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电话响了十九声,终于有人接。
“妈,我刚才——”许燕的声音喘着,像刚跑完。
“我没事儿,就是想跟你说一声,粽子甭送了。”
“那怎么行,小轩都想吃你包的——”
“我包不了了。”我摸着自己浮肿的手指头,笑了笑,“我决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护工小刘推门进来换床单,看见我在笑,问我:“阿姨您这是要.....?”
我没说话,转头看窗外。
养老院对面那栋灰色小楼,我在二楼窗口晾了三天床单。
01
老伴走的第三天,儿子和儿媳就来了。
不是来看我,是来看房子。
董振华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杯水,半天没动。刘金娥倒是转了一圈,从卧室转到厨房,又转到阳台。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妈,这房子三室一厅,你一个人住太大了。”她说。
我说嗯,是大了点。
“水电费、物业费、暖气费,哪样不是钱。”她掰着手指头算,“再说了,妈你也快七十了,爬楼梯不安全。”
我说嗯,是有点高。
董振华始终没说话。他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抽了根烟。烟灰掉在窗台上,他没擦。
那天晚上,我翻出老伴的存折,看了半天。
老伴叫董德贵,在镇上当了半辈子老师。退休金不高,但省吃俭用攒了点。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玉娣,房子别卖,那是咱们的根。”
我没听他的。
三天后,我找了房产中介。中介是个小姑娘,看了一眼房型,说了句:“阿姨,您这房子能卖二十来万。”我说行,你看着办。
房子卖了二十二万。
我拿这笔钱住进了郊区的养老院。2300一个月,包吃包住,两人一间。林菊香是我室友,比我大两岁,胖乎乎的,说话嗓门大。
“你咋住这儿来了?”她问我,“有儿有女的,咋不跟他们住?”
我说孩子们忙,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后来我才知道,她闺女嫁到南方去了,一年回来一次。
儿子倒是在本地,但儿媳妇不待见她。
她自己提出来要住养老院,图个清静。
送我来养老院那天,许燕哭了一路。
“妈,要不你跟我住吧。”她说。
我说你那婆婆能答应?
她就不吱声了。
董振华倒是来了,帮着搬了东西,把床铺好,又把日用品摆整齐。他老婆刘金娥没来,说身体不舒服。
临走的时候,董振华站在门口,张了张嘴,说了句:“妈,你缺啥给我打电话。”
我说行。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我会抽空来看你。”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养老院的床上,听着林菊香打呼噜,怎么也睡不着。我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想起老伴说过的话。
“玉娣,你说咱们养孩子图啥?”
我说图老了有人管。
他笑了,说:“咱们那会儿,六七十岁还在地里干活呢。老了有人管,那是命好。”
我现在算不算命好?
不知道。
第一个月,我过得不自在。
吃饭有定点儿,睡觉有定点儿,连看电视都有定点儿。
林菊香倒是习惯得快,第三天就跟隔壁屋的老太太打成一片了。
她拉着我去跳广场舞,我说腿疼,不去。
其实是没那个心情。
老伴走了,房子卖了,我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不知道该往哪儿长。
02
第一年,两个孩子是隔月来。
单月是董振华,双月是许燕。
董振华来的时候,一般待不了一个小时。他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在养老院门口停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水果和牛奶。
“妈,最近咋样?”他问。
我说还行。
“身体没啥事吧?”
我说没事。
然后就没话了。
他看着窗外,我看着他。有时候他想找话说,就问问林菊香,问问我跟室友处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他又没话了。
临走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到我手里。我说不要,他不听,塞给我就走了。
有一次他走了以后,我发现钱里夹了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下面跟着一行字:“妈,这是养老院附近的诊所电话,不舒服就去看。”
我把纸条收进抽屉里,没舍得扔。
许燕来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她会提前打电话,问我想吃啥。
我说不用带,她非得带。
来了以后,先帮我把床单被罩换下来洗了,再把柜子里的衣服叠一遍。
护工小刘说:“阿姨,你闺女真好。”
我嘴上说“也就那样”,心里还是挺美的。
有一次许燕带了她儿子小轩来。小轩那年刚上初中,个子窜了一截,见了面就叫“外婆”,声音脆脆的。
“外婆,你在这儿住得惯不?”他问我。
我说还成。
“我妈说你要在这儿住很久,是真的吗?”
