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真不想去。”
唐建军把车停在酒店门口,推开车门,回头看了赵雪梅一眼。
“下车。”
赵雪梅坐在副驾驶上,手指紧紧攥着安全带。
大厅里传来嘈杂的说话声,透过玻璃门,她能看见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的亲戚朋友。
她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脚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
唐建军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他回头见女儿磨蹭,伸手拽了她一把:“走快点,全等着你呢。”
赵雪梅低着头跟进去,一进门就感受到几十道目光落在身上。
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主桌上坐着几个她都不太熟的远房亲戚,正围着瓜子花生聊得热闹。
看见她,一个婶子先开了口:“妮儿来了?没事没事,离了就离了,以后找个更好的!”
赵雪梅勉强挤出一个笑。
唐建军把她按到主桌坐下,自己端起酒杯,清清嗓子,声音洪亮:“今天请大伙儿来,就一件事——我闺女离婚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亲戚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赵雪梅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碟凉拌黄瓜,一片一片地数。
酒过三巡,她借口去洗手间,偷偷摸到前台。
“小姐,结账。”
服务员接过她递来的银行卡,操作了几下,抬头看她一眼。
那眼神有点奇怪。
“抱歉女士,这张卡已被冻结。”
赵雪梅愣住了:“怎么可能?”
服务员又把卡推回来,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嘲讽:“确实是冻结状态,要不要换一张?”
赵雪梅脑子里“嗡”地一声,手开始发抖。
她掏出手机,拨了李博裕的号码。
响了两声,然后直接被挂断。
再拨,关机。
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一条短信进来。
“我的卡,你也配用?”
01
离婚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民政局的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赵雪梅的脸上。
她眯着眼睛签了字,把笔放下。
李博裕坐在对面,自始至终没正眼看她一眼。
手续办完,工作人员说了句“好了”,李博裕站起来,拿起他那边那本离婚证,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赵雪梅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看着李博裕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慢慢站起来。
回到那套住了八年的房子,推开门的瞬间,她觉得有点陌生。
客厅里的电视没了。
茶几上那盆她养了三年的绿萝也没了。
她走进卧室,衣柜敞着,里面空荡荡的。
李博裕的东西全搬走了,连梳妆台上那面镜子都摘了。
地上扔着他们的结婚照,相框的玻璃碎了一地。
赵雪梅蹲下来,伸手去捡。
手指碰到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她看着那道伤口,看着血珠子一点一点往外冒,突然觉得没那么疼了。
手机响了。
唐佳悦发来消息:“情况怎么样?你在哪?我来接你。”
赵雪梅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把那道口子流出来的血抹在碎玻璃上。
她站起来,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家。
八年了,她在这里洗衣服做饭,在这里等李博裕回家,在这里一个人过了无数个夜晚。
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拎起自己收拾好的那个行李箱,拉开门,走了。
唐佳悦的车停在楼下。
看见赵雪梅出来,她按了按喇叭,从车窗探出头:“走,回你家。”
赵雪梅坐进副驾驶,把行李箱扔在后座,没说话。
唐佳悦发动车,开了几分钟,忍不住开口:“你知道李博裕离婚第二天去哪了吗?”
赵雪梅没吭声。
“他带着那个会计,去海南了。”
唐佳悦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李博裕搂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肩膀,站在海滩上,笑得灿烂。
赵雪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说:“挺好。”
唐佳悦还想说什么,看她脸色不对,把话咽了回去。
车开到唐建军住的那个小区,赵雪梅下了车,拖着行李箱上楼。
开门的是唐建军。
他穿着围裙,正在厨房里炒菜,看见女儿回来,只说了一句:“回来了?洗手吃饭。”
赵雪梅“嗯”了一声,把行李箱推进自己那间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
床头柜上还摆着她高中的时候跟母亲的合影。
照片已经泛黄了,但母亲笑得很温柔。
赵雪梅拿起照片,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灰。
她想说点什么,嘴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把照片放回去,站起来,走出去吃饭。
饭桌上,唐建军一直在给她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赵雪梅低头扒饭,不敢抬头看他。
她怕自己一看父亲,眼泪就会掉下来。
吃完饭,唐建军收拾碗筷,说:“明天我带你去买身新衣服。”
赵雪梅愣了一下:“买衣服干嘛?”
