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案板上的鱼鳞还在泛光。
我胃里翻涌得厉害,扶着灶台干呕了两声。
墙上那张体检单被我压在围裙底下,胃癌晚期四个字烫得胸口疼。
寿宴上,小姑子曹梦琪把那碗水煮鱼从我头顶浇下来的时候,红油滴进眼睛里,辣得我什么都看不清。
我听见公公拍着桌子叫好,听见满屋子笑声,也听见自己心口什么东西碎掉了。
擦干净脸,我摸出手机,翻到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01
后厨的灯泡坏了一盏,暗得看不清鱼肚子上有没有刮干净。我弓着腰在水池边蹲了快两个小时,腰眼那儿针扎似的疼。
“嫂子,鱼杀好了没?爸说要吃清蒸的。”
曹梦琪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尖细尖细的,像指甲刮黑板。她回来三天了,每天睡到中午才起,起来就往沙发上一躺,嗑着瓜子看电视。
我没应声,把杀好的草鱼冲干净,码在盘子里。
案板底下压着那张体检单。一个月前的,我一直没敢告诉任何人。不是怕他们担心,是怕他们知道我病了之后,还要逼我继续干。
“嫂子你聋了?”
脚步声近了,曹梦琪推开厨房门,探头进来。
她烫了一头卷发,染成栗色,衬得脸盘子白净。
说实话她长得挺好看,就是那张嘴,一开口就想让人拿针缝上。
“听见了,清蒸的。”我说。
她没走,站在门口打量我,眼神从上往下扫,像在看一件用旧了的抹布。
“嫂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跟鬼似的。”
“没睡好。”
“没睡好也正常,明天爸过寿,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要不要我叫澄泓哥帮你?”
话说得好听,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她知道叶澄泓不会进厨房,大少爷从小没沾过阳春水。
“不用。”我说。
“那行,我出去了,你别把鱼做咸了,爸嘴挑。”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瓷砖上,一声一声的,像踩在我心口。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肿了一圈,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鱼腥味。这双手,八年了,杀过的鱼少说也有上万条。
老曹鱼庄开了二十年,从一家路边摊做到五家连锁店。
公公曹银锁常说,他的店能有今天,全凭他的手艺。
可实际上,自从我嫁进来,后厨的活一大半都是我在干。
杀鱼、片鱼、熬汤、炒料,哪一样不是我?
我嫁进来那年二十四岁,在一家服装厂做会计,一个月挣三千块。
叶澄泓是朋友介绍认识的,长得斯文,说话轻声细语,第一次见面就给我买了一束花。
我妈走得早,我爸再娶后就不怎么管我了。那个时候我觉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谁知道嫁进来才知道,这家里做主的是公公曹银锁。
曹银锁这个人,用一句老话讲,就是“重男轻女”。他儿子叶澄泓是宝,女儿曹梦琪也是宝,唯独我这个儿媳,是草。
结婚第一年,曹银锁让我辞了工作,说到店里帮忙,说一家人一起干有奔头。
我信了。
结果干了两个月,一分钱工资没见着。
我问叶澄泓,他说店里账都是他爸管,他不好开口。
后来我也不问了。
八年间,我每天至少工作十二个小时。夏天厨房热得像蒸笼,身上痱子一层一层地起。冬天冷水冻得手裂口子,贴上创可贴继续洗菜。
曹梦琪嫁出去之后,隔三差五回娘家蹭饭。每次来都要挑刺,嫌汤咸了、嫌鱼老了、嫌菜炒得不够火候。公公不但不说她,还跟着一起数落我。
“小洁啊,你这个菜炒得比你妹妹差远了。”
“你看看梦琪,人家嫁出去半年,手艺都比你好。”
曹梦琪就坐在旁边笑,笑完了还要补一刀:“爸,你别怪嫂子,嫂子以前又不做饭,能做成这样不错了。”
我在旁边听着,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想着忍忍就过去了,日子总要过的。
可有些事,不是忍就能过去的。
案板底下那张体检单,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得我坐立不安。
那天在医院,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好久,才转过头问我:“家属来了吗?”
我说:“没有,你跟我说就行。”
医生沉默了十几秒,把片子递给我:“曹女士,你这个情况不太乐观。胃部的肿瘤已经很大了,而且有转移的迹象。我建议你尽快做进一步检查,最好是手术。”
“是……是癌症吗?”
“初步判断是。不过你也不用太悲观,现在医疗条件发达,早期发现治愈率很高的。”
早期?我握着那张单子,走出诊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早期?那为什么医生说“已经转移”?
