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多,我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
大伯坐在主位上,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桌上是热气腾腾的菜。
我擦擦手,看了眼手机上的转账记录,170万,下午到账,晚上就分了个干净。
大伯吃得香,一边吃一边说:“我儿子就是好。”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给大伯系好棉袄扣子,打了个车。
他笑着问去哪,我说送您回儿子家享福。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01
十五年前,大伯的老伴走了。走得突然,前一天还在院里晒被子,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我端着碗热面想去看看大伯。刚走到他家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吵闹声。
“大哥,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爸住你家怎么了?你家房子大,又不是住不下。”说话的是蔡光霁,声音不大,但句句带刺。
蔡光启的声音更大:“我家房子大是我自己盖的,跟你有啥关系?你倒是住得近,咋不接去?”
我当时愣在门口,手里的面汤都快凉了。
他们是亲兄弟,一个住东头,一个住西头,中间隔着三条街。大伯住的房子是土坯的,漏雨透风,这些年全靠自己种点菜、捡点废品过日子。
两个儿子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松口。
“我老婆刚生完孩子,家里一团乱,接个老人过去像话吗?”蔡光霁说。
蔡光启冷笑:“你老婆坐月子跟我有啥关系?我这几年一直在外面跑,家里就你嫂子一个人,也招呼不过来。”
吵到最后,蔡光启说:“去敬老院吧,我们两家出钱。”
蔡光霁不吭声了,算是默认。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碗烫得手心发疼。
那时候我们家也穷。
蔡皓轩在工地上干苦力,我在家种地、养鸡,日子紧巴巴的。
我们是二婚,皓轩前面有过一段,老婆嫌他穷跑了,留下个儿子蔡阳才五岁。
我嫁给他的时候,家里就三间瓦房,门口种着两棵枣树。
但那天晚上,我看着三个大男人在屋里吵成一团,大伯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说。他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推门进去了。
“别吵了。”
屋里三个人都愣了。
我把面放在桌上,说:“大伯住我那儿吧。”
蔡光启和蔡光霁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大伯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蔡光启先反应过来:“嫂子,你真愿意?”
我说:“一个老人能吃多少?多添双筷子的事。”
蔡光霁赶紧接话:“那行,生活费我们出。”
话是这么说,可后来这十五年,我一分钱也没见过他们的。
那天晚上,我把大伯接到了家里。他抱着老伴的遗像,一路走一路抹眼泪。
蔡皓轩知道这事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是个好人。”
我说:“你爸就是你爸,什么好人坏人的。”
第二天,我收拾了西边那间屋子。换了新床单,擦干净窗户,把大伯的几件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
大伯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突然跪了下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
“大伯,你这是干啥。”
他抓着我的手,声音发颤:“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从那天起,大伯就在我家住了下来。
头几个月,大伯小心翼翼。吃饭时总给我夹菜,碗也不让我洗,抢着要帮忙。
我拦不住他,就随他去了。后来他就天天在院子里转,扫扫地,浇浇菜。邻居们看见了都说,你家大伯勤快。
我没说什么,心里还是暖的。
可时间长了,我才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他做这些,不是因为他想干。
是因为他害怕。他怕哪天我也嫌弃他,也把他送走。
那一年,大伯六十三岁,我四十一岁。
我以为这只是一阵子的事。
没想到,一下子就过去了十五年。
02
头两年还好。大伯身体硬朗,走路带风,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在院子里转几圈。
我种了一小片菜地,他帮着浇水、拔草,干得比我还认真。
邻居王婶有次跟我说:“你家大伯真行,比你种得都好。”
我笑着应和:“是,他比我上心。”
日子就这么过着。蔡皓轩一年回来两次,过年一次,收麦子一次。回来待几天就走,工地上离不开人。
我就一个人守着家,守着大伯,守着那个叫蔡阳的孩子。
蔡阳那年才七岁,上小学一年级。大伯来了之后,每天放学,他就去院子里写作业。
大伯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帮他看题。其实看也看不懂,就陪着。
有一天,蔡阳问我:“妈,爷爷不走了吧?”
我说:“不走,爷爷以后都住咱家。”
蔡阳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字。
那时候大伯已经开始吃药了。先是高血压,后来查出来糖尿病,医生说必须按时吃药,控制饮食。
我就在药盒上画星星和月亮,白天吃药画太阳,晚上吃药画月亮。
大伯记性不好,经常忘记吃没吃。我就每天早中晚三次,端着水,把药递到他手上。
蔡光启和蔡光霁那两年偶尔打个电话来,问问大伯身体怎么样,说句“嫂子辛苦了”,就挂了。
大伯每次接完电话都特别高兴,在院子里转圈,逢人就说:“我儿子打电话来问候我了。”
隔壁老张头问他:“那你儿子咋不接你去住几天?”
