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根筷子砸在我手背上,弹到地上又滚了两圈才停住。
蒋功成的嗓门炸开来:“就少一块钱的事!吃了五年了还耍这点花招?谁家还没个不好过的时候?没那个钱就别来吃!”
满屋子十来双眼睛全盯着我,有人放下筷子,有人伸长了脖子。
五岁的儿子攥着我的衣角,小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都在发抖。
我蹲下去,从地上捡起那根筷子,又翻遍口袋找出一块钱硬币,搁在柜台上。
拉着儿子转身出门时,听见背后那句嘟囔:“这种人我见多了,装模作样的……”
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黎昕发来的微信:“下周招商名额,你尽快定,三百人的团建你负责安排。”
我攥紧手机,没回头。
但手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了。
01
那天是礼拜六。
我在公司加了一整天的班,把手头三个招商方案改了三遍,才勉强满意。
走出写字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照亮了地上的积水,前两天刚下过雨,路边还有没干透的水洼。
我到卢婶的杂货店时已经快五点半了。
儿子正蹲在地上,拿粉笔画画。他画得很认真,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路两边画了几个圆圈,说是树。
“小军,走,妈带你去吃面。”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默默把粉笔收回盒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我带他去蒋记面馆,不为别的,就是因为近。
从出租屋走过去也就五分钟。
一碗面十二块钱,儿子吃小碗的六块,加个卤蛋两块钱。
一个月下来,光吃面就能省不少。
关键是儿子喜欢他家的卤蛋。
每次去都要加一个,两块钱。他舍不得吃太快,总把蛋留到最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咬完了还用筷子蘸蘸碗底的汤汁,放在嘴里嘬半天。
我看着心疼,但也没办法。
一个月三千二的康复费用压在那儿,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
儿子的学校老师说他有进步,能跟小朋友坐在一起了,但还是不太会表达,有时候急了就咬自己手背。
老师说,要是能加课,效果会更好。
加课就是加钱。
一课时一百二,我上个月把吃面的钱都省下来,也只够加四节。
所以能省一顿是一顿。蒋记的面十二块钱一碗,比连锁面馆便宜三四块,还管饱。这账我会算。
那天我们到的时候,蒋记店里七八个人,坐得满满当当。热气从厨房里涌出来,带着牛肉汤的味道,整个店里暖烘烘的。
蒋功成正端面,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们进来,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习惯了。
他这个人就这样,不冷不热的,跟谁欠他几百万似的。但我不在乎,只要面好吃就行,我吃面又不是吃他的笑脸。
等了快二十分钟才轮到我们。
儿子坐在我对面,两条小腿晃来晃去,眼睛一直盯着厨房的窗口。
我知道他在等卤蛋,每次都是这样,面还没上他就开始盼着了。
“妈,今天还加蛋吗?”
“加。”我摸摸他的头,头发软软的,有点扎手。这孩子头发长得快,又该理了。
面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我一脸。
我低头吃了几口,汤头有点咸,但面条筋道,胃里一暖和,白天加班的疲惫也散了大半。
儿子吃得慢,用筷子夹着面条一根一根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我看着他吃,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累都值得了。
吃完面结账。一碗十二,一碗六块,加个卤蛋,总共二十。
我从大衣口袋里往外掏钱,翻来翻去,只有一张十块、一张五块,两个一块的钢镚,还有几个一毛的五毛的。在柜台上摆开数了数——十九块三。
差七毛钱。
我翻了翻包,里面有个零钱包,打开一看,空的。
又翻了翻夹层,找到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十块。
正要开口让他找零,蒋功成就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一小堆零钱,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怎么?不够?”
我说:“差几毛钱,我这有整的——”
话没说完,他把手里的筷子筒往柜台上一拍,“啪”的一声,响声特别大。
“吃了五年了,每次都这样!”
他嗓门大,整个店里的人都被惊动了。有人放下筷子,有人转过身子。坐在墙角的一个大妈,端着碗扭过头来看。
“不是,我——”
“什么不是?!十二块钱一碗的面你吃了五年,哪次不是抹个零头?上回你少给了五毛钱我说你了吗?今天直接少给?你是看我好欺负还是怎么的?”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
他说得不对。
上回少给五毛?
那是他算了半天算错了,我说了一句“你再算算”,他看了一眼说“没错”。
我没计较,多给了五毛。
他就记住这个了?
就变成了我少给?
“我带了整钱,可以——”
“整钱?你有整钱刚才不拿出来?非得等到我开口?你就是故意的吧?看我是个老实人好糊弄?”