我后来自己去查了资料,查完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我不敢再想,把单子折好塞进围裙口袋,回店里接着干活。
不是不想治。是没底气。
我身上一分钱存款都没有。八年的工资,曹银锁说年底分红,年底又说资金周转不开。到现在,我一共从他手里拿过不到三万块钱。
三万块,连一次化疗都不够。
我把最后一条鱼杀完,洗了手,掀开围裙看那张单子。上面的字模糊了,被水汽洇开一大片。
“嫂子,你好了没?妈说让你把明天用的碗碟都洗出来!”
曹梦琪又喊了。
我收起单子,应了一声:“来了。”
02
寿宴那天,我凌晨四点就起了。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对面楼的灯都没亮几盏。我轻手轻脚下了床,怕吵醒叶澄泓。
他昨晚跟朋友喝酒到半夜才回来,一身酒气,倒在床上就睡。我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睡着的时候,看着还跟当年一样。三十七的人了,脸上没什么褶子,皮肤也白净,像个没吃过苦的人。
他确实没吃过苦。
曹家五家饭店,他是名义上的老板,但实际上什么都不管。
每天睡到中午,起来去店里转一圈,跟熟人喝喝茶,下午要么去钓鱼,要么去打牌。
月底曹银锁分他两万块钱,他花得心安理得。
我问过他:“你就不想自己做点什么?”
他说:“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家里有爸撑着,咱们跟着享福就行了。”
“那我呢?”
“你不是也在店里干吗?你跟我一样,都是给咱爸打工的。”
我听了这话,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是儿子,我是儿媳。他爸给他的是儿子的待遇,给我的是保姆的待遇。这能一样吗?
但我说不过他。每回说到这事,他就叹气,说我不懂,说他爸不容易,让我体谅体谅。
体谅了八年,体谅出个胃癌。
厨房里灯全打开了,亮堂堂的。我系上围裙,开始备菜。
今天请了五桌客人,都是亲戚和店里关系好的老主顾。
菜谱我写了十来样,鱼是主菜,最少要做五六种:水煮鱼、酸菜鱼、清蒸鲈鱼、糖醋鱼块、剁椒鱼头。
曹梦琪昨天特别交代了,水煮鱼一定要够辣,说她要让几个姐妹尝尝她的手艺。
她说的“她的手艺”,其实就是我做的。
八点多,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客厅里热闹起来,说话声、笑声、小孩子的哭声搅在一起。我在厨房里听着,锅铲翻飞,油烟呛得眼睛发涩。
“嫂子!”
曹梦琪又来了,这回带了三四个年轻女人,都是她朋友。她们挤在厨房门口,叽叽喳喳地看。
“嫂子你快点做啊,我姐妹们都等着呢!”
“知道了。”我说。
她把头探进厨房,看见案板上码好的鱼片,皱了皱眉。
“嫂子,这鱼片你切这么厚干嘛?水煮鱼的鱼片要薄才好入味,你懂不懂啊?”
一个年轻女人在旁边笑:“梦琪,你嫂子比你厉害多了,人家做了这么多年。”
曹梦琪哼了一声:“厉害什么呀,要真厉害怎么还在后厨待着?早当大厨了。”
我没接话,手上加快速度。
十一点,菜开始上桌。亲戚们入座,推杯换盏。曹银锁坐在主位上,穿一件藏蓝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头十足。
叶澄泓帮我端了两趟菜,然后就被叫到主桌陪酒去了。
我最后一道菜是水煮鱼。辣椒和花椒炸出来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我把鱼片倒进滚烫的油锅里,“刺啦”一声,白烟升起来。
“好了没?”曹梦琪又催。
“好了好了。”
我把水煮鱼盛进大碗,端出去。
饭桌上已经喝了一圈了。曹银锁脸红扑扑的,举着酒杯跟一个老亲戚吹牛,吹他当年怎么白手起家,怎么从路边摊干到今天。
我走过去,把水煮鱼放在桌子中央。
“爸,水煮鱼好了,您尝尝。”
他瞟了一眼碗,没动筷子。曹梦琪先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变了。
我没注意到,转身要回厨房。
“站住。”
曹梦琪的声音,冷冰冰的。
我回过头,看见她把筷子拍在桌上,碗里的鱼片嚼了两下吐出来。
“嫂子,你是故意的吧?”
我愣了一下:“什么故意的?”
“我说要够辣,你看看这鱼,辣味在哪?你是不是就不想让我吃好?”
亲戚们都停下筷子看过来。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不是,我放了很多辣椒……”
“放了很多?你管这叫很多?”她端起那碗水煮鱼,红油晃荡着,“你自己尝尝!”
