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雨停了,风却大起来,吹得窗框哐哐响。

女儿程程光着脚站在卧室门口,小脸惨白,嘴唇哆嗦着:“妈妈,窗户外面有个人,他对我笑。”

我还没来得及起身,丈夫程正诚已经翻身坐起来。

他动作很快,比我快得多,一把抱起女儿:“爸爸去看,不怕不怕。”他走进女儿房间,门关上了。

我等了二十多分钟他才回来,轻手轻脚躺下,说程程做了噩梦,已经哄好了。

他说这话时,我闻到他身上有股烟味。

他不抽烟的。

我等他呼吸平稳,悄悄起了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女儿房间的门虚掩着,台灯开着,昏黄的光映在小被子上。

程程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帘。

一股冷风灌进来,灌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扇我睡前亲手反锁的窗户,此刻大敞着。

我探头往窗外看,六楼的外墙上,雨水冲刷出一道道脏污的痕迹。

而在窗框边缘,有一道新鲜的手指印,泥巴还湿着,在月光下反着光。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六楼,这可是六楼。

更让我心头发紧的是,回到卧室时,我发现程正诚的拖鞋不见了。

那双他每晚都整齐摆在床边的灰色拖鞋,此刻不在那里。

我轻手轻脚走到客厅,阳台的门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我走过去,探头往外看。

楼下路灯下,一个男人正站在那里抽烟。

他穿着一件灰衬衫,个子瘦高,抬头看着六楼的方向。

那不是我丈夫的身影。

我正要看清他的脸,灯突然灭了。

整栋楼陷入一片漆黑。

而身后的卧室里,传来了程正诚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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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把早饭端上桌时,程正诚还没起。我在厨房切葱花,手抖得厉害,切出来的大小不一。

昨晚那根烟头,我捡起来收好了。藏在衣柜深处,用一件旧毛衣裹着。我没问他,也不敢问。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妈,你又发呆。”程程坐在餐椅上,用小勺搅着粥,“妈妈你眼睛好红,没睡觉吗?”

我勉强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妈妈睡了,就是睡得晚。”

婆婆吴秀珍这时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碟咸菜。

她看了我一眼,眉头拧起来:“大早上板着脸,给谁看?正诚这阵子天天加班,你就不能让他省点心?”

我没吭声。放在以前,我会顶回去。但今天我不想吵。我满脑子都是那扇敞开的窗户,那个脚印,那根烟头。

吴秀珍见我示弱,语气缓了些:“程程昨晚闹夜了?小孩子就这样,过几天就好。”她说完坐下了,也不再看我。

程正诚出来时已经换好了衣服。

他穿着一件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盯着他的脚,他穿着一双黑色皮鞋。

那双灰色拖鞋,我今早在鞋柜里找到了,干干净净的,像刚擦过。

可我记得,昨晚熄灯前那双鞋还有点脏。

我送程程去幼儿园。”他说,“你今天好好休息。”他说这话时甚至没看我,声音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把程程的包递过去,手指碰到他的。他缩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父女俩走进电梯。

程程回头冲我挥手,笑容灿烂。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昨晚那个站在楼下抽烟的人不是程正诚,那程正诚去哪儿了?

他哄完女儿回来时,已经是什么时候?

我想起他回来时衣服上那股烟味,想起他躺下后均匀得有些刻意的呼吸声。我一夜没睡着,他也没睡。他醒着,跟我一样醒着。

我关上门,走进女儿的房间,蹲在窗户前仔细看。

窗台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重物拖过留下的。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窗外照,水泥外墙上有一道明显的攀爬痕迹,从楼下直通到六楼。

这栋楼的外墙有一排水管,从一楼直通顶楼。如果借助水管,确实能爬上六楼。可那需要很大的臂力,还有不怕死的胆子。谁会冒这个险?

我下楼倒垃圾时,碰到一楼的王姐。

王姐六十多岁,在这小区住了二十年,最爱打听事。

“小林啊,昨晚你家咋啦?半夜听见你闺女哭。”她压低声音,凑过来说。

“做了个噩梦。”我说。

“哦。”王姐眼珠转了转,“你家楼下那个503,你认识不?”