我脸烧得厉害。
旁边有人在小声嘀咕,我听不清楚,但知道是在说我。
有人说“看着也不像差钱的人”,有人说“这种事多了去了,就是想占便宜”。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儿子抓着我的衣角,仰头看着我,眼睛里水汪汪的,嘴唇一抖一抖的。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尽量让声音平稳:“没事,妈妈付钱。”
从包里翻出那张五十的,放在柜台上。
“找钱。”
蒋功成哼了一声,从收银机里数出三十一块钱,甩在台面上。其中一张十块的飘到地上,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去捡的时候,听见他嘟囔了一句:“穷酸样,还装什么体面人。”
我捡起那张钱,攥在手心里。
手在发抖。
我站起来,拉着儿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还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
有人说闲话的声音还没停,蒋功成又在跟隔壁桌的客人抱怨:“你是不知道,这女的每次来都抠抠搜搜的……”
我没回头。
冷风灌进领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指冰凉。
出了门,卢婶追了上来。她小跑着,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
“小诺!小诺!等等!”
我停下来,转过身。
卢婶把豆浆塞到我手里,又摸了摸儿子的头:“小军别怕啊,没事。”
“谢谢卢婶。”
“小诺,别跟他一般见识。”卢婶压低声音说,“他老婆今天又住院了,下午我亲耳听到他在电话里跟医院吵,说欠费了不给办住院。催缴单就贴在墙上呢,我刚才看见了。”
我心里一动。
“他老婆身体还没好?”
“没好。三年前查出来的那个病,手术后一直没断过药。老蒋也是急了,你别往心里去。他以前不这样的,当年刚开店那会儿,还给流浪汉送过面……”
我看着卢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辣的全搅在一起。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
“上次您跟我说过。”
卢婶叹了口气,摇摇头:“造孽啊……走吧走吧,回家给孩子弄点热乎的。”
我点点头,端着那杯豆浆,牵着儿子往家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儿子忽然跟我说:“妈妈,我不吃卤蛋了。”
“为什么?”
“因为贵。我以后不吃了,妈妈就不用带整钱了。”
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02
回到出租屋,儿子自己在客厅开了电视看动画片。
我坐在卧室的床边,把手机里的计算器打开。
一百八十七碗面。
每碗十二块钱,不算小碗的,不算加蛋的,单是大的就一百八十七碗,两千两百四十四块钱。
五年。
五年我在这家店花了这么多钱,换来的是一根甩在地上的筷子和两块钱摔飞了的零钱。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我一直没找人修,因为修一下又要几百。能省就省吧,反正也不会掉下来砸到我。
我每个月工资到手八千五,听起来不少,但一拆就没了。
房租两千,雷打不动。
儿子的康复费用一个月三千二,这是硬支出。
学校老师说他的进步挺大的,如果能加课效果会更好。
我算了算,要是每周加两节课,一个月多九百六。
九百六,我吃面能吃八十碗。
但我不敢加。因为下个月的房贷就要开始了。
去年我妈帮我在县城买了个小房子,说是给我留个退路。
首付她出的,贷款我来还。
每个月还两千二。
现在还没开始还,因为合同刚签完,但下个月就要扣款了。
到时候一个月八千五,房租两千,房贷两千二,康复费三千二,就剩一千一。
一千一,吃饭、交通、水电话费,儿子偶尔想吃个零食买本书,全从这里面出。
一千一一整个月,平均一天三十多块。
光早饭中饭就没了。
所以我吃面。十二块钱一碗,加个蛋两块,总共十四块,一顿顶一天,便宜。
我把抽屉拉开,里面放着一沓儿子的康复评估单。
每张单子上都有医生的签字和红章,最上面那张是上个月的,评估结果是“社交能力有所提升,建议持续干预”。
我翻了翻,找到最早的一张单子。
两年前。
那时候儿子刚确诊,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半个钟头。
医生跟我说,这个病越早干预效果越好,但费用不低,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说没事,我能扛。
我确实扛了两年。
每天下班回家陪他练说话,周末带他去上康复课,晚上哄他睡觉了再爬起来加班。
两年下来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出去吃过一顿好的,连同事聚会都推了,说家里有事。
但我从来没觉得委屈。
直到今天晚上。
我坐在床边,忽然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我哭不是因为他骂我。被他骂两句又能怎样?我这辈子被人骂得还少吗?