我把话咽回去,不想在寿宴上闹。走到桌边,想夹一片尝尝。手还没碰到筷子,就听见公公说了一句。
“行了梦琪,你嫂子就这手艺,你别跟她计较。”
他一开口,曹梦琪更来劲了。
“爸,不是我要计较,你看看她,明知道我带了姐妹回来,还做成这样,不就是故意让我丢人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突然,一盆热辣辣的东西从我头顶浇了下来。
03
红油顺着头发淌下来,糊住眼睛耳朵脖子。
辣椒渣钻进领口,贴在皮肤上,火烧火燎的。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大概过了两三秒,笑声才传进耳朵里。先是曹梦琪的笑,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是亲戚们的笑,尴尬的、跟着起哄的、不知道该不该笑的。
接着是公公。
“哈哈哈,梦琪你这个小丫头,太不像话了!”
他嘴上骂着,语气却是高兴的。好像女儿做了件多有趣的事。
“嫂子,对不起啊,我手滑了。”曹梦琪笑着说,声音里全是得意。
我站在那儿,满身红油,像一条被人泼了脏水的狗。
眼睛辣得睁不开,但我还是模模糊糊看见,主桌那边,叶澄泓站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看着我。
我等着他说什么。
哪怕骂曹梦琪一句也好。
“你没事吧?”
就这四个字。说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能听见。
我没回答他。
旁边的亲戚开始有人打圆场:“哎呀,小洁快去洗洗,别站着了。”
“是啊,快去吧,这油辣,别烫着。”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样子很狼狈。头发黏在一起,脸上红一块黄一块,衣服上全是油渍。那个样子,不像一个人,像一块沾了油的抹布。
我拧开水龙头,把脸凑过去,用冷水冲。
水是凉的,冲在脸上很舒服,可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八年了。
八年,我忍着所有委屈,干着最脏最累的活。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以为他会心疼我,以为总有一天能熬出头。
可到头来,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等到。
我在卫生间待了快二十分钟。哭完了,用纸巾把脸上的油擦了擦,但还是擦不干净。
后来我也不擦了。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翻到通讯录,往下拉,找到了一个名字:周海燕。
我初中同学,好多年没联系了。上次联系还是三年前的同学聚会,她给了我一张名片,说她在市卫生监督局工作,有事可以找她。
那时候我没多想,随手把名片塞进包里。
可名片我一直留着。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留着。
我拨通了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喂?哪位?”
“海燕,是我,曹梦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大概是在回忆我是谁。
“哎,小洁啊!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海燕,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们局里,能不能查饭店的卫生?”
“能啊,有举报就去查。”她顿了一下,“小洁,怎么了?”
“我想举报一家店。”
“哪家?”
“老曹鱼庄,五家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久一点。
“小洁,”她的语气变了,“你跟老曹鱼庄什么关系?”
“我是他们家儿媳。”
“海燕,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害怕。
“你说。”
“我手里有一些照片,是后厨的。变质鱼、过期调料、蟑螂老鼠,都有。”
“小洁,你……你知道你举报的是什么店吗?那是你婆家的店。”
“我知道。”
“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满身红油、眼睛红肿的女人。
“因为我没时间了。”
周海燕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我也没解释。
“好,你把照片发给我。我明天带人过去。”
挂了电话,我把三年来攒的照片一张一张发给她。
有的是后厨墙角的老鼠洞。
有的是垃圾桶里长毛的猪肉。
有的是工人用脚踩鱼的画面。
还有进货单据,上面写着保质期已过三个月的冻鱼价格,比市场价便宜一半。
每一张都是我偷偷拍的。
不是我想害谁。
只是觉得,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没想到,真用上了。
我把照片全部发完,把手机收好,重新洗了把脸。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饭桌上还在闹。曹梦琪正在跟她那几个姐妹吹牛,说她怎么敢“教训嫂子”。曹银锁在跟亲戚喝第二圈酒,红光满面。
我走过去,从桌子上拿起我的包。
叶澄泓看见我了,走过来小声问:“你去哪?”
“回家。”
“回去干嘛?”
“歇着。”
“那你衣服要不要换一件?”
我没回答,拉开门走了。
身后传来曹梦琪的声音:“嫂子这就走了?还给你留着蛋糕呢!”
没人知道,我刚打出去的那个电话,会让这个家天翻地覆。
04
回到家,我把衣服脱了,扔在洗衣机里。
红油浸透了布料,洗得掉吗?
我站在淋浴下面,热水冲在身上,冲了很久。头上脸上还是辣辣的,眼睛一直发红。
洗完了,坐在床边。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
我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周海燕回了一条消息:“照片收到了。明天上午就安排人过去。你照顾好自己。”
“嗯。”我回了。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还是周海燕。
“小洁,我跟你说实话。你给我的这些照片,足够让老曹鱼庄关门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老公怎么办?”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怎么办?