“不认识。”我心跳快了一拍。

“那小伙子,怪得很。搬来三年,不跟任何人说话。好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都看他一个人在小区里转悠。你说一个大男人,半夜不睡觉,晃荡啥呢?”王姐撇撇嘴。

可能……失眠吧。”我说。

王姐哼了一声:“失眠?我看有问题。你们家顶楼,他家503,正好你家阳台他抬头就能看见。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回到家,心跳咚咚的。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了一眼。

503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扇窗帘后面,有人在看我。

02

下午,我去了物业办公室。

物业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马。

我问他能不能调监控,马经理问我看啥时间的,我说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

他翻了一下记录,说那段时间监控坏了。

“坏了?”我脱口而出。

“啊,线路老化,经常出问题。”马经理挠挠头,“你要有问题可以报警。”

报警。

他说得轻松。

我拿什么报?

说我家窗户莫名其妙开了?

说我在楼下看到一个陌生男人?

这些话连我自己说出来都像神经病。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程程的玩具车扔在地板上,我弯腰去捡,看到角落里有个小纸片。

打开一看,是一张收据,上面印着“城东金店”几个字,日期是三天前,物品一栏写着“项链”,金额:两千三百块。

程正诚从不给我买首饰。

结婚七年,他送过我最贵的东西是一对耳环,五十多块钱,地摊货。

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日期,三天前他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一点才回来。

他去买项链了,可项链在哪儿?

我没见他带回来。

我的心沉了下去。

晚饭时,程正诚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买了程程最爱吃的草莓,还给吴秀珍带了一盒糕点。

吴秀珍眉开眼笑,一桌子菜夹到他碗里。

我坐在对面,看他们热热闹闹地吃。

“妈,这周末我带你们去水库钓鱼吧。”程正诚说。

“好啊好啊!”程程拍手。

“正诚,工作不忙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忙里偷闲嘛,一家人难得出去玩一趟。”他笑得很自然,可我注意到他夹菜的手轻微顿了一下。

那顿晚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饭后程程在客厅画画,我在厨房洗碗。

程正诚走进来,站在我身后:“你跟妈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啥一天都不说话?

我背对着他,水龙头哗哗响。我深吸一口气,问:“正诚,你昨晚在我睡着后,是不是起来了?”

沉默。几秒钟的沉默,但我觉得过了很久。

没有啊。我睡得很死。”他说。

“真的?”

“真的。”他拍了我肩膀一下,“想啥呢,别瞎琢磨了。”

可我知道他在撒谎。他撒谎时会摸鼻子,刚才他就摸了。

晚上,程程洗完澡就睡了。

程正诚说公司还有事,在书房关着门打电话。

我经过门口时隐约听到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温柔。

那种温柔,他很久没用在我身上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男人,年纪不大,戴着眼镜。

备注写着:林姐你好,我是503的住户,郭涛。

你白天来找过我吧?

有事可以当面聊。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点了“通过”。

对方立刻发来一条消息:“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你家的窗户,是我锁上的。我不能多说,但我建议你离你丈夫远一点。”

我看完这条消息,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手心全是汗。

这时,卧室的门开了。程正诚走进来,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他走过来,在我额头吻了一下,然后关了灯。

黑暗中,我感觉到他躺了下来。

他的呼吸很快平稳了,但我听着,那呼吸声太平稳了,不像睡着,倒像在装睡。

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心里翻江倒海。

503的住户说,他在帮我们家锁窗户。

他还说,让我离我丈夫远一点。

我拼命想压下去那个念头,可它就跟尿一样,憋不住,越想憋越往外冒。

程正诚,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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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趁程正诚去上班,我敲了503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郭涛本人比照片上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窝深陷,看起来很疲惫。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把门打开:“进来吧。”

屋子很干净,也很空。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脑。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其中一个敞开着,里面全是文件夹。

“随便坐。”郭涛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他没坐,而是靠在墙边,抱着手臂,像是在防备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来找过你?”我直截了当地问。

“保安老马告诉我的。”他说,“他以为你是来查监控的。”

“你确实在查监控。”郭涛语气平静,“因为你们家窗户被人爬了。那天晚上,你丈夫出门了,对吧?”