我是因为儿子那句“我不吃卤蛋了”。
他才五岁,就知道帮我省钱了。
他懂事得让我心疼。
哭完了,我用袖子擦擦脸,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三十四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岁。
我对着镜子说:“沈依诺,你不能一直这样。”
手机响了。
是何黎昕。
“沈姐,睡了没?”
“没呢,何总。”
“刚收到总部通知,下周的招商评审会提前到周一。你那个推荐名单定了没有?”
“定了。”
“谁?”
“楼下老街的,彭兴华。彭记面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彭记?那家店我知道,生意一直不太好,位置也偏。你确定?”
“确定。他底子不错,就是不会经营。我想拉他一把。”
“行,你报上来吧。对了,下周公司团建,三百号人,分三批。你这个片区是试点区,你做个方案,包餐那一块我会优先考虑你推荐的那家。你让他做好准备,别到时候掉链子。”
“何总放心,他不会有问题。”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十一点二十。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百人,一人二十的餐标,六千块。
对一个面馆来说,这够他跑一个月的量了。
我知道该推荐谁。论理,蒋功成在这条街上做了八年,资历最老,客源最稳。要是推荐他,大概率能成,而且不会有什么波折。
但我脑子里一直闪着今天晚上那些画面。
他摔筷子。
他甩零钱。
他说那句“穷酸样,还装什么体面人”。
还有儿子的眼神。
我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我忽然想起当年我妈跟我说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要让别人看得起你,就得自己有本事。”
我有本事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我不会再忍了。
03
周一早上六点半,我就起床了。
儿子还在睡,小小的一团缩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我给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去洗漱。
收拾完自己,又把儿子今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放在床头。
校服是上周洗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摸了摸料子,洗得有点发白了,领口也起了毛边。
该给他买件新的了,但一件校服一百多,我一直在犹豫。
今天不能再犹豫了。
我背上包出门,先去公司。
到公司的时候才八点,整栋楼都空荡荡的。我在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把彭兴华的资料又检查了一遍。
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健康证、近半年的食材采购记录、店面的照片、菜单、价格表——全部整理好,打印出来装订成册。
九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何黎昕坐主位,赵吉昌坐他旁边。赵吉昌是街道办副主任,五十多岁,发际线快退到头顶了,但嗓门中气十足,开会时总喜欢插几句。
“小沈啊,你们公司这个项目,我打心底里支持。但是呢,推荐商户这件事,得慎重,不能随便。”
我点头:“赵主任放心,我会严格把关。”
“嗯,我这边也有一家合适的商户,是我外甥开的,位置就在老街拐角那家,条件不错。回头我把资料发你,你参考参考。”
“赵主任,推荐名单今天就要定。您的资料——”
“今天?这么急?”
“总部要求。”
赵吉昌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没事,我待会让外甥把材料送过来。”
我笑了笑,没接话。
散会后,何黎昕把我叫到办公室。
“赵吉昌想塞人,你别搭理他。他外甥那家店我了解过,卫生条件不过关,去年还被投诉过。”
“那我的推荐——”
“该推就推。只要资质没问题,评审会上我帮你说话。”
“何总,那三百人的团建——”
“定了。下周一开始,分批安排。你让那家店做好准备,别到时候出岔子。”
“明白。”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在楼道里站了十分钟。
然后拨了彭兴华的电话。
“喂?”
“彭叔,我是小诺。”
“噢,小诺啊,咋了?”
“彭叔,我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三百人的单子?”
“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他那边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还有抽油烟机的轰鸣。
“小诺,不是我不想接,是我这个店小,怕忙不过来。万一搞砸了,我赔不起。”
“彭叔,你想不想把这店做起来?”
“想是想……”
“那就接。我帮你找人,帮忙的、跑腿的、送货的,我都安排好了。你只管把面做好。”
“那……那行!”
“另外还有个事。公司有个加盟的名额,你要是这次干得好,就有机会签合同。”
“加盟?就是你们那个连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彭兴华的声音才传过来,有点发抖:“小诺,你是说真的?”
“真的。”
“我……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还能开连锁店……”
“彭叔,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晚上下班,我绕到彭记面馆门口。
店面不大,门脸也不显眼,夹在一家药店和一家干洗店中间。要不是门口那个褪了色的招牌,路过了都不一定能注意到。
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一男一女看样子是情侣,男的正在低头玩手机,女的在吃面。
彭兴华在厨房里忙活,五十来岁,矮矮胖胖的,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听见门响,他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我,笑了。
“小诺来了!快进来坐!”
