到昨天拍的房产证首页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但只对何昊然可见:“这套房子,是我一个人买的,从来就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你看看清楚。”
发完这条,她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拨通了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何昊然的,是打给律师的。
“王律师,我这边可以走了。”
“好,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你到了我给材料你看看。”
挂了电话,她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前台小妹又问:“叶姐,这么早就走了?”
“嗯,去办点事。”她笑着朝门口走去,脚步轻快得像一个脱了缰的年轻人。
坐电梯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打开手机,把何昊然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叶姐,你去哪儿?”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语音,宋桂香的语气近乎尖叫:“你这个贱人!你把我儿子怎么了?!你把我们的东西扔到门外是什么意思?!你给我等着,我马上报警!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农村来的白眼狼是什么德行!”
叶慧洁听完语音,面不改色,也回了一段:“阿姨,报警吧,让警察来处理。顺便,你让你儿子好好想想,他这些年从我账户里转了多少钱给他妹。我会把银行流水一并交出去。”
发完这条,她把宋桂香的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叶慧洁眯了眯眼,迈步走进了阳光里。
与此同时,在家门口,何昊然正蹲在走廊上,抱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妈妈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歇斯底里地骂着。
他妹妹何婷婷抱着孩子,靠在墙角,脸上写满震惊和愤怒。
他爸何政蹲在行李旁,低着头抽烟,一句话也不说。
何昊然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叶慧洁发来的那张房产证照片。
照片上的持有人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
叶慧洁。
他忽然想起来了。
五年前买这套房的时候,是他老婆一个人去办的贷款,全是一个人交的首付。他只出了一张身份证,连公积金都没用过。
那时候他根本没把这件事当回事,觉得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可现在他才发现,当初的这个决定,现在变成了对他最致命的一刀。
“妈,”他哑着嗓子开口,“这个房子……”
“房子怎么了!”宋桂香怒吼,“她一个农村丫头哪来这么多钱买房?肯定是你给她的钱!你现在就去查她,查她到底有多少钱!查她……”
“她是我老婆。”何昊然忽然抬起头,声音很轻,“她比我还会赚钱。”
宋桂香的骂声戛然而止。
何婷婷也愣了,手里的瓜子袋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宋桂香的声音尖了起来,“她一个月不是才两万吗?”
何昊然苦笑了一下,拿起手机,打开叶慧洁的朋友圈,把那张房产证照片放大递给他妈看。
宋桂香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房产证上的日期清清楚楚地印着:五年前。
那时候,他俩刚结婚三个月。
这个农村出身的儿媳妇,用自己一个人的钱,在城里买了房。
而她这个当婆婆的,一直在这儿装大尾巴狼。
宋桂香忽然哑了。
06
第二天早上,叶慧洁正坐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方案,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叶慧洁女士吗?这里是XX分局,我们接到报警说您涉嫌侵占他人财产,您能不能到局里来说明一下情况?”
叶慧洁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声音很稳:“好的,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然后拿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到了派出所,她看到何昊然、宋桂香和何婷婷都在。
宋桂香坐在长椅上,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了。
何昊然站在旁边,神色疲惫,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何婷婷搂着她妈的手臂,眼睛红红的,一看见叶慧洁就瞪了过来。
接待他们的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很有经验。他把双方请进调解室,先问了叶慧洁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又核实了房产证和购房合同。
“叶女士,你承认这些行李是你从家里搬出来的?”
“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房子是我的婚内全款财产,我有权处置我自己的私人空间。他本人、他的家属及他带来的亲友,均未获得我的许可,也从未签署任何共居协议。在我告知他之前,他没有任何合法居留权。”
民警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何昊然:“这位先生,您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套房子属于您或者您有合法居住权吗?”
何昊然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宋桂香急了,拍着桌子站起来:“警察同志!她是我儿媳妇!那是我儿子的房子!她一个农村丫头,哪来这么多钱买房?肯定是我儿子的!她把我们赶出来,就是侵犯我们的权益!”
民警看了她一眼,没理她,又问叶慧洁:“叶女士,您说的‘未获得许可’,有什么证据吗?”
叶慧洁打开手机,翻出一张截图:“这是上个月12号,我给我丈夫发的微信,内容是‘你妈和你妹搬过来住这件事,我没同意过’。这是我当时的明确拒绝记录。他没有回复。另外,我还保留了搬进来第二天我给他发的另外一条微信:‘你妈住进来我没有意见,但要保持基本的生活边界,不能随意进出我的衣柜和书房。’他依然没有回复。”
民警接过手机看了看,点了点头。
他又问何昊然:“何先生,这两条微信你收到了吗?”
何昊然低着头:“收……收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复?”
“我……”
“他不敢回复。”叶慧洁替他回答,“因为他心里清楚,他妈妈搬进来这件事,他根本没跟我商量过。他在我这里没有任何理。”
宋桂香又喊了起来:“你闭嘴!你……”
“够了。”何昊然忽然吼了一声。
调解室瞬间安静了。
何昊然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眶发红,手指微微颤抖。他看着叶慧洁,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告诉你我不靠你养?告诉你你妈一直在占我便宜?”叶慧洁的语气很平静,“我说过,但你从来没信过。你要么觉得我在吹牛,要么觉得这是应该的。”
何昊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叶慧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何昊然,我跟你结婚五年。这五年里,你为你妈办了多少事,为你妹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清楚。你觉得你爱我吗?你爱你妈更多,还是爱你妹更多,还是爱我?”
何昊然张了张嘴,依然没有回答。
“不用回答了。”叶慧洁站起来,“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表明我的立场。我不会再回去了。房子的事,一切走法律程序。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你签不签,我都在等你。”
她转头看向民警:“同志,情况就是这样。该交的材料,我的律师稍后会提交。我先走了。”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慧洁!”何昊然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