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脆响,博物馆展厅里突然安静了。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呆呆站着,脚边散落着青花瓷碎片。

馆长薛政快步赶来,看到男孩的母亲掏出手机,扫码付款——19万,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拉起孩子转身就走,步子很快。

薛政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监控画面,突然脸色大变。

那个女人的手机屏幕上,闪过四个字:“手术时间”。

“不好,快追!”薛政冲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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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博物馆的保安老刘第一个听到声音。

他正在二楼巡逻,忽然听见展厅方向传来一声脆响。那声音他熟悉,是瓷器碎掉的声音。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那边跑。

展厅里已经围了一小圈人。

一个男孩手足无措地站在展台旁边,脚下是一地的青花瓷碎片。

男孩脸色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手里还捏着一枚蝴蝶标本的卡片,那是刚才展厅门口的纪念品。

保安老刘拨开人群,蹲下看了看碎片,叹了口气。这瓶子是上个月刚展出的,听说是某个老收藏家寄存的,标价高得吓人。

“这是谁家的孩子?”老刘问。

“我。”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

一个女人挤进来,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一眼孩子。

男孩看到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妈……”

她没说话。

这时候馆长薛政也赶到了。他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时说话慢悠悠的,是个好脾气的人。但看到一地的碎片,他的脸色也不好看。

这是怎么回事?”薛政问。

“孩子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个参观的大姐说,“追蝴蝶来着,没刹住。”

薛政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瓷,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款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孙守仁老先生寄存的那件东西,虽然不是什么国宝级文物,但人家标了19万的价格,万一要赔……

“这位大姐,”薛政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你看这事……”

女人没等他说完,从兜里掏出手机:“多少钱?

薛政愣了一下:“啊?”

“这瓶子多少钱?我赔。”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薛政看了看展台上的说明牌,上面写着“青花人物纹瓶”几个字,下面有一个数字——19万。

“19万。”薛政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个数字有点烫嘴。

女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输入密码,然后扫码枪响了一声。19万,到账。

展厅里的人都愣住了。

保安老刘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一个穿着普通打工装的女人,赔19万连价都不讲?这年头有钱人都这么低调了?

女人付完钱,把手机揣进兜里,拉起孩子的手:“走吧。

孩子抽抽搭搭地跟在她后面,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她的步子。两个人就这样走出了博物馆的大门,头也没回。

薛政站在原地,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转身去了监控室,调出了刚才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女人付钱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刚好弹出一条消息通知。

薛政放大了画面,看到了四个字——“手术时间”。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冲出监控室,跑到大街上,四下张望。女人已经走出去老远了,拉着孩子走得很快,像是赶着要去什么地方。

“不好,快追!”薛政大喊一声,拔腿就跑。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追,但他知道,那个女人刚才的眼神,他见过。

那是把身后事都安排好了,才有的眼神。

02

何玉瑛拉着小宇走在大街上,步子走得很快。

小宇跟在后面,一路小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想跟妈妈说话,但妈妈一句话也不说,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心里害怕,又不敢开口。

走到公交站台,何玉瑛松开他的手,在长椅上坐下来。

小宇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小声说:“妈,我错了。”

何玉瑛没说话。

“妈,那个瓶子……我会赔的。”小宇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等我长大了,我打工还钱。”

何玉瑛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小宇看到妈妈哭了,自己也忍不住,抱着她的腿放声大哭起来。

站台上等车的人都看过来。何玉瑛把小宇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没事,妈妈不怪你。”

她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那19万,是卖肾换来的定金。

三天前,她在网上搜“卖肾多少钱”。

那是一个绝望的深夜,医院的病危通知书就放在她枕头底下。

母亲丁玉瑶肝硬化中期,医生说必须换肝,否则熬不过今年冬天。

手术费加肝源费用,至少30万。

她掏空了家底,把老家的两间瓦房卖了,凑了8万。剩下的钱,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白天她去二姨家借钱,二姨家的防盗门只开了一条缝,二姨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说:“玉瑛,不是二姨不帮你,我家也难啊。”然后门就关上了。