他把围裙上擦了擦手,端了一碗面出来:“你尝尝,我新改良的配方。加了点香料,没那么腻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头鲜,不腻,有股淡淡的八角味和草药香,入口很顺。
“好吃。”
“真的?”
“真的。比蒋记的好吃。”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那肯定,我的汤底真材实料,他那个,味精放太多。”
正说着,厨房里的锅“咕嘟咕嘟”冒烟了,他赶紧跑进去,又探出头来喊:“小诺你别走!等你吃完我还有事跟你说!”
我坐在那里,慢慢吃着那碗面。
面条筋道,汤头浓郁,牛肉炖得也烂。比蒋记确实好吃,而且干净。我喝了半碗汤,浑身都暖和了。
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蒋功成。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我坐在店里,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僵。
彭兴华从厨房出来:“老蒋,你咋来了?”
“借点香菜,我的用完了。”
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案板上,也不看彭兴华,也不看我,从里面掏出一把香菜,放在那里。
转身要走。
“老蒋。”彭兴华叫住他。
蒋功成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天的事我听说了。小诺是常客,你没必要那样。”
蒋功成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04
周二晚上,我去了卢婶家。
卢婶的儿子卢小北在家,二十出头,瘦高个,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件军绿色棉袄。
在工厂干过两年,嫌累不干了,后来去送过外卖、当过保安,都没干长久,现在待业在家,整天打游戏。
“小北,有个活,三天的,一天给你两百,干不干?”
他眼睛一亮:“啥活?”
“给彭叔帮忙。早上五点去市场买菜,中午帮着端盘子,下午收拾卫生。”
“三天六百?”
“干!”他答应得挺痛快。
然后我去找街尾的老刘。
老刘卖菜卖了大半辈子,推着三轮车在街尾摆摊,跟彭兴华是同乡。我找他谈了个价,三天供菜,比市场价便宜一成。
“小诺,你这是要干啥?三百人的单子,彭兴华那个小店撑得住吗?”
“撑得住。他有底子,就是缺个机会。”
“那老蒋那边——”
“老刘叔,这事跟他没关系。”
老刘没再多问,点点头:“行,我给你备货。”
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周三下午,我接到赵吉昌的电话。
“小沈啊,听说你要带三百号人去彭兴华那吃面?”
“赵主任消息真灵通。”
“这事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三百个人聚在一起吃面,消防、卫生、秩序,哪样不需要操心?万一出点什么事,我可背不起这个责。”
“赵主任,这是公司认可的团建活动,手续都齐全。卫生许可证、经营许可证、营业执照,我这边都有备份,明天一早送到您办公室。”
“你——”
“您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挂了电话,我心里清楚,赵吉昌这是不想让我把彭兴华推上去。他盯上的不是三百人的单子,是后面那个加盟名额。
他外甥的店在街尾开了两年,生意一直不上不下,卫生条件还经常被人投诉。赵吉昌想借公司的项目把他外甥的店盘活,但我偏不让他得逞。
当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
把彭兴华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营业执照、健康证、食品经营许可证、近半年的食材采购记录、店面照片、菜单、价格表——全部扫描进电脑,做成一份完整的申报材料。
又给何黎昕发了条微信:“何总,彭兴华的资料我准备好了,明天评审会用。”
“收到。辛苦了。”
“还有一件事,赵吉昌那边可能会拦。”
“我知道了,你安心准备。”
周四早上,我去找彭兴华,他正在厨房备料,锅里炖着牛骨汤,香味飘了好远。
“彭叔,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你这边呢?”
“备得差不多了。牛骨我找老刘帮忙订了一百斤,面条也订好了,后天早上送到。”
“我让你准备的菜谱呢?”
“菜谱?”
“对。三百个人吃面,不能全吃一样的东西。你准备几种口味?”
“这个……”他挠挠头,“我就做过牛肉面和炸酱面。”
“那就做两种。招牌牛肉面、老汤炸酱面,再加一个凉菜拼盘。还能加什么?”
“卤蛋?”
“对,卤蛋算一个。再想想,有没有什么小菜?不用太复杂的,腌萝卜、拍黄瓜都行。”
“有有有!自家腌的萝卜皮,可好吃了!”
“那也算上。你算算,一个人二十的标准,能不能包住成本?”
他拿了个本子,算了大半天,最后抬头跟我说:“能包住,还能赚个五六块。”
“够了。”
他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我面前:“小诺,你再尝尝这个,牛肉面的新版本,我昨晚琢磨出来的。”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味道跟上次不一样了,更醇厚,更香。牛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开了。
“彭叔,这汤你熬了多久?”