我不知道。
在这件事情上,叶澄泓是无辜的吗?不,他不无辜。
他知不知道后厨用变质鱼?他知道。我们结婚第一年,我在后厨发现了过期鱼,跑去告诉他,让他去跟他爸说。他说好,然后没了下文。
后来我问他,他说:“爸说了,那种鱼吃了没事,解冻了就看不出。”
“万一出事呢?”
“哪那么多万一?咱们店开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出过事?”
从那以后,我再没跟他说过后厨的事。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他没胆子跟他爸唱反调,也没胆子管店里的烂事。他只负责当他的大少爷,月底拿钱。
可我又能怎么样呢?
离婚?
离了婚,我能去哪?我爸早就不管我了,娘家回不去。我自己没钱,没车,没房。连身体都是坏的。
不走?
留在曹家,我迟早被熬死。那张体检单不是假的。我不想死在那个油烟呛人的后厨里。
我想活着。
哪怕只剩几个月,我也想好好活着。
不是躺着等死的那种活法,是痛痛快快的活。
手机又震了。
“明天的事,你别掺和。你就当不知道。”周海燕说。
“好。”
我关了手机,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没开,房间有点暗。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叶澄泓回来了。
他开了灯,看见我躺在床上,愣了一下。
“你还好吧?”
“没事。”
“那什么,梦琪她……她就是性子直,你别往心里去。”
性子直?
我转过头看他。
“澄泓,我问你一件事。”
“你爸的店里,用过期的鱼,你知道吧?”
他脸色变了,停了几秒才说:“知道。”
“你不觉得有问题?”
“有问题是有问题,可这么多年了,不也没出事嘛。再说了,我爸说了,那种鱼就是外观不好看,肉没事。解冻之后跟新鲜的差不多。”
“差不多?”
“你又不是不知道,饭店嘛,哪家不用点……那个。”他没把“便宜货”三个字说出来,“总不能每一条都买最好的吧?那怎么赚钱?”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如果去吃的人吃出事了怎么办?”
“出事赔钱呗。反正店里有保险。你操这个心干嘛?”
他说得很轻松,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闭上眼睛。
“我累了,想睡觉。”
“行,你睡吧。我去洗澡。”
他转身走了。衣帽间的门关上,水声哗哗响起来。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明天。
明天一切就不一样了。
05
第二天上午,我没去店里。
叶澄泓走的时候还问了:“你今天不去?”
“不舒服。”
“行吧,那你歇着。”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钟。
十点,十一点,十一点半。
手机一直很安静。
十二点整,电话响了。是周海燕。
“小洁,我们到了。”
“怎么样?”
“出事了。”
“什么情况?”
“总店厨房查出三箱过期冻鱼,还有一罐子长了毛的豆瓣酱。另外几家分店问题也不少,蟑螂、老鼠屎、员工健康证过期。一共五家店,全部责令停业整顿。”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汇报工作。
我听着,心跳咚咚的。
“小洁,这事闹大了。局里领导很重视,说要把资料报到局务会去。可能不只是罚款,还有可能立案。”
“立案?”
“嗯。你这个举报,证据太扎实了。你那些照片、进货单,足够证明他家常期使用不合格食材。这可能要追究刑事责任。”
“刑事责任……”
“你公公可能会吃官司。”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先冷静,别慌。我这边先处理着,有什么消息我再联系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脚冰凉。
我知道后果会很严重,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吃官司?
我公公六十多岁了,真要进去,后果不敢想。
我赶紧摇摇脑袋。他可怜,那我呢?
谁可怜过我?
下午两点,叶澄泓的电话打过来了。
“小洁!”
他的声音不对劲,很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怎么了?”
“店里出事了!卫生局来查了,说咱们店用过期的鱼、后厨不干净,全部停业了!”
“哦。”
“你这是什么反应?我说停业了!五家店全停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举报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他呼吸声变粗,一下一下的。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举报的。那些照片,是我拍的。电话也是我打的。”
“曹梦洁,你疯了!”
“我没疯。”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那是我爸的店!是我们家的店!”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干?你脑子坏掉了?”
我深吸一口气。
“叶澄泓,你还记得你爸的店里用的是什么鱼吗?你还记得后厨有蟑螂老鼠吗?”
“那怎么了?全国哪家饭店没有!”
“有,但我举报了。”
“你……你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就因为梦琪泼了你一碗汤?”