我看了许燕一眼,说:“等你长大了,外婆就搬出去。”
他歪着头想了想:“那我快点长大。”
那天下午,小轩在养老院的院子里踢球,我坐在树底下看他。许燕坐我旁边,给我削了个苹果。
“妈,你要是觉得这儿不好,我——”
“这儿挺好的。”我打断她,“比跟你婆婆住强。”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其实我跟许燕都知道,她接不了我。她婆婆那个人,我见过几次,说话夹枪带棒的,嫌许燕娘家穷,嫌她嫁妆少。许燕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有一次许燕来的时候,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她说是猫挠的。
林菊香后来跟我说:“那是挠的吗?那是掐的。”
我没接话,但心里疼。
第二年开始,董振华就不那么准时了。
本来该他来的那个月,他没来。我等了两天,给他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妈,我这阵子忙。”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说那就算了,别来了。
“等下个月吧。”
下个月他倒是来了,但只待了二十分钟。扔下东西就走了。我看着他开那辆破面包车出了大门,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林菊香说:“你儿子是不是有啥事?”
“能有啥事,就是忙。”我说。
“再忙也不能把妈扔一边儿啊。”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篇日记。
我从老伴走了以后就开始写日记,有时候写得多,有时候写得少。
那天我写:“儿子今天来了,待了二十分钟。他好像很累。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心事。”
写完了,我看着那行字发呆。
后来我又写了一行:“我好像不太了解他。”
这句话让我心里很难受。
03
第二年的秋天,许燕来的次数也开始少了。
以前她每个月都来,后来变成两个月来一次。她说小轩要中考了,得在家盯着。
我说那是大事,你别老跑我这儿。
“妈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还能跑不成?”我笑了一下,“你有你那头的事儿,别操我的心了。”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上戴的金戒指没了。我问她戒指呢,她愣了一下,说放家里了。
我没再问。
林菊香私下跟我说:“你闺女是不是缺钱?”
我说不知道。
“你要不要问问?”
“不问了。她要是想跟我说,自然会说的。”
那段时间,我开始留心养老院里的老人。
有的老人有儿女来看,一周来一次。有的老人是儿女轮流来,从不间断。也有的老人,一年到头没人来看。
我旁边那栋楼的刘奶奶,四个孩子,没一个人来看她。她逢人就说孩子们忙,但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林菊香说:“看到没,养再多也没用,有一个能来看就不错了。”
我说:“我那两个还行,至少还来看。”
林菊香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笑得我心里发虚。
那年冬天,刘金娥来了。我一个人在屋里,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妈,振华忙,让我来看看你。”
我说哦,那你坐。
她坐下了,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四处打量。看看床单,摸摸桌子,又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妈,你这儿挺干净的。”她说。
“护工天天打扫。”
“那挺不错的。”
她又坐了一会儿,开始低头玩手机。
我寻思着该说点啥,但实在找不到话说。她也不说话,就坐在那儿刷手机。
过了半小时,她站起来:“妈,我得走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振华让我给你带句话,说他有空就来看你。”
她走了以后,我闻了闻屋里。有一股香水味儿,很冲。
林菊香回来看见那袋水果,问是谁送的。我说儿媳妇。她打开看了看,说了一句:“水果都不新鲜了。”
我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着刘金娥来的时候,一个“妈”都没叫。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她叫。但她连个好脸色都没给我,我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
我知道我不该挑理。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生活,我不能拖累他们。
但人这种东西吧,心里头还是有盼头的。盼着他们能来看看,盼着他们能打个电话,盼着他们能记得我还有口气。
可盼着盼着,有时候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第三年的春节,许燕说她回不来了。
“妈,小轩他爸那边的亲戚要走动,我实在脱不开身。”
我说没事,你跟小轩好好过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着眼躺了一会儿。
林菊香问我:“你闺女不来了?”
“嗯,忙。”
“那你儿子呢?”
“应该也不来。”
林菊香叹了一口气:“这年过的。”
那天晚上,养老院摆了年夜饭。食堂里挂了几盏红灯笼,电视上放着春节联欢晚会。老人们在下面一边吃一边笑,笑得很大声。
我也想笑,但笑不出来。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吃完饭,我回到屋里,看着窗外。远处的天空有烟花升起来,很漂亮。我看着那些烟花,想,要是不老就好了。
但人都会老的。
老了就是包袱,就是负担。
就是谁都不想背的那种东西。
04
第三年的端午节,许燕来了。
她进门的动作跟以前一样,先探头看了看,确认我在屋里,才推门进来。
“妈,我来给你送粽子。”她说。
“我不是说了别送了吗?”