我没说话。

“他走了半个小时。”郭涛说,“下楼,走到后面的小路上,站了一会儿。后来有人来找他,是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我的声音发紧。

“三十岁左右,长头发,穿着黑风衣。他们聊了十来分钟,你丈夫就回来了。”郭涛看了我一眼,“我认识那个女人。”

“她是谁?”

“她叫刘萍。程正诚没给你提过这个名字?”

我摇头。

“她是你小姑子的初中同学。”郭涛说着,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本老旧的照片册,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张合影给我看。

照片上有七八个女孩,穿着校服,笑得很灿烂。

郭涛指着中间一个:“这个就是刘萍。旁边那个,是你小姑子。”

我看着那张多年前的照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异样:“你怎么有这些照片?

“我母亲留下的。”郭涛的声音低沉下去,“她以前是这栋楼的老住户。十五年前,她住在这。”

“你妈住这儿?”

“对。她一个人住,平时靠给邻居带孩子挣钱。”郭涛顿了顿,“她带过的孩子里,有一个男孩,特别爱笑,眼睛很大。他在这儿住了一周左右,后来被人接走了。”

“那你……”

我那时在外地上学,很少回来。”郭涛低下头,“等我回来的时候,那个男孩已经不在了。我妈不愿意多谈,只说那孩子的家人把他接走了。我也没多想,那会儿我二十岁,觉得这些事跟我没关系。

“后来呢?”

“后来我妈生病了。临死前,她给我留了本日记。”郭涛的声音有点发抖,“她写的东西很乱,但我还是看明白了。她当年帮人照看的那些孩子,有些是被拐来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半天说不出话。

郭涛没有看我,自顾自继续往下说:“日记里提到过一个小男孩,六岁,右屁股上有块青胎记。她写,那孩子每天都哭,喊哥哥。后来被人接走了,她也不知道接去了哪儿。我查了很久,越查越觉得事情不对劲。”

“你家那扇窗户,不是被贼盯上了。盯上你们的,是跟十五年前那些事有关的人。你丈夫是不是也在查什么?”郭涛看着我。

我脑海里闪过凌晨三点那根烟头,那张购物小票,那扇大敞的窗户。我突然意识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刘萍是什么人?”我又问了一遍。

郭涛看着我:“刘萍是我们县城派出所的户籍警,她专门负责走失人口档案。你丈夫应该是通过她,在查一个走失的人。”

谁?

郭涛没有回答。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你应该回去问你丈夫。有些话,该由他来说。”

04

晚上程正诚回来时,程程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等他。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等你。

他脱掉外套,挂起来,动作很慢。他不敢看我。

“正诚,我有话问你。”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害怕。

你说。

你是不是在查一个人?一个十五年前的走失儿童?

他猛地转过头看我,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那个人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响。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看到我终于问到这一步,肩膀垮了下来。

“是立斌。”他哑着嗓子说。

程立斌——程正诚的弟弟,我从来没有见过。程正诚几乎从不提起他,只说弟弟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这是公婆告诉我的。

“立斌没死。”程正诚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他六岁那年被人拐走了。那年我带他去赶集,上了一个厕所,出来他就不见了。那一年,我才十一岁。”

我的眼睛瞪大了。

“妈恨我,爸也恨我。立斌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我后来也成了家有了程程,但爸没等到那天,他走的时候还在念叨立斌的名字。”程正诚的声音哑了,眼眶红得像充了血,“这十五年了,我一直在找他。我不敢跟你说,我丢不起那个人。”

“所以,你半夜出去,是在查他?”

他点头:“刘萍是户籍警,她帮我翻档案,发现了几个可疑地址。我顺着线索摸到这边,发现这栋楼可能是当年的一个据点。”

“那那扇窗户……”

“是他们。他们发现我在查。”程正诚抬头看我,嘴唇在发抖,“他们是在警告我。那天晚上他们来,不是要伤害程程,是要让我知道,他们知道我住哪儿。”

我听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话:这十五年了,他一个人扛着。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我都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眼前的茶几,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想起郭涛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那一本泛黄的日记,想起他妈照看过一个有青胎记的六岁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是程正诚的亲弟弟。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程程那天晚上说,窗外的那个人在笑。”

程正诚愣住了。

“她说‘那个叔叔对我笑’。她不说‘鬼’不说‘怪物’,她说‘叔叔’。”我盯着程正诚的眼睛,“她看见了什么,正诚。那个人,在跟程程笑。”