“不止。”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得了胃癌,我不想死在你们后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回来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半,叶澄泓回来了。他还把他爸带回来了,还有曹梦琪。
曹银锁进门的时候脸都是黑的,穿着那件唐装,提着个包,进门就喊:“曹梦洁呢?给我出来!”
我从房间里走出来。
“爸。”
“你别叫我爸!说,是不是你举报的?”
“是。”
“你疯了?你是不是疯了?”
曹梦琪在旁边冷笑:“爸,我就说她不是好东西。你看,我昨天就说了吧。”
我没看她。
“曹梦洁,你为什么要举报自己家的店?你是不是被人收买了?你收了谁的钱?”曹银锁气得脸通红。
“我没收谁的钱。”
“那你图什么?图什么?”
“图一口干净饭吃。”
他愣住了。
“我嫁到你们家八年,每天在你后厨干十几个小时。你们吃的菜我洗的,你们杀的鱼我杀的。你们用烂菜、死鱼、过期调料,我心里清楚。你让我跟你们一起吃那些东西,我吃了八年。”
“说到底你就是嫌我们亏待你了!”
“对,我就是嫌。”
“你一个外姓人,嫁到我们家,我们管你吃管你住,你还想怎么样?”
外姓人。
三个字,像一把刀。
“爸,我想问您一句。这八年,我干的是什么活?”
“你在店里帮帮忙,怎么了?”
“帮忙?我一个顶三个后厨的工,您一个月给我发多少钱?”
曹银锁没说话。
“发过。”他又补了一句,“不是给你零花钱了吗?”
“零花钱?”
我笑了。
曹梦琪在旁边接话:“嫂子,你这话说的,爸对你不好吗?我们可是一家人都把你当自己人。”
“自己人?”
我看着她。
“自己人会往我头上泼水煮鱼?”
“你——”她脸色变了,“就因为这个事?你至于吗?”
“不止这个事,你们所有人,你们家所有人,有谁把我当过自己人?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保姆,还是个免费的保姆。”
“出去。”曹银锁突然开口,“你从我家滚出去!”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转身进屋,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双鞋,一个旧包。
叶澄泓跟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你真的要走?”
“对。”
我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叶澄泓,我要去医院。”
“去医院?你怎么了?”
我看着他,知道早晚要说。我把围裙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体检单拿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这是……”
“胃癌,晚期。”
他手里的纸掉在地上。
“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一个月前。”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
他嘴巴张开又闭上,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吗,我这八年,吃你爸店里那些变质的鱼、过期的菜。我的胃,有一天实在受不了了。医生说,肿瘤已经很大了,而且转移了。叶澄泓,我没多少日子了。”
“不可能……不可能……”
“我举报你爸的店,不是因为那碗水煮鱼。是因为我已经没时间了,我不想死的时候还在替你们做牛做马。”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三十七岁的大男人站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心里很酸。
但还是摇了摇头。
“晚了。”
06
那天晚上,曹银锁被送进了医院。
消息是曹梦琪打电话告诉我的,她语气很冲,说全是因为我,说我把我公公气病了。
我不跟她吵,只问了一句:“严重吗?”
“脑梗!半身不遂!这下你满意了吧!”
挂了电话。
我该说点什么吗?难过?内疚?有一点点吧,不至于流泪。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肿得不像话的手。
这些年,手上的伤一层盖一层,旧的没好,新的又添。刀口、烫伤、冻疮,每一道疤都在提醒我,我在这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从今天起,不用再过了。
第二天下午,叶澄泓来了一趟。
他眼睛红红的,胡茬也冒出来了,跟平时那个白净斯文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小洁,爸住院了,医生说是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了。他要见你。”
“见我干什么?”
“他说……他说让你去,给你道个歉。”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气笑的。
“他生病了,终于想起要给我道歉了?”
“小洁,他都六十多了,经不起折腾了。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去医院看他一眼行不行?”
“看你面子?”
我看着他。
“叶澄泓,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理由,我为什么要看你的面子?”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对我好过,是不是?”
“……是。”
“刚结婚那两年,是挺好的。你记得你给我买过一条围巾吗?蓝色的,你说天冷了,戴上暖和。那是你对我好,我记得。可后来呢?后来你爸骂我的时候,你站在旁边没说话;你妹欺负我的时候,你站在旁边没说话;你让我在后厨做牛做马八年,你也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
“叶澄泓,我这八年最大的错,就是一直等你站出来替我说句话。可你永远站在旁边。永远。”
他低下头,哭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窝囊……可是小洁,我真的怕我爸。从小他就管我,什么都管。我要是敢跟你搬出去,他会打死我的……”
“那现在呢?”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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