她又给姐姐何玉玲打电话。

姐姐嫁到了外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传来孩子的哭声。

姐姐说:“玉瑛,我知道你难,但我也没办法,我刚生了二胎……”

何玉瑛没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她蹲在路边的电线杆下面,哭了很久。最后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卖肾”两个字。

一个对话框弹出来:“有需求吗?价格好商量。

她犹豫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医院打来电话,说母亲的病情加重了,让她尽快准备手术费。她挂断电话,坐在出租屋的床边,看着熟睡的小宇,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那个对话框发了两个字:“多少。”

对方很快回复:“40万,一颗肾。”

她又问:“什么时候?”

对方说:“越快越好。你先交20万的保证金,手术定在下周三。”

20万保证金。她哪里有20万?

但对方说,可以先把定金打给她,条件是签一份协议,保证手术当天到场。

她同意了。

第二天,她的银行卡里多了一笔20万的转账。她拿着那张银行卡,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什么也没干,就看着手机上的数字发呆。

然后小宇打碎了那个瓶子。

19万没了。

何玉瑛坐在公交站台上,看着手里的手机,余额只剩下1万块。她还要给母亲交住院费,还要给小宇交学费,还要……

她忽然觉得很累。

小宇还在她怀里哭,她拍了拍他的头:“别哭了,妈妈带你去吃点东西。”

她站起来,小宇拉着她的手。两个人往公交站旁边的快餐店走去。何玉瑛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博物馆的楼顶还看得见。

她不知道的是,馆长薛政正在那条街上疯了一样地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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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政追了两条街,没看到人。

他站在十字路口,气喘吁吁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越来越不安。

那个女人的样子一直在脑海里转,她付钱时候的眼神,她拉孩子走时候的步子,都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拿出手机报警。

警察来得很快,是两个年轻的民警。

薛政把监控画面给他们看,又说了自己的猜测。

民警登记了信息,说会调查,但语气里带着怀疑——一个女人收到“手术时间”的短信就一定是去卖器官?

这推理是不是太跳了?

薛政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派出所,问有没有查到什么。

民警给他看了一个住址——何玉瑛,42岁,租住在城郊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丈夫去世,独子抚养,母亲丁玉瑶因病住院。

薛政要了住址,打车就过去了。

那个小区很破,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涂着各种小广告。薛政爬上四楼,敲了敲401的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正准备走的时候,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找谁?

“请问何玉瑛住这儿吗?”

“搬走了,”老太太说,“昨天下午搬的,一个大箱子,一个小箱子,带着孩子走的。”

“搬哪儿去了知道吗?”

老太太摇头:“没说。不过她走的时候,把钥匙给了我,说让房东来拿。”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你认识她?”

薛政没回答,他又问:“她走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老太太想了想:“挺正常的,就是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她孩子一直拉她衣角,说‘妈妈别走’什么的。”

薛政的心沉了一下。

他又去医院,找到了丁玉瑶的病房。丁玉瑶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身上插着管子。旁边一个护工在给她擦手。

请问何玉瑛今天来过吗?

护工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是博物馆的,有点事找她。”

“她今天没来,”护工说,“昨天下午来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说,她要去外地打工,让我多照看一下老太太。”

薛政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的丁玉瑶。老太太睡得不太安稳,眉头皱着。

他走出医院,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想不通。

一个单亲妈妈,母亲重病卧床,她怎么会突然丢下这一切搬走?

那20万是她卖器官换来的,她赔了瓶子,卡里还剩多少?

够不够给母亲交住院费?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又给派出所的民警打电话,把自己的猜测又说了一遍。民警听了也觉得情况严重,说会尽快查那个中介的信息。

挂了电话,薛政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来车往,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她是真的要去做手术,那她一定会找个地方住下来,等手术通知。

她住哪里?