“从昨晚十点熬到现在。”
我看着他,围裙上都是面粉,眼睛有点红,但精神头很足。
“你熬了一夜?”
“睡不着,就起来炖汤了。”
“去睡会儿吧。”
“睡不着,我就想着后天那三百号人怎么安排,越想越精神。”
我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彭叔,你行的。”
他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05
周六早上,天阴着,飘着毛毛雨,我五点就醒了。
起床洗漱,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眼角有点细纹,气色也不太好,但眼神比以前亮了一些。
儿子还在睡,我给他盖好被子,轻轻关上门。
走到楼下。
卢婶正在扫门口,看见我出来,叫住我。
“小诺,今天是那个事吧?”
“嗯。”
“彭兴华那边都准备好了?”
“都好了。”
“今天别去老蒋那。”她压低声音说,“他老婆今天出院,刚做完化疗,身体虚得很。老蒋这几天脾气更差了,我昨天看他一个人坐在店里喝闷酒,眼睛红红的。你要是碰上他,他说不定又要闹。”
我点点头:“我知道。”
走到彭记门口,彭兴华站在那儿。
他换了件新围裙,白的,干干净净的。
头发也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看见我过来,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小诺,你看,我换了身行头。”
我打量了他一眼。
“好看,比之前那个强多了。”
“那个……汤底我熬了一整夜,应该够味。”
“我信你。”
早上七点半,公司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先是何黎昕带行政部几个人过来看了看,他进店转了一圈,出来时脸上带着认可的表情。
“位置偏了点,但店里收拾得挺干净。”
“何总,里面坐。”
“不坐了,你去忙。”
八点一到,车来了。
三辆大巴,一辆接一辆停满了整条街。车门一开,哗啦啦出来一大群人,蓝的灰的黑的衣服全聚在一起,往彭记门口涌过来。
彭兴华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人,傻眼了。
“这、这么多人?”
“彭叔,干吧。”
他咬了咬牙,挽起袖子,一头扎进厨房。
卢小北昨天就来了,穿了件红马甲,负责跑堂。老刘在门口支了张桌子收钱,手忙脚乱的。
整个店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面碗碰撞的声音,筷子翻动的声音,说话声,笑声,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声音,全搅在一起,像是在开庙会。
我在门口站着,看着人群来来往往,心里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踏实。
余光看见一个人影。
蒋功成站在自家店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一动不动地往这边看。
他的店门口冷冷清清,就两桌客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店,又抬头看了一眼彭记门口排队的人群,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掐灭,又点了一根。
我转身走进店里。
“彭叔,牛肉面好了没?”
“来嘞——!”
06
中午十一点半,人最多的时候。
三百号人在店里挤得水泄不通,连门口都站满了人。
彭兴华满头大汗,袖子卷到胳膊肘,锅都快颠断了。
卢小北端着面来回穿梭,一会儿喊“借过一下”,一会儿喊“小心烫”,嗓子都喊哑了。
老刘在门口收钱,收得手发麻,五块十块的票子堆了一桌子。
我帮忙端了几碗面,手指被烫得发红。
但心里是热的。
我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这个小小的店面被三百个人填满,看着每个人低头吃面、抬头笑,看着热气从每一只碗里冒出来,整间店都是牛肉汤的味道。
忽然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站在门口,往店里扫了一眼。他的眼睛从收银台的零钱箱上扫过,从那些满当当的面碗上扫过,从客人们脸上的表情上扫过。
他的脸色很难看。
有人认出了他:“哎,这不是蒋记的老板吗?今天怎么不做生意?”
他没搭理那个人,径直走到收银台前。
“彭兴华,你出来一下。”
彭兴华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全是汗,围裙上全是面粉。
“老蒋?你咋来了?我正忙着——”
“你出来。”
彭兴华看了看我,我冲他点了点头。他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
“有事说事。”
“你今天这个单子,是谁给你的?”
“关你什么事?”
“是不是她?”蒋功成指了指我。
彭兴华没说话。
蒋功成的脸色更难看了,太阳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五年的老顾客。就少了不到一块钱。就因为这个,你就要搞我?”
“老蒋,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搞你?人家小诺是公司招商副总监,带三百人来我店里吃面,是给我机会。你当初要是对人家好点——”
“好点?!”蒋功成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我对她还不好?!她天天来我店里吃面,我哪次少给她过了?就这一次,少了七毛钱,我就说了几句,她就——”
我站起来。
店里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所有人都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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