“让你买你就买,哪那么多话。”
唐建军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
赵雪梅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她妈走得早,唐建军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她结婚那年,唐建军不同意,说李博裕这人靠不住。
她不信,觉得自己选的男人不会错。
现在回头想,父亲当年的话,全说对了。
夜里,赵雪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两点,她听见客厅有动静。
唐建军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能听到几句。
“银行那笔账,帮我查一下。”
“房产局那边,明天我过去。”
“嗯,证据我这边有,够了。”
赵雪梅竖起耳朵,想听清楚,但唐建军已经把电话挂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
父亲在忙什么?
她不敢想,也不想想。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着了。
02
第二天一大早,唐建军就把赵雪梅叫起来了。
“快点快点,今天事多。”
赵雪梅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半。
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也没洗,就被父亲塞进车里。
车开到了市区最大的商场。
唐建军停好车,直接带她上了二楼女装区。
“喜欢哪件,自己挑。”
赵雪梅站在一排排衣服架子前面,有点发懵。
她好久没逛过街了。
结婚这些年,她把工资全贴在家里,身上穿的还是三年前在淘宝买的打折款。
李博裕总说她不会打扮,可从来也没给她买过一件衣服。
唐建军见她发呆,直接扯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递过去:“去试试。”
赵雪梅接过裙子,走进试衣间。
换好出来,站在镜子前面,她看了自己一眼,愣住了。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蜡黄,眼角的细纹很深,头发干枯,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唐建军在门外说:“转过来我看看。”
赵雪梅转过身。
唐建军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点点头:“行,这件买了。”
又递过来一件:“再试试这个。”
赵雪梅已经八年没被父亲这样安排过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唐建军给她买了三身衣服,又带她去了隔壁的美容院。
“给她做个发型,开个卡。”
说完,掏出一张卡放在前台。
赵雪梅被按在理发椅上,发型师问她想做什么样。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发型师看她的头发,又说:“姐,你这个头发干得厉害,得好好保养一下。”
赵雪梅“嗯”了一声。
等她从美容院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头发烫成了大卷,染了个深栗色,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唐建军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还行。”
回家的路上,赵雪梅终于忍不住问:“爸,你是不是……想给我介绍对象?”
唐建军愣住了,随即笑了:“你想什么呢?”
“那你这又是买衣服又是做头发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唐建军没多说,专心开车。
赵雪梅的心沉了下去。
她越琢磨越不对。
父亲从她离婚那天开始就奇奇怪怪的,先是说要摆酒庆祝,又要买衣服做头发。
她越想越怕。
该不会是要把她推出去相亲吧?
她想想就觉得浑身发毛。
八年婚姻把她折腾成这样,她现在看见男人都觉得累。
回到家,唐建军开始翻箱倒柜,从柜子里找出一个旧牛皮纸档案袋。
赵雪梅瞄了一眼,随口问:“那是什么?”
“没什么。”
唐建军把档案袋放回柜子里,锁上了。
赵雪梅心里咯噔一下。
父亲锁柜子,以前从没锁过。
她没再追问,但心里总觉得有个疙瘩。
吃晚饭的时候,唐佳悦来了。
她拎着一袋子水果进门,见面就问赵雪梅:“明天酒席,你穿哪件衣服?”
赵雪梅没好气:“明天真去啊?”