他想了半天,忽然想到一个地方——城东的那片废弃医院。

他以前做文物保护调查的时候去过,那边有几栋楼早就荒了,但听说最近有人在那边活动。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城东工业园。

04

刘俊茂那天晚上睡得不好。

他一直在想白天在博物馆看到的事情。那个女人赔了19万,馆长薛政疯了一样追出去,后来又去了派出所。他觉得事情肯定不简单。

第二天上班,他在展厅里转了一圈,听到保安老刘在跟人议论:“听说那个瓶子根本不值19万,孙老头报高了。

“孙老头是谁?”刘俊茂凑过去问。

“孙守仁啊,就是寄存瓷瓶的那个老教授,”老刘压低声音说,“我刚才打电话问了,他说那个瓶子是他老伴烧的试验品,根本不是古董。”

刘俊茂愣了一下:“那他还标19万?”

“他说他标高价是不想让人买走,他老伴去世了,那个瓶子是他的念想。”

刘俊茂没说话,但心里开始有了想法。

19万,瓶子根本不值那个价。如果那个女人能追回来,这钱是不是应该退?退给谁?他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门道。

他给孙守仁打了个电话,想问问情况。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孙守仁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喂?”

“孙教授,我是博物馆的小刘,昨天那个瓷瓶的事……”

我知道,”孙守仁打断他,“我正在往博物馆赶,到了再说。

一个小时后,孙守仁出现在博物馆门口。他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旧棉袄。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看不出是生气还是难过。

薛政这时候也从外面回来了,看到孙守仁,快步走过去:“孙教授,您来了。”

“瓶子呢?”孙守仁问。

薛政带他去了保管室,桌子上面铺着几块碎瓷片。孙守仁走过去,蹲下来,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碎片,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宝贝。

他忽然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红绳。那根红绳很旧,有点发黑,但看得出来是很用心编过的。

“这里面应该有一根红绳,”孙守仁说,“就绑在这个位置。”

薛政帮着翻找,果然在碎片堆里找到了一根红绳。那根红绳从瓶子底部的一层釉下面露出来,被烧进了瓷胎里。

孙守仁接过红绳,手抖了一下。

他把红绳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这个瓶子烧的时候,我老伴往里面拴了一根红绳,”孙守仁的声音有点哑,“她说,绳子解开了,就说明我原谅她了。

薛政听得有点糊涂:“原谅?”

“我们吵了一架,她气得回娘家,后来就再没回来,”孙守仁说,“我给她写信,她不回。我做了这个瓶子,让她把红绳拴在里面烧上釉,说下次见面,把绳子解了,我们就重新开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她再也没回来见过我。她走了三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薛政看着那根红绳,又看看孙守仁满是褶子的脸,心里堵得慌。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一会儿,孙守仁站起来,把红绳装进口袋:“我听说那个女的是个单亲妈妈?”

“嗯,为了给母亲治病,可能……可能是去卖器官了。”

孙守仁沉默了一下:“19万,那是我随口报的数字。瓶子不值钱。这钱,得退。”

薛政点头:“已经在找了。人丢了,不太对劲。”

孙守仁看着他:“你刚才说,她去卖器官?”

我猜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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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玉瑛没走远。

她带着小宇,在城东的一家小旅馆住了下来。那家旅馆很破,墙壁上贴着发黄的墙纸,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小宇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不回了。

“为什么?”

何玉瑛没有回答。她在整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一个行李箱,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小宇的课本。

她拿出手机,翻到中介的对话框。对方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来城东废弃医院三楼。别忘了带身份证。

她看了一遍,删掉了对话框。

妈,你手机里怎么这么多钱?”小宇坐起来,“昨天那个叔叔说19万,你就付了,你哪来那么多钱?

何玉瑛转过身,没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妈妈找朋友借的。”

“那你还他了吗?”

“快了。”

小宇哦了一声,又躺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外婆?”

“明天……后天吧。”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知道,明天过后,她可能再也见不到外婆了。手术成功的话,她会少一颗肾,要住院很久。如果失败……

“妈,你哭了?”