大伯愣了一下,说:“他们忙。”
我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那两年,大伯还在小区里交了几个朋友。有个姓刘的老头,跟他关系最好,两个人每天下午在楼下下棋,一盘棋能下两个小时。
刘老头有次问我:“你大伯说你两个儿子都有出息,咋没见他们回来看看?”
我说:“都在外地,忙。”
刘老头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后来有一天,我听见大伯在楼下跟人聊天。
“我大儿子开厂子的,二儿子做生意的,都忙得很。”
“那两个儿子有本事。”
有人问他:“那你现在住谁家?”
他说:“住儿子家。”
我当时正在楼上晾衣服,手里的衣服顿了一下。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没出声。
都说丈母娘夸女婿,是真心。公公夸儿子,也是真心。
可这话听着,心里还是有点酸。
我去送药的时候,大伯看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大伯,该吃药了。”
他把药接过去,就着水喝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蔡皓轩正好打电话来了,我随口提了一句。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年纪大了,说话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不是不往心里去。是往心里去了,但我自己咽下去了。
那年年底,大伯查出了慢性肾病。医生说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要长期吃药控制,不能劳累,不能吃咸的,每个月都得去复查。
从那以后,每个月我都得带他去一趟县医院。
去一次,来回三个小时,排队、挂号、取药,折腾大半天。
大伯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着,我跑上跑下,缴费、拿药。
他有次看着我跑上跑下的背影,说了句:“辛苦你了。”
我回头笑了一下:“不辛苦。”
其实累是真的。有一次我重感冒,浑身没劲,可到了复查的日子,还是硬撑着带他去了医院。
回来路上,我在公交车上睡着了。大伯没叫我,自己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是司机喊醒我的:“姐,到站了。”
我睁开眼,看见大伯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药袋子。
他说:“闺女,到家了。”
在公交车上,他喊我闺女的时候,我心里是暖的。
可这份暖,后来慢慢就凉了。
淡了。
03
第四年的时候,日子开始不太好过了。
蔡皓轩在工地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右腿。
那天晚上我接到电话,说是工头打来的:“嫂子,皓轩哥摔着了,腿可能断了。”
我当时正在炒菜,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大伯从屋里出来,问我咋了。
我说:“爸,皓轩摔了,我得去看看。”
他愣了一下,说:“去吧,家里有我。”
那几天我连夜赶到工地,在医院照顾了皓轩半个月。他腿上打着石膏,疼得整夜睡不着,我就守在床边,给他擦汗,换药。
半个月后,我把他接回了家。
蔡皓轩在家养了八个月。不能干活,不能走路,天天躺在床上或者坐在轮椅上。
家里的收入一下子就断了。地里的活我一个人干,鸡也卖了一些,但还是入不敷出。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
有天晚上,我坐在灶台前算账。算来算去,这个月差了将近八百块。
大伯的药钱,皓轩的医药费,蔡阳的学费,一样都省不下来。
我硬着头皮去找大伯,想跟他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先把他的药换成便宜点的,等下个月再说。
话还没说完,大伯就把碗砸了。
“你就是嫌我老了!嫌我花钱多!”
“当初接我回来,你图什么?图我那点退休金!”
米饭洒了一地,碎瓷片溅到我脚边。
我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蔡皓轩从屋里拄着拐杖出来,急得喊:“爸!你咋说这种话!”
大伯看都不看我,转身进了自己屋,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摔碎的碗。
那是结婚那会儿买的,用了好几年,白底蓝花,碎了一个。
我蹲下来捡碎片,一根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地上。
王婶后来告诉我,整栋楼都听见了。
我都不知道。
那晚,我一个人在阳台坐到了凌晨三点。
秋天的夜风冷得刺骨,我裹着件旧棉袄,看着黑漆漆的天,脑子里空空的。
蔡皓轩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出来,站在我身后,轻声说:“别跟爸计较,他老了,不懂事。”
我没回头,说:“我知道。”
“他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蔡皓轩站在那里,沉默了半天,又说:“等我腿好了,我多干点活,把钱补上。”
我说:“好。”
他拄着拐杖回去了。脚步声一声一声的,很沉。
我继续在阳台上坐着。
不是不委屈。是委屈也没人可以说。
那天之后,大伯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他也没说过对不起。
就好像那晚的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心里那道裂开的缝,再也没有合上。
04
从那以后,我跟大伯之间就有了距离。
不是说要把他赶走,也不是对他不好。该做的我还是做,饭按时做,药按时递,衣服按时洗。
只是不再主动说话了。
以前我会问他:“大伯,今天想吃什么?”
现在不问,做啥他吃啥。
以前我会陪他看电视,一边看一边聊剧情。
现在我把遥控器放在他手里,自己回屋里忙别的。
大伯不是没感觉到。有几次他坐在饭桌旁,看着我端着菜进进出出,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看得见他嘴巴动了动,但没等他开口,我就转身走了。
不是不想听。是怕他又说出什么让我寒心的话。
大伯开始在小区里走动得更勤了。
每天上午出去,下午也出去,回来就在院子里坐着,很少说话。
有一次我买菜回来,在巷口听见他跟刘老头聊天。
“你家两个儿子有出息,你这福气真好。”
大伯笑得声音都大了:“那是,我大儿子自己开厂,二儿子搞工程,都忙得很。”
“那你就不跟他们住一块儿?”