程正诚的瞳孔缩了缩,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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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去找郭涛。

我把事情跟他讲了。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片。

是一张老照片,塑料膜都裂开了,模糊地照着一间屋子,里面有个小男孩,剃着光头,穿着蓝背心,冲镜头露出豁牙的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是我妈当年拍的。”郭涛说,“她说这孩子特别爱笑,她舍不得他走。”

我把照片翻过来,后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程立斌,1998年6月。”

我的手开始抖。

“郭涛,这照片,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妈留下的。她在照片背面写了名字和日期。”郭涛看着我说,“这十五年了,你丈夫应该很想看看他弟弟最后一张照片。”

我没有接这个话。

我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十五年前,程立斌被拐走,在这栋楼里待了一周,被郭涛的妈妈看管着。

郭涛的妈妈叫郭秀兰,而郭秀兰日记里提到的那些人里,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老周”。

“老周是谁?”我问。

郭涛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老周?”

你妈日记里有没有这个名字?

“有。很多次。”郭涛脸色发白,“那是我妈的同伙,比她大十几岁,负责‘接送货’的。日记里说,他是个专门干脏活的,心狠手辣。”

“他现在人在哪儿?”

郭涛看着我,慢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回家时,走过楼道口,撞见一个老人。

他七十多岁,瘦瘦小小的,正在下楼。

他手里拿着一把钥匙,钥匙上贴着胶布,写着数字“601”——我家门牌号。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把钥匙往口袋里一塞,冲我点点头:“你家的,正诚让我来帮忙换锁芯。”

我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晚上。”他说,“我退休了,以前是干装修的。你老公找到我,让我帮忙换个好的。”

他说得自然而然,仿佛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

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片老茧,非常厚,那不是装修工的老茧。

那是长期吸烟的人才会有的,压烟的地方。

可面前这个老人,身上没有一点烟味。

我点了点头,让他上楼了。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六楼拐角,然后回头,冲到不远处的保安室里。

“刘师傅,问您个事,咱们小区有没有一个姓周的退休老同志,以前干装修的?”

老刘想了想:“姓周?没印象。倒是有一个姓周的,以前在楼下开小卖部的,好多年没见到他了。”

“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想不起来了,大家都喊他老周。他那人怪得很,三更半夜总在小区里晃,你路过他店里,他隔着窗户盯着你看,能盯到你走进单元门。”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还在吗?”

“去年搬走了。搬哪儿去了,没人知道。”老刘说。

我回到家里。

程正诚已经去了公司,程程也不在家里。

客厅里静悄悄的,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被换好的锁芯,崭新的铁色,在光线下反着光。

我突然觉得,这个家,我已经不认识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郭涛的电话。

“郭涛,老周可能回来过。就在今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林姐,”郭涛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听我说,你先别激动。老周要是真的回来了,那说明一件事——他盯上你们家了。你跟程程现在很危险。”

“那怎么办?”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你听我的,今天别住家里了。你找家酒店,离小区远点。我马上联系刘萍,把情况告诉她,让她查查老周的底。记住了,你丈夫要是喊你回家,不管他说什么,你都说今天不方便。”

电话挂断之后,我站在屋子里,把手机攥得很紧。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程正诚是我的丈夫。郭涛是个陌生人。可为什么,郭涛说的话,每一句都让我觉得更可信?我收拾了一个小包,拉着程程,去了城东一家小旅馆。

我在那家小旅馆里,把手机调成了静音,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程正诚发来的。

你回家了?怎么家里没人?

我没有回复。

又过了两分钟,又一条消息:“你们在哪儿?”

我盯着那两个字。你们。他不是在问我一个人。他在问你们——我和程程。

我打字:“我带程程出来玩两天。

“在哪儿?”他问。

我没有回。

电话响了。程正诚的号码。我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第三遍响起时,我接了。

“正诚,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立斌被拐那天,你从头到尾都没看清楚那个带走他的人长什么样?”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见背面。

“什么背面?”

“那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我只能看到背面。矮个子,瘦瘦的,走路一拐一拐的。右手夹着一支没来得及抽的烟。”

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那个老周,来给我们家换门锁的老周。

走路的时候,虽然他想掩饰,但他左脚踩下去时有一丝不自然的歪——他是在右侧身体用力的。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老茧,是常年夹烟留下的。

程正诚的声音还在耳边:“林婧琪?你问这个干嘛?喂?”