“废话,你爸都订好了。”
唐佳悦挤到沙发上坐,一边啃苹果一边悄悄说:“你知道你爸请了多少人吗?五桌,全都是亲戚朋友,还有你爸以前单位的同事。”
赵雪梅一听同事,脸都白了。
“他请同事干嘛?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唐佳悦没接话,眼神闪了一下。
赵雪梅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了。
唐佳悦走的时候,塞了一个文件袋给赵雪梅。
“你爸让我转交的,你自己看看。”
文件袋没封口,赵雪梅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页打印纸。
她从头看到尾,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那是一份房产抵押记录的复印件。
她名下那套房子——母亲留给她的那套——被抵押了。
借款六十万。
签名栏里是她的名字。
但赵雪梅清楚地记得,自己从没签过这份文件。
伪造的。
是李博裕。
她的手开始发抖。
唐佳悦拍拍她的肩膀:“你爸让你先别急,明天酒席上,有他的。”
03
酒席订在市中心最大的酒楼。
唐建军一大早就起来换衣服了,穿上他那件压箱底的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赵雪梅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一身新买的衣服,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脸色很不好。
她昨晚一宿没睡,脑子里全是那份抵押记录。
李博裕什么时候拿了她房子的钥匙?
什么时候伪造了她的签名?
她翻来覆去地回想,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唐建军从卧室出来,看她一眼:“东西带上没?”
赵雪梅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那个文件袋。”
赵雪梅点点头。
“带上。”唐建军说完,拿起钥匙,“走。”
一路上赵雪梅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心全是汗。
那套房子是母亲的遗物。
母亲走得早,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房子留给你,以后不管嫁到哪,有个落脚的地方。”
可现在,房子没了。
被抵押了。
被那个她以为会过一辈子的人,偷偷抵押了。
车停在酒楼门口。
赵雪梅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酒楼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唐府家宴。
包间在三楼。
走进去,大厅里已经坐了很多人。
亲戚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说话,看见赵雪梅进来,场面安静了两秒,然后又恢复了热闹。
赵雪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着头玩手机。
唐建军在主桌落座,倒了一杯茶,四下扫了一圈。
“都到了没?”
旁边的一个老同事说:“都到齐了。”
唐建军点点头,站起来,举起酒杯。
“各位,今天请大伙儿来,就一件事。”
亲戚们安静下来,看他。
赵雪梅的头更低了。
“我闺女离婚了。”
唐建军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离婚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嫁不好,离了,重新过。我今天摆这个酒,就是庆祝。”
亲戚们面面相觑。
有人带头鼓掌,稀稀拉拉的。
赵雪梅的脸红到了耳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
唐建军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招呼大家动筷子。
菜上得很快,酒也倒得快。
气氛渐渐热起来,大家开始聊七聊八。
一个远房婶子拉着赵雪梅的手问长问短:“那个李博裕到底是咋回事?他不是挺好的吗?工作好,人也老实……”
赵雪梅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摇头。
婶子又压低声音:“离婚的时候分了多少钱?”
赵雪梅摇头:“没分多少。”
“嗨,你这孩子,太傻了。”
婶子一拍大腿,满脸心疼。
赵雪梅低头喝了一口饮料,喉咙发紧。
快到尾声了,赵雪梅觉得该结账了。
她站起来,唐建军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走到前台,从包里掏出那张银行卡。
这张卡是李博裕结婚那年办的,说是夫妻共同账户,每个月都往里存钱。
她没用过,这是第一次。
服务员接过卡,操作了几下。
然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赵雪梅愣住了,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怎么可能?”