“小轩要吃,我就多包了一些。”她把饭盒放在桌上,“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我打开饭盒,里面的粽子包得很扎实。我掰开一个,是白米粽。老伴以前就爱吃白米粽,蘸白糖。
“你爸就爱吃这个。”我说。
许燕愣了一下,没接话。
她坐下以后,开始帮我整理东西。她把我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又把床单换下来,放进洗衣篮里。她干这些活儿的时候,很利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瘦了。
“你最近好不好?”我问。
“还行。”
“小轩呢?”
“他挺好的,就是成绩上不去。”
“那你婆婆呢?”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妈,你问这些干嘛?”
“我就是问问。”
“我没事儿。”她低着头叠衣服,“你别操我的心。”
她走的时候,我往她包里塞了三百块钱。我知道她看见了,但她没说啥。
后来林菊香跟我讲,说她看见许燕在院子里接了个电话。接完了,她蹲在花坛边上,哭了一会儿。
“你闺女是不是有啥事儿?”林菊香问我。
“我不知道。”
“你没问她?”
“她不愿意说。”
林菊香叹了口气:“你们娘俩一个样儿,有事儿都憋着。”
其实我知道许燕过得不好。她那个婆婆,是个难缠的主儿。许燕嫁过去以后,没少受气。她老公许卫国倒是个老实人,但老实人有时候也顶不住。
有一回我打电话给许燕,接电话的是她婆婆。她婆婆问我是谁,我说我是许燕她妈。她婆婆说“哦”了一声,说许燕不在,让我下次再打。
第二天许燕给我回电话,我问她婆婆是不是给她脸色看了。她说没有,说“妈你别瞎想”。但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对劲。
我说许燕啊,你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住几天。
她说不用,说“我自己能处理”。
我没再劝。
那年夏天很热。
养老院里没空调,只有电扇。
我把电扇调到最大档,风呼呼地吹,吹得两张床上的报纸哗啦啦响。
林菊香热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冲了个凉水澡。
“玉娣姐,你说咱们在这儿图啥?”她问我。
“图清静。”
“清静?我看是等死。”
那段时间,我开始琢磨一件事。我开始认真地想,我还能活多少年。五年?十年?十五年?不管多少年,我总要有个地方住。
养老院不是不好,但它总归不是家。
我不想死在这里。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的树底下,看着那些护工推着老人出来晒太阳。
有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头歪着,嘴微微张着,口水流到了围兜上。
护工拿纸巾给他擦了擦,他没有反应。
我看着那个人,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
我不知道我以后会变成啥样。但我不想变成那样。
不想变成连擦口水都要靠别人的人。
就算那一天迟早会来,我也希望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起码有一段日子是我自己说了算的。
那年秋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05
第三年的中秋节,我一个人过了。
我提前买了两个月饼,豆沙馅儿的,老伴以前爱吃那种。我把月饼切开,摆在盘子里,又给自己泡了壶茶。
林菊香被她闺女接走了,屋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窗户前面,看着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天上。楼下有人在唱歌,是那种红歌,唱得嗓子都哑了。有人跟着合,声音不大,但听得见。
我吃了半个月饼,觉得太甜了,就没再吃。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通讯录。儿子董振华的名字在最上面,下面是许燕。我点开董振华,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下了。
他应该很忙。
九点多钟的时候,许燕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那边闹哄哄的,好像有很多人。
“妈,中秋快乐!”她的声音很大。
“你也在外面?”
“小轩他爸这边的亲戚聚餐,我抽空给你打个电话。”
“那你快去吃饭吧,别管我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真的对不起你。”
“你说啥呢?”
“没……没啥。妈,等我忙完这阵儿,就去看你。”
我说好,让她快去吃饭。
挂了电话以后,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那个屏幕慢慢地暗下去。我等了一会儿,等着它再亮起来。
但它一直没有亮。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手机没电了。我把手机充上电,开机以后,看见一条短信。
是董振华发的。只有四个字:“中秋快乐。”
我没有回。
那是我三年来,第一次主动放弃了一个渴望。
以前我每天都在等。等电话,等消息,等有人来看我。我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拴在那些期待上面。他们来,我就高兴。他们不来,我就难过。
但那一天之后,我忽然觉得累了。
我不想了。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闭着眼睛躺了几分钟。然后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心里头忽然很平静。
那天上午,我找到了林菊香。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问她。
“啥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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