我把电话挂了。

06

我连夜退了房,打车回了小区。进门时,保安老刘在门口抽烟。我一看到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刘师傅,你在这儿干了多久了?”

十五六年了。”老刘说。

“你还记得十五年前,这栋楼住过一户姓郭的人家吗?”

老刘愣了一下,眼神闪了一下:“郭秀兰?有印象,带着个上大学的儿子,一个人住。她后来身体不好,搬走了。”

“她有没有带过一个小男孩?六岁左右,光头,眼睛很大。”

老刘沉默了。

他低下头,猛吸了两口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他抬起头看着我:“你查这个干嘛?都过去的事了。”

“刘师傅,我女儿住那栋楼。她半夜被窗外的人吓哭了。我必须知道这栋楼里,谁在看着我家的窗户。”

老刘看了我一会儿。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那个小男孩,我记得。郭秀兰当时跟一个男人一起,带过那孩子。那男人,姓周,比我大几岁,瘦瘦的,走路有点跛。他常来小区,但从来不跟别人说话。后来出了一点事,姓周的就不出现了,郭秀兰也搬走了。”

老刘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那小男孩后来在隔壁县被找到了,但接他的人不是家属。那孩子后来到底去了哪儿,没人知道。出事那年,郭秀兰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知道,那个姓周的,才是真正干脏活的人。”

“他还回来过吗?”

去年我见过他一次。”老刘说,“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他站在楼下,抬头往楼上看了一会儿——就是你家的窗户。我问他找谁,他说走错了。

我听到这里,浑身发冷。

我转身冲上楼,打开家门,屋子里很安静。

我打开女儿房间的灯,那扇崭新的窗户紧闭着,锁得严严实实。

我走近窗台,光线一晃,我看到窗台的角落里,放着一根烟头。

烟灰已经压扁了,显然是在这里停留过一段时间。

我没有碰它。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拨了报警电话。

在等警察来的二十分钟里,我把门反锁了,坐在客厅里,盯着那扇窗户。

我突然觉得,那个窗外的“”,从来就不是鬼怪。

他一直真实地存在过。

他敲开我们的窗户,不是要伤害我们,而是要告诉我们什么事。

他认识程立斌。

也许,那个六岁就被拐走的男孩,跟郭秀兰和老周住了一周后,并没有被送到远方去。

他可能一直就在这座城市。可能,就住在我楼下那栋老楼里。窗台上的烟头,是他在告诉我,他来过。

警察来了。是两个年轻民警。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把烟头拍的照片给他们看了。

老民警听了半天,拧起了眉毛:“你说你丈夫的弟弟十五年前被拐,怀疑跟你们小区一个姓周的老人有关?”

“对。”

“你跟当事人——你丈夫,沟通过吗?”

“他一直瞒着我。”

老民警皱了皱眉:“这事我们得查一下,但你先别冲动。明天你先跟你丈夫好好谈谈,别自己乱查。这事牵涉面比较广。你要是感觉不安全,可以来派出所待一晚。”

我点了点头。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去派出所,也没有睡觉。

外面的风很大,窗帘被风吹得拍打墙壁。

不知道是凌晨几点钟,楼道里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从楼下慢慢往上,走到五楼,停了一会儿。

然后又继续往上走,走到六楼门口,停下了。

我盯着门。猫眼外面,什么都没有。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下的声音。

我等了很久,才打开门。

门外空空荡荡,地上放着一个被揉皱的纸团。

我捡起来,展开。

那是一家打印店的广告纸,正面印着“寻人启事”,是一个小男孩,剃着光头,眼睛很大。

背影看起来像二十年前的照片。

那张照片的下方,被人用黑色粗笔写了一行字:“他在隔壁县,叫张浩。不要来找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个字迹歪歪扭扭,写得非常用力,像是在发抖。

我翻过纸的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一个名字,一个地址。隔壁县——哪个县?

我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几个字,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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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隔壁县的派出所。

我拿着那张寻人启事,要求查一个人的户籍信息。户籍警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我一眼:“你找的人跟你有关系吗?”