服务员把卡推回来,语气淡淡的。
“确实是冻结状态。换张卡吧。”
赵雪梅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掏出手机,找到李博裕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两声,被挂断。
她的手指头都在抖。
就在这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
李博裕的号码。
赵雪梅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
她感觉胸口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喘不上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变了。
服务员看着她,还在等她换卡。
赵雪梅脑子里嗡嗡响。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沦落到付不起一顿饭的地步。
八年婚姻,她省吃俭用。
攒下来的那点家底,全在共管账户里。
现在,账户空了。
卡冻结了。
她连一顿饭都请不起了。
她站在前台,攥着那张卡,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闺女,这顿饭不用你掏钱。”
赵雪梅回头,看见唐建军站在她身后,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
“爸……”
唐建军走到前台,抬手示意服务员等一下。
然后转过身,朝着大厅方向拍了拍手。
“各位,饭吃得差不多了,我来说几件事。”
亲戚们放下筷子,都看着他。
唐建军从身后拿出一个纸袋,不紧不慢地拆开封口。
“今天请大家来,吃饭是次要的,主要是让大家帮我看几份东西。”
他从纸袋里抽出几张纸。
“银行信贷科的张主任也在,让他先给大家说说。”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接过纸,清了清嗓子。
“是这样的,去年十一月,李博裕先生将位于南湖路的住房抵押,借款六十万。”
大厅安静了。
“据我们核实,抵押文书上赵雪梅女士的签名,是伪造的。”
唐建军接过话:“他伪造签名,把我闺女的房子抵押了。六十万,全拿去还赌债了。”
现场爆出一阵抽气声。
赵雪梅站在前台,腿有点发软。
她看着父亲那张平静的脸,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
04
大厅里安静得很诡异。
没人说话,没人动筷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唐建军手里的那份文件上。
几个远房亲戚交头接耳,但声音压得很低。
赵雪梅站在前台边,用手背胡乱擦了把眼泪,慢慢走回座位上。
她坐下来,才发现两条腿都是软的,双手搁在桌面上微微发抖。
一阵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安静。
“你们姓唐的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赵雪梅抬头,看见胡琪站在门口,怒气冲冲地瞪着所有人。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脖子上挂着一串金珠子,看着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赶过来的。
“我家博裕哪里对不起你们赵雪梅了?你们倒好,离了婚还不让人安宁,跑出来办什么酒席,丢人不丢人!”
胡琪一边说,一边大步走到主桌前,目光牢牢锁在赵雪梅身上。
“赵雪梅,你说句话啊。你跟我儿子过了八年,我有亏待过你没有?我儿子有亏待过你没有?你在你们家什么都不会干,我儿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跑了还不算,还安排你爸来这里丢人现眼!”
赵雪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太累了。
八年了,每次都是这样。
胡琪说什么,她都得忍着。
不能顶嘴,不能争辩,否则就是不孝顺,就是不知好歹。
唐建军没动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亲家母坐,别站门口。有话慢慢说。”
“我不坐!我儿子没做亏心事,我不怕你们!”
胡琪嗓门越来越大,引得服务员都探头往里看。
“你儿子结的婚,你怎么不查查?”
胡琪更火了:“查什么查?我儿子身体好着呢,不行的是你们赵雪梅!”
唐建军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唐佳悦。
唐佳悦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递过来。
唐建军拆开,抽出两份东西。
一份是赵雪梅的体检报告。
一份是医院的检查单。
“亲家母,你先看看这个。”
他把检查单推到胡琪面前。
胡琪不耐烦地接过去,低头看了几眼。
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僵硬。
唐建军的声音不高不低:“这是市人民医院的检查报告。我闺女体检,子宫正常,受孕条件良好。”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点另一张纸。
“这一份,是你儿子的检查结果,精子活性低,自然受孕概率不到一成。”
胡琪捏着纸的手开始发抖。
“不可能!”
“你们肯定买通了医生!”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原来是这样……”
“李博裕自己不行的啊?”
“那这些年婆婆还天天说她不能生?”
“这真是冤枉人了。”
赵雪梅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肩膀微微颤抖。
八年。
整整八年。
婆婆阴阳怪气说她不争气。
李博裕冷暴力,责怪她娶回来一块不会下蛋的木头。
亲戚聚会的时候,别人问怎么还没孩子,她都只能尴尬地笑笑,说“不急”。
现在一张纸砸下来,真相露了底。
可她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只觉得空落落的。
胡琪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捏着那张报告单的手指都在发抖。
“这……这报告肯定有问题……”
“博裕身体一直好着呢,怎么可能!”