何玉瑛赶紧擦了擦眼睛:“没有,是风。”

房间里窗户关着,哪来的风。但小宇没有追问,他只是拉着妈妈的手,闭上了眼睛。

何玉瑛看着儿子睡着了,心里翻来覆去的。

她想了很多,想到母亲病床上那张蜡黄的脸,想到丈夫出殡那天自己哭得瘫在地上,想到小宇第一次喊“妈妈”的时候自己高兴得哭了……

她觉得这一辈子,都在失去。

第二天早上,她给小宇买了早饭,跟他说:“妈妈去办点事,你乖乖在旅馆待着,不准出去。”

“你去哪儿?”

“去银行。”

“妈妈你快点回来。”

何玉瑛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宇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半个包子,正看着她。

她转过头,走出了门。

小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有点害怕。他放下包子,跑到窗户边,看着妈妈走下楼,往街道尽头走去。

她的步子很快,像有什么急事。

小宇想起自己的书包里还有没写完的作业,妈妈说要检查的。他从床上爬下来,打开书包,拿出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眼睛忽然瞪得大大的。

作业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小宇,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永远爱你。”

小宇的手开始发抖。

他扔下作业本,冲出房间,跑到旅馆前台:“阿姨,我妈妈往哪边走了?”

前台大姐指了指街道尽头:“那边。

小宇拔腿就跑。

06

薛政和孙守仁坐在车里,往城东工业园赶。

一路上两个人的话都不多,孙守仁一直攥着那根红绳,薛政则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

他已经联系了派出所,那边的民警说正在查中介的情况,但还没有确切结果。

“那女的会不会已经去了?”孙守仁问。

“不知道,”薛政踩了一脚油门,“但我有种预感,今天她一定会出现。”

车拐进一条小路,两边都是废弃的厂房。城东工业园荒了好几年了,路两边长满了草,有几栋楼的窗户都碎了,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薛政把车停在一栋废弃医院门口。

这栋楼有三层,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大门前的台阶上长满了苔藓,门口丢着一些空饮料瓶和烟头。

“有人来过。”薛政蹲下来,捡起一个还带点温度的烟头。

他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三楼有一扇窗户的玻璃是完好的,里面隐隐约约透出一点光。

“我上去看看。”薛政站起来。

“我也去。”孙守仁说。

“孙教授,您在外面等着,万一有什么事,您就报警。”

孙守仁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薛政推开生锈的大门,走了进去。楼道里很暗,空气中有一股发霉的味道。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他踩着满是灰尘的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他听到上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人还没到?”

“她说了三点,现在才两点半。”

“那笔定金到账了吗?”

“到了。不过听说她昨天赔了一笔钱,卡里还有多少?”

管她多少,今天把人拿到就行。

薛政屏住呼吸,把身体贴在墙上。他听出来了,上面至少有两个人。他慢慢掏出手机,准备给派出所发短信。

手机突然响了。

他忘了关静音。铃声在楼道里炸开,上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

薛政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就跑。

上面的脚步声紧跟着追下来,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

薛政冲下一楼,跑出大门,大喊:“孙教授,快上车!”

孙守仁还没反应过来,薛政已经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两个男人从楼里追出来,看到车子已经启动,骂了一句,又退了回去。

薛政猛踩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看到人了?”孙守仁问。

“没看到何玉瑛,”薛政说,“但里面有人,肯定是在等她。”

他刚说完这句话,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派出所打来的电话。

薛先生,我们查到了。那个中介的IP地址确实在城东工业园附近。我们已经派了人过去,你千万别自己行动,太危险。

薛政挂了电话,把车停在一棵大树后面。他远远看着那栋废弃医院,心里七上八下的。何玉瑛还没到,但她一定会来。

“我得通知她。”薛政说。

“怎么通知?你有她电话?”