“他是我丈夫失散十五年的弟弟。”

她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才肯告诉我。系统里确实有一个叫“张浩”的男性,身份证号前几位显示,他1998年出生,今年二十五岁了。

“他现在的住址在哪儿?”

户籍警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家属没有备案过失踪信息,我不能随便公开。”

那他失踪之后,能不能找到他?

“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他的监护人,但你要先提供关系证明。你带身份证了吗?”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她拍了照片,又问我丈夫的身份证号。我背不出来,只好录了视频发给他。他发了一句:“你怎么跑到隔壁县去了?”

我说:“你过来。”

傍晚程正诚赶到了派出所。

他一进门,我就把那张纸递给他看。

他看到寻人启事上那个小男孩的照片,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了看那行字,看了很久。

“隔壁县”,那几个字写得又乱又急,像是在逃跑前匆忙写下的。

“这谁写的?”程正诚抬头问我,眼眶发红。

“我不知道。但敲门的人,留下了这个。”

程正诚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他的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户籍警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表格。

她看了我们一眼:“张浩的监护人有消息了,他本人在县里一个建材厂打工,你们要找的话,我现在帮你们联系一下。”

半小时后,我和程正诚站在一家建材厂门口。

门卫打电话进去,过了一会儿,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走出来。

他剃着短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袖子卷到小臂。

他站在厂门口看着我们,也看着我手里的那张寻人启事。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什么复杂的表情都没有。

程正诚看着他,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嘶哑:“立斌?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立斌,是我,我是哥哥。程正诚。”

那年轻人安静地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厂里扬起的灰尘,他抬起手擦了擦眼睛。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要不要说。

“我知道。你比我大太多,但我记得你。我记得你带我去集市那天,让我站在一个卖甘蔗的摊前等。你走了,就没回来。”

“我被爷爷奶奶领回去养了半年,后来被送到这边一个姓周的老人家。他教我干活,不让我出门。我挨了几年打,后来逃出来几次都不成功。再后来,我十九岁了,不听话了,他就不要我了。让我自立门户。”

他说到这儿,终于笑了,嘴的左边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和我照片上见过的那个光头小男孩的笑容一模一样。

程正诚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三十多岁的男人,当着派出所和厂里那么多人的面,哭得像个小孩。

程立斌低头看着他,没有动。过了很久,才伸出一只手,把程正诚扶了起来:“别哭了。这好几十年的事了,不怪你。”

那天晚上,我们在县城一个小饭店吃的饭。

程立斌不怎么说话,但也没有表现出排斥。

他坐在墙角,背对着墙,一边吃饭一边四下瞟。

这是被关了十几年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程正诚几乎没动筷子。他把菜往弟弟碗里夹,夹一次,程立斌看一眼,不说话,低头吃。

“你后来,知道老周是谁吗?”程正诚问。

“知道。”程立斌说,“我跟他住了六年,他把我当苦力使。但我逃出来之后查过的,他不是主犯,他是个帮手。主犯是他那张‘网’,主谋是一个女人,是我小时候叫我小浩的那个女人。”

“她是谁?”我问。

“我不知道她真名。”程立斌放下筷子,“我只记得她左脸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被烫的。她在我面前从不摘下口罩。”

一道疤。被烫过的疤。

我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前几天傍晚,我在小区门口看到一个戴口罩的女人,左脸有烧疤。

她正好在旁边等着买菜,我路过她的时候,她跟一个七老八十的大爷擦肩而过,低低地喊了一声:“周叔。”

老周。她认识老周。

我猛地站起来。程正诚和程立斌都抬头看我。

“那个女人,我在小区门口见过她。她大概四十多岁,不胖不瘦,戴口罩,左脸有疤。”

程立斌的手猛地握紧了筷子。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来之前,我看见她了。她就在县城汽车站,上了一辆去镇上的车。她认出我了。”

08

我打电话给郭涛,把情况说了。

“你说的那个女人,我应该见过。”郭涛说,“她姓什么我不清楚,但我妈日记里写过一个人,叫‘小静’,是她最早带进这行的。”

“你妈还在日记里写了她的名字?”

“只写了小静。描述上说,她左脸被烫伤过一条疤。说是小时候被她爸用烟头烫的。”

“你妈还写了什么?”