唐建军不慌不忙:“报告是市人民医院的,你要是怀疑,可以自己再去查。医院有原档,做不了假。”
胡琪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她不甘心,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死死盯着赵雪梅,眼眶发红。
“妈,你坐下说吧。”
赵雪梅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今天是我爸请客,你不吃饭,坐下来喝杯茶也行。”
胡琪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赵雪梅会这样说。
愣了几秒,她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撂下一句:“你们等着!博裕不会放过你们的!”
话音刚落,门被撞开了。
一个人大步冲进来。
“赵雪梅,你贱不贱?”
李博裕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赵雪梅见过。
前几天刚在唐佳悦的手机里见过他们俩站在海南的海边。
05
李博裕往前走了两步,指着赵雪梅的鼻子:“你说离婚就离婚,我没跟你计较。结果你呢?离婚第三天就在这摆酒丢人现眼,你是不是活该跟我过得不好?”
他声音很大,震得大厅里嗡嗡响。
赵雪梅坐在椅子上没动,两只手握着那杯凉透的茶,指节发白。
唐佳悦先站起来了。
“李博裕,你嘴巴放干净点,谁贱?你拿着老婆的卡去海南玩,还把卡冻结了,你算什么男人?”
“关你屁事?”
李博裕瞪了她一眼,又转向赵雪梅:“赵雪梅,你呢?听见没?装哑巴了?”
赵雪梅慢慢抬起头。
她看着李博裕,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八年了。
她忍了他八年。
现在,她不想再忍了。
“李博裕,你把我妈的房子抵押了。”
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所有人都听清了。
李博裕嘴唇一动,想说什么,但赵雪梅已经站起来了。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房子。”
“你偷了我的钥匙,找人伪造了我的签名。”
“六十万,拿去还赌债。”
赵雪梅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抖,但一句一句都说得很清楚。
“这些年你在外面养女人,我忍了。”
“你妈说我不下蛋,我也忍了。”
“你把共管账户的钱全部转走,卡冻结了,我还是忍了。”
“但你把房子抵押了,我不能忍。”
李博裕脸色变了。
“你有什么证据?你说伪造就伪造了?”
“有。”
唐建军从座位站起来,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
“你忘了,写抵押文书那天,你们单位周利也在场。”
李博裕脸上的血色“刷”地就没了。
唐建军转头看向人群中的一个人。
“老周,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一个中年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脸色铁青。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稀疏,正是李博裕单位的领导,周利。
周利看了一眼李博裕,又看了一眼唐建军,喉结上下滚动。
“建军……这事儿……”
“别叫我建军。”
唐建军打断他:“我闺女离婚了,你不用套近乎。”
周利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我就是帮李博裕牵了个线……他不知道从哪认识的放贷的人,找我说想借钱周转,让我帮忙找个靠谱的渠道……”
“他自己说,想借钱还赌债。”
赵雪梅攥紧了茶碗。
原来房子被抵押那天,周利也在场。
“老周,你别胡说!”
李博裕急了,抬手就要去抓周利的领子。
唐佳悦一步跨过去,挡在中间:“怎么,要动手?”
李博裕咬紧牙关,收了手。
他转向唐建军:“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
唐建军说:“我今天就是请大家来吃顿饭,顺便让人看看清楚,你李博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厅里的亲戚们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有人掏出手机偷偷拍视频。
有人低声议论。
有人叹气。
赵雪梅站在那里,突然觉得压在胸口八年的那块石头,碎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原来真相被人看见的感觉,是这样的。
“李博裕。”
她叫了他一声。
李博裕转过头看她。
“我告诉你,房子的事,我会起诉。”
“你伪造我的签名,抵押我妈留给我的房子,这笔账,我不会让它就这么算了。”
李博裕脸色铁青,嘴唇发白。
“你……你疯了?”
“没疯。”
赵雪梅看着他:“疯的是你。疯的是我,嫁给你这样的男人,忍了八年。”
李博裕死死盯着赵雪梅。
“你等着,我从海南回来就没打算放过你,赵雪梅,你以为这样就完了?”
“没完。”
唐建军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我觉得,今天最后要给大家看的,是这个。”
他从口袋掏出一个U盘,举在手里。
李博裕盯着那个U盘,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
“你哪来的?”