“不给他们添麻烦,我一个人挺好的。”
“不是住你大儿媳家吗?”
大伯沉默了一下,说:“那也是儿子家。”
我站在巷口,手里的菜勒得手疼。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
蔡皓轩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过几天就要回工地了。他吃饭的时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伯,没说话。
吃完晚饭,我收拾碗筷,大伯坐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伦理剧,正演到一个儿子不养父亲的剧情。
大伯看了几眼,突然说了句:“这儿子不是东西。”
我没接话,继续洗碗。
他又说:“人老了,还是要靠儿子,靠别人都是假的。”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的手在水里泡了一会儿。
他把“别人”说得那么自然。
好像我根本不是他家里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蔡皓轩在旁边的床上打呼噜,呼吸声很均匀。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在想,这些年,我到底图什么?
我不要他的钱,不图他的房子,不图他儿子回报什么。
我就是看不得一个老人孤零零的,没人管没人问。
可在他眼里,我始终是个“别人”。
我照顾他十五年,比不上他两个儿子一句“爸你辛苦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起来的时候,眼圈是黑的。
我照常给他端了早饭,放在桌上。
他看了看我,说:“你脸色不大好。”
我说:“没事,昨晚睡得晚。”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粥。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很快又被我按了下去。
05
拆迁的消息是夏天传到我们那儿的。
那天下午,大伯从外面回来,满脸红光,走路都带风。
他进门就说:“咱家那片要拆迁了!”
我当时正在剁菜,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啥?”
“咱家那片!我老家的房子,要拆了!补偿款不少呢!”
大伯笑得合不拢嘴,在屋里走来走去。
我继续剁菜,没说什么。
老家的房子我知道。三间土房,墙都裂了缝,屋顶铺着油毡布,下雨天还漏水。
大伯在那里住了大半辈子,老伴走了以后,就没怎么回去过。
说要拆是迟早的事,但真来了,还是有点突然。
大伯激动得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就给两个儿子打了电话。
电话里他声音都带着颤:“老大,咱家房子要拆了!补偿款不少!”
“老二,你赶紧回来一趟,商量商量这事怎么弄。”
我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听见他在电话那头说:“嗯嗯,好,等你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脸上还带着笑。
他转身又拨了个电话。这回说话的声音明显不一样了。
“喂?对,拆迁的事啊,你爸跟我说了。”
“是是是,你嫂子也才知道。”
“嗯,嗯,好,那你先忙着。”
我听见了。
第一句对儿子说:“补偿款不少。”
第二句对外人说:“你嫂子也才知道。”
我端着粥,放在桌上。
没问。
那顿早饭,大伯吃得特别香。
一边喝粥,一边念叨:“我儿子们都要回来看我了。”
我心说,他们上次来是什么时候来着?
去年过年?还是前年?
记不清了。
果然,没出三天,两个儿子都回来了。
蔡光启超得利。他穿个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提着两瓶好酒。
蔡光霁跟在后面,也买了水果和点心。
沈金莲也来了,穿得比上次过年还隆重。
一进门,他们就喊:“爸!”
大伯高兴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拉着两个儿子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回来了,回来了好。”
蔡光启往我这儿看了看,点了下头:“嫂子,辛苦你了。”
我说:“还好,不辛苦。”
沈金莲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大伯住的那间屋子,笑着说:“嫂子,你照顾得真周到,爸在这儿住着比我们那儿强多了。”
我说:“我就是尽力而为。”
蔡光启坐在沙发上,跟大伯聊拆迁的事。
“爸,那个房本还在吧?”
“在,在,我收得好好的。”
“那就行,等补偿款下来,咱一家人再商量怎么分。”
大伯连连点头:“好,好,你们做主,听你们的。”
我在厨房炒菜,耳朵里全是他们说话的声音。
蔡光霁说:“爸,你在这儿住得习惯不习惯?”
大伯说:“习惯习惯,你嫂子对我好。”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你受委屈呢。”
“没委屈,没委屈。”
我手里的铲子停了停,然后又继续炒。
那顿饭,大伯吃了两大碗。
他坐在主位上,大儿子在左边,小儿子在右边,沈金莲坐在我旁边。
大伯举着酒杯,说:“今天高兴,我儿子们都回来了。”
“爸,您身体好,才是我们最大的福气。”蔡光启说。
“对,您长命百岁!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沈金莲附和。
饭桌上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我坐在旁边,像个端菜的服务员一样。
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添饭。
透过厨房的窗户,我看见他们一家人围在饭桌旁,正热热闹闹地说笑着。
那画面看着挺温馨的。
只是温馨的画面里,没有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