郭涛犹豫了几秒钟:“她写过一句话——‘小静最后知道所有的事情。我怕她,也怕有一天她会来找我。’”

那天晚上,派出所的电话响了。

值班民警接起来,对方是一个女声,五十岁左右,说了一句话:“你们派几个便衣来县里北边的老砖厂,小静在这里。”

电话挂得很快。民警还没反应过来。

我坐在门外的长椅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郭涛发来的消息:“刚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女人打的。她说她姓孙,是小静的姐姐。她说小静现在就在老砖厂,她想自首。”

小静有一个姐姐?”我回。

“据她说,小静比她小七岁,十一岁那年被她爸带出来干’活‘,一辈子没回头。”

“她姐的话可信吗?”

不知道。但她说了一句话——‘小静手上沾着好几个孩子的命。她想起那些孩子看她的眼神,晚上睡不着。’

我听完,靠回椅子上。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要打电话来自首,是真心还是陷阱。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这栋楼里曾经发生过的事,快要落幕了。

而那个在窗外对我女儿笑的男人——我突然明白,他笑的不是程程。他是在对她外公外婆、对这个小区、对命运笑。

十五年来的所有账,终于有人愿意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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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程正诚决定留在县城。他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来,每天去建材厂门口等程立斌下工。

程立斌没有拒绝,也没有说太多话。他下班了就走到厂门口,看见程正诚蹲在路边抽烟,便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一句话都不说。

后来有一天晚上,程正诚带了一袋烧烤和两瓶啤酒在厂门口等他。

程立斌出来,看见那些东西,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接了一瓶啤酒,跟程正诚碰了一下。

“哥,你怨我吗?”

程正诚喝了一口,说:“怨你什么?”

“怨我当年没抓住你的手。”

程正诚沉默了。他一口气喝完了一整瓶啤酒,说:“立斌,是我的错。我那天要是没松开你的手,什么都没有后来的事。”

“手总要松的。”程立斌说,“我这些年,每一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跑得快一点跟上你,是不是日子就不一样了。后来我不想这个问题了。想了没用。”

那你现在想什么?

程立斌看着他:“我想知道是谁把我从你身边带走的。我想知道,那个小静现在在哪里。”

程正诚没有说话。那天晚上的风很大,从县城的天边吹过来,吹得地上的塑料袋滚来滚去。

郭涛忽然给我打电话来,语气很急促。

他说派出所那边来了消息——那个女人真的来自首了。

她姓孙,真名不可考,大家都叫她小静。

她走进派出所时,低着头,像一滩被晒干的泥。

她供出来的人里,有一个名字让所有人都愣住。

老周,全名周国栋,今年七十三岁。

她供出来的理由更是让人无法接受——她说这些孩子,从一开始就不是被卖掉的。

他们是用来“接续香火”的,拐来后送给不能生养的家庭,以此牟利。

运转了二十多年,直到十年前才随着城市管理的加强而逐渐停摆。

我听完,心凉了半截。

“那程立斌呢?他也是被送人的?”

“不是。程立斌是他们唯一一个没有送出手的孩子。因为他年龄太大,已经记事了,没人愿意接手。所以他被老周当成苦力养大,直到他自己跑了。”

郭涛顿了顿,又说:“但小静说了另一件事。她说,程立斌小时候被她带到这个小区时,曾经见过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就在小区对面的楼里。那孩子跟他一样大,叫‘小文’。”

“小文?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小静说不知道。她说她只负责看管,不负责售卖。每一个孩子送到她手上时,已经被人定了规矩——不能被问,不能被记,不能告诉别人。”

我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弹。

一个跟程立斌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就住在这个小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自己失散的双胞胎兄弟。

但他可能因为一个莫名的念头,在这个小区附近东游西荡了好几年。

而那个被锁在窗户里的小女孩,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凌晨一点,我又醒了。程程在隔壁房间睡得很熟,翻身的时候吸着大拇指,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叔叔再见。”

她梦里说着再见。

十八年前,有人透过窗户,看到另一个小女孩。那女孩太小了,不记事,就只模模糊糊记得窗子外面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对她笑过。

我突然理解了。

那个人爬窗户,不是想害我们。

他是想透过这扇窗户,看一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孩子,看她平安长大,看她吹蜡烛,看她画画,看她叫别人“爸爸”。