“你公司的监控。”
唐建军语气平静:“你挪用公款,跟周利一起做假账。这些钱,一部分拿去买房子,一部分拿去还赌债,还有一部分,养女人。”
现场又炸开了锅。
李博裕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
“监控……你怎么可能拿到监控……”
“你忘了我干了三十年会计?”
唐建军说:“你在这家单位干了几年的活儿?是我替你找的人,帮你进的单位,帮你牵的线。你以为那些人会帮你瞒着我?”
李博裕的脸彻底白了。
他后退一步,身体微微发抖。
“你们……你们一家人都不是好东西!”
“走!”
他一把拉起身边那个女人的手,转身就往门外冲。
“别急着走。”
唐建军举起U盘:“回头检察院会找你谈的。”
李博裕脚步一顿,头也不回。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赵雪梅站在桌子旁边,双手扶着椅背。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可她嘴角是往上弯的。
她终于,出了那口气。
06
门关上之后,大厅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唐佳悦先反应过来,拿起桌上的水杯递过去:“喝口水。”
赵雪梅接过来,抿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却好像一下让她清醒过来了。
几个亲戚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情况。
唐建军摆摆手:“各位,饭也吃完了,话也说清楚了,今天多谢大伙儿给面子。”
他把U盘收好,转头看了一眼赵雪梅:“走,回家。”
赵雪梅点点头,跟在父亲身后往外走。
走出酒楼大门,冷风一吹,她才觉得后背全是汗。
唐建军发动了车,开出一段路,才开口说话。
“刚才你表现得不孬。”
赵雪梅靠在座椅上,没接话。
“那个姓李的,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
赵雪梅侧过头看着窗外:“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来?”
“因为我明天就去检察院,把U盘交出去。”
唐建军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挪用公款金额不小,够他进去待几年了。”
赵雪梅沉默了一会儿:“爸,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你刚结婚那年。”
赵雪梅愣住了。
“那……你忍了八年?”
“忍的是你。”
唐建军看了一眼后视镜:“我忍不了,但当时你那么铁了心要跟人家过,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
赵雪梅垂下眼睛,没吭声。
“我后来就想,总有一天你会清醒的。等到那天,我不能让你两手空空地爬起来。”
他停了一下。
“所以这八年,我一直让人盯着他。”
“他干了什么,欠了多少赌债,跟谁好上了,我都知道。”
“连他挪用公款的事,我也是半年前查到的,但我一直没动。”
赵雪梅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
“因为没到时候。”
唐建军把车拐进小区,熄了火。
“我等着你主动提离婚的那一天。”
“你提了,我才能站出来,给你撑腰。”
赵雪梅坐在车里,看着前方那个老旧的车库门。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只是从不说。
她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爸,谢谢你。”
“不用谢。”
唐建军推开车门:“回家做饭吃。”
赵雪梅跟着他进了门,看见厨房灶台上放着几条洗好的黄瓜和几个青椒。
唐建军系上围裙:“晚上炒两个菜,够吃就行。”
赵雪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弯腰洗菜的背影。
他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有点驼了。
她突然觉得很愧疚。
这八年,她只顾着自己那个家,从来没认真看过父亲一眼。
以为他一个人在老家过得挺好。
以为他不会老。
以为他永远能撑着她。
可现在她才发现,父亲老了。
她走上前,从菜篮里抽出一根黄瓜:“我来洗吧。”
唐建军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当晚,赵雪梅吃得很饱。
吃完饭,唐佳悦打来电话。
“明天我陪你去房管局,把抵押记录调出来,然后直接去派出所报案。”
赵雪梅坐在沙发上,捏着手机:“行。”
“你爸给你的那个文件袋还在吧?”
“在。”
“那就好。”
唐佳悦又说:“对了,我今天听我们单位的人说,李博裕下午去公司把东西搬走了,好像是知道待不下去了。”
赵雪梅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到李博裕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挂在那里。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删除。
删完,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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