薛政犹豫了一下,打开手机,搜索何玉瑛的支付宝账号。昨天的19万是通过支付宝扫码付的,他记得她的账号。

他试着发了一条消息:“何女士,我是博物馆的薛馆长。你千万不要去城东工业园的废弃医院,那个中介是黑户,他们骗人。有什么困难我们当面谈。”

消息发出去了。

等了十几秒,没有回复。

薛政又发了一条:“你母亲在医院等你,你儿子也等你。别做傻事。”

还是没回复。

他正焦急的时候,忽然看到街对面的转角处,露出一个瘦弱的身影。

何玉瑛。

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攥着手机。

她站在转角处,低着头看手机,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那栋废弃医院,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别过去!”薛政喊了一声,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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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何玉瑛听到有人喊她,猛地转过头。

她看到薛政从停在路边的车旁边冲过来,大喊着她的名字。她愣住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何女士,别进去!”薛政冲到她跟前,“里面是骗人的,那个中介不是正儿八经的医院,他们就是要你一颗肾,甚至会要你的命!

何玉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点茫然:“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找了你一天,”薛政喘着粗气,“你先跟我走,你们家的困难我都知道了,咱们改天再想办法。”

何玉瑛摇了摇头:“我没时间了。”

“什么没时间?”

“我明天就要做手术,”何玉瑛的声音很平静,“定金已经赔了你的瓶子了,剩下的钱要交我妈的手术费。我不去,我妈就没钱了。”

薛政急了:“那瓶子根本不值19万!孙教授说了那是他自己报的价,瓶子不贵,这笔钱都能退给你!”

何玉瑛愣住了:“退?”

“对,退给你!”孙守仁也走过来,“我老伴烧的东西,不值19万。我把它标高价,是不想让人买走。现在打碎了也好,钱你都拿回去,先给你妈看病。”

但她还是摇头:“已经晚了,我签了协议。我不去,他们就要找我家人的麻烦。”

薛政正要说什么,楼里传来脚步声。那两个男人又追出来了,这次手里还拿了棍子。

走,快走!”薛政拉住何玉瑛的胳膊,往车的方向跑。

但何玉瑛使劲挣脱了:“你们走吧,别管我了。我叫他们放过你。”

“你疯了?”薛政瞪着眼睛,“他们这种人,你信他们的?”

何玉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一声清脆的喊声从远处传过来:“妈妈——”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小宇站在街道另一头,脸上挂着眼泪,正朝着这边跑过来。他的鞋子掉了一只,脚丫子踩在人行道上。

何玉瑛的心一下子就碎了。

“小宇!”她冲过去,一把抱住儿子,“你怎么跑来了?妈妈不是让你在旅馆待着吗?”

小宇哭着说:“我看到了那张纸条,你写的那张纸条……妈妈你不要走……”

何玉瑛抱着他,哭声都变了调。

薛政站在旁边,鼻子一酸,差点也掉眼泪。他转过身,看到那两个男人已经越走越近,手里都拎着棍子,脸上挂着凶相。

“孙教授,你带孩子和这位大姐上车,我来拦他们。”薛政说。

孙守仁看了看那两个男人,又看了看薛政,摇摇头:“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们。”

“我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孙守仁没说话,而是往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那根红绳,系在了薛政的手腕上。

“拿着。这是我那个老朋友给我的,说是保平安的。”

薛政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孙守仁已经转身,拉着何玉瑛和小宇往车的方向走去。何玉瑛抱起小宇,一边哭一边跑。

两个男人看到这一幕,加快脚步冲过来。

薛政站在路中间,挡在他们面前:“站住。”

“你小子算老几?”拿棍子的男人骂了一句,“不想挨揍就滚开。”

薛政深吸一口气:“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到。”

男人看了看四周,确实听到了警笛声。两个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走!

两个人转身就跑,消失在巷子里。

薛政瘫坐在地上,满头都是汗。他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忽然笑了一下。

警车很快到了,两个民警跑过来问他情况,他指了指南边:“他们往那边跑了,快去追。”

民警追过去,但在巷子尽头只找到了一辆被遗弃的面包车,人已经没影了。

薛政站起来,走到车旁边。何玉瑛抱着小宇坐在后座,母子俩都哭得差不多了,小宇趴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

“谢谢你们。”何玉瑛说,声音很轻。

“别说谢了,”薛政坐进驾驶座,“先送你们去医院。”

他发动车子,往医院的方向开去。路过废弃医院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栋楼在午后的阳光下,忽然看起来没那么阴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