10

案子查了两个多月,小静和老周都进去了。

小静判了十二年,老周判了二十年。新闻上说这是一个“尘封十五年的拐卖案被破获”,但真正被看见的,只是案件的冰山一角。

那些被拐的孩子,有的被卖去了外省,有的被从“领养家庭”转卖给下一个家庭。

只有像程立斌这样太记事、不好出手的“滞销品”,反而成了链子断裂后被遗落在角落的一颗钉子。

程正诚把程立斌接回了家。

他在小区对面租了一间小屋,让弟弟暂时住下来。

程立斌从不主动敲门。

每天傍晚,他会站在楼下的花坛边,抬头看六楼的窗户。

如果程程在阳台上玩,他就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小屋。

有一天,程程突然问我:“妈妈,楼下那个叔叔为什么一直看我?”

我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的眼睛。程程眼睛很大,跟她爸一模一样。也跟楼下那个站着的男人,一模一样。

“因为他想看看你。”

“为什么想看我?”

“因为你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小女孩。”

程程听了,咯咯笑起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很多年前,一个六岁的小男孩被人从集市上带走,他哭了一路。

开车的女人不回头看他,他喊哥哥,喊爸爸,喊妈妈,没有人应。

车停在一栋旧居民楼下,他被人拉着手走上去。

楼梯很窄,灯光很暗。

墙皮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

他路过一个窗户,窗户里面,一个比他小几岁的女孩正在看电视。

小女孩的脚丫子翘着,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

她在笑。

他看着她,第一次不哭了。

后来我去看了那间小屋里的程立斌。

他坐在角落里,正在看一张报纸。

报纸上面印着一个寻人启事,是一个眼睛很大的女孩,跟程程有点像。

他没说话,把那页报纸叠好,收进钱包里。

“立斌,你要不要过来吃饭?程程念叨你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面的光,跟那天窗外的一样:“她念叨我?”

“她说楼下那个叔叔笑起来跟她爸一模一样。”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跟我在老照片上看过的一模一样。

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往上翘,露出一点点豁了的牙。

他的门牙缺了一颗,那是小时候在郭秀兰家挨打时磕掉的。

六岁的程立斌,和如今的程立斌,笑得一模一样。

我回到家,程程正在窗台上画画。她画了一栋楼,楼下面站着一个大高个子,头顶飘着一个“叔叔”两个字。

“妈妈,叔叔什么时候上来?”

“你想让他上来吗?”

“想。他总看我,我觉得他喜欢我。”

我摸了摸她的头:“他当然喜欢你,傻孩子,他是你伯伯。

程程歪着头:“什么是伯伯?”

“就是你爸爸的哥哥。”

“爸爸有哥哥?怎么不早点来呀?”

我没有回答。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秋天凉凉的土腥气,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我走过去,把那扇锁了很久的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涌进来,吹得程程的画笔在桌子上滚了两圈。她抬头看我:“妈妈,窗子开着,叔叔会不会从外面爬进来?”

我笑了笑,说:“不用爬,他从前门进来。”

那天下午,程立斌真的从前门进来了。

他站了很久,才跨进客厅,在程程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程程把一盒彩笔推到他面前,他拿起一支蓝色,笨拙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这是我,小时候。”他指着那个小人说。

“那你小时候和我一样好看吗?”程程问。

他笑了:“比你差一点点。”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程立斌笑出声来。

程正诚站在厨房门口,背过身去,假装切菜。

程程的画纸上,多了一个大房子,一个长头发的妈妈,一个剃光头的小人,还有一个站在窗外的大个子。

“叔叔你今天晚上还走吗?”程程问。

程立斌看着她,好半天才说话:“你想让我走吗?”

“不想。”

“那我不走。”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见那个老周的旧店铺门口,落了一层黄叶。

夜风吹起那堆叶子,露出地面上一道深深的刻痕。

那道痕,是修锁时留下的。

有人说,窗是家的眼睛。可有些窗户,是替人睁着的,是替那些回不来的人睁着的。

我望着六楼自家的窗户,玻璃上映着我和女儿的身影。风又来了,吹得窗框发出轻微的响动。这扇窗户,终于不用再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