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散的缘——悼念恩师陈履生先生

华兴

恩师陈履生先生于2025年5月29日远行。在春日的午后,阳光平静,结束了我与先生此生最后的相伴时光。至今,我仍无法承认,匆匆行履的先生,竟在我身边停下了。悲痛如滞重的雾,久久不散。总觉得他一直未曾远去,只是又一次出了长差。学生迟迟难以提笔,泣泪成篇困难。直到此刻,才敢让记忆携着泪,缓缓淌成字句。

相识/逆光中走来的馆长

与先生初识在北京这座无形的“战场”。初见时,他一身笔挺西装,衬着洁白的法式高领,花白的发,精致的镜框下,是一双深邃而清冽的眼眸。在我屏息的惊叹中,“馆长来了”,他逆着光,缓缓走来,伸出手:“你好,我是陈履生。”那一握,便结下这一生不散的缘。美术馆与展览是我们缘起的媒介,我有幸参与先生在山水美术馆相关的展览执行工作,在穿梭与布置间,慢慢读懂这位长者的严谨与热忱。自此,我成了他忠诚的崇拜者与追随者。

忘年/婺源的“一枪打”

最畅快的时光,是在婺源。我们默契地组成临时“收藏搭档”,穿行于古街老巷,探寻古玩杂项。先生以目光确认真伪,我则负责上前“砍价”。那句爽利的“一枪打”,成了我们之间最亮眼的高光配合。竹编不够,便拿铜锁来凑。多亏友人老王的“婺源红”,几个日夜,我们把酒言欢,畅谈人生。那是我与先生独有的、闪着微光的记忆。自此,我们对彼此有了更深的了解,共同的爱好,相似的性情,及彼此引以为傲的“动手天赋”。

证婚/以我之文,为我见证

2019年春,我与夫人成婚,斗胆请先生与陆蓉之老师作我们的证婚人。先生当时调侃我:“你胆子好大啊,敢娶馆长!”婚礼现场,我布置了自己人生第一个个人小展。站在台上,听先生讲述一生坚守的证婚词时,我猛然惊觉——他竟将我写在婚礼前言中的自述内容,一字不落地融了进去。那一刻的灵魂震动,无以言表,仿佛天降知音。这让我更加谨慎于自己的言行,生怕辜负先生的偏爱。也正是在那天,先生发现我曾是科班学画之人,一个吃过“铅笔灰”的同道。

师徒/遇良师,此生至幸

2020年年关,我厚着脸皮以“家属”身份,参加先生宴请中国汉画学会几位同仁的晚宴。当我将从南方带回的两瓶酒呈上时,先生笑道:“你竟敢给我送酒?去我后备箱再拿两瓶来。”待酒斟入壶,方知因南北温湿迥异,酒味已变。先生调侃:“自带酒者,当自饮尽。”尴尬之下,我尽力饮之,酒壮“怂”人胆,竟自此与先生定下了师徒名分。我漂泊无定的“布衣游击”生涯,终因先生而有了前行的目标,灵魂亦有了港湾。他一身傲骨与学养,倾囊相授,在我迷失时予我方向,赠我师门家学。得遇如此良师,是我此生至幸。

教诲/钻坚仰高

先生曾以古人之训教诲我:“专用为务,钻坚仰高,忘其疲劳,夕惕不息,仄不暇食。十日一笔,月数丸墨。领袖如皂,唇齿常黑。”常对我说,许多阶段性成果的罗列并无意义,“重要的是思想”。一句“没想到你这么快暴露了中国美术教育的基础”,鞭策我更加日益精进学养。他故意将我的文章批判至死角,追着让我与之辩论来锻炼我的能力。他的教诲让“以小观大,抓大放小”的智慧贯穿于我的求索。这些话,如刻刀般镌进我心,成为我日后一切创作与求索的基石。他的书房,他的言行、他的一切,都是我一路走来的明灯,无一不是句句教诲的注脚。

托举/书写天问,爱在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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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陈履生为北京天问艺术科学馆题写《天问》

2023年7、8月于先生家中探望,画案边的藤椅上,他刚刚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身体重创,依然坚强地守护体面。我心疼的泪一遍遍想要夺眶而出,却不想让他看到。他说:“华兴,你应该谋一个正差。”我深知话中情意,点头回应。9月回京后,我开始筹建实验项目——北京天问艺术科学馆,想默默让他看到我的成长。并请他题写馆名“天问”。12月中旬,请先生参加开馆仪式并验收成果,开幕中他向宾客观众讲述此馆价值与意义,认真指出其中不足,关心此馆的核心问题。直到元旦,接到先生信息,说元旦之夜请两位重要航天界朋友参观展览。万分惊喜下,我在现场反复测算他由场馆至淮扬菜餐厅座位的步数。餐中,他得意地向嘉宾介绍我的心细,也是此生唯一一次我宴请先生。后来师母告诉我,先生病中在家曾言:“华兴胆子太大,未来恐怕要落下病根。”我方恍然,他当年坚持抱病为我来天问艺术科学馆参加开馆仪式,不只是来视察学生成果及为庆贺而来,而是以残存之力,来为我的“冒险”征途压阵护航,为我托举,洞悉问题症结。

相知/彼此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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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月1日,北京蓝色港湾天问艺术科学馆,陈履生老师邀请好友张晓光航天员参观“登月任务艺术科学展”,华兴做展览讲解。展览由华兴、孙越策展,陈履生担任学术顾问

2023年10月,先生因病无法前往他在中科大博物馆策划的“孔子见老子——孔子的时代汉画拓片展”现场,我去现场帮忙布展。布展后拍视频请他审阅时,他说:“很好,就按照你的布展来”。2023年底,与先生相送客人并在社区诊所打针,在诊所前轻敲我后背两下,我欣喜地领会了,就像孙悟空领会了菩提祖师的暗号——让我2分钟后在此等他。送走客人后在诊所门口等他时,他笑着说:“你还真聪明。”这也是我们彼此间独有的超然默契。分别时对我说:“你看似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实则看穿我彼时奔波于北京与合肥,全心扑在理想上的状态。2024年4月中旬,问侯先生近况时,得知他要来合肥回中科大,他说正好想要与我联系。我前往合肥南站接送步履维艰的他,送至楼门口时,他执意不让我帮他提箱包上楼。我故意躲在树后面守候,一会他出来和我说:“你的提议是对的,快送我上楼,你是唯一一个上站台接我的人”。年底,我与夫人孙越在扬中市陈履生美术馆布展“中国汉画研究新成果文献展”时,得知先生将要来扬中。馆门口的地面布满金黄银杏叶,等到先生时,又是一身素雅经典搭配:风衣、围巾及背包与皮箱。他下楼视察工作,只是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们布展,我想,不走进来是对我的信任。开展后,他相赠签名新书《壶中天地》,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在扬中。紧接着,他又前往深圳,在香港举办个人展览“心无挂碍:陈履生水墨作品展”,成为他人生的绝唱。2025年大年初一拜年,先生如往年赠送我们他亲笔手写的福字。与我们合影时,一如往常的拍摄合影,却反常的要楼上楼下多地点拍摄:竹子旁、画案边、阳台上,并带上他专属的素色围巾。我懂他,也许他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过的春节。默契种种,远不止只言能述。

诀别/最后的点赞与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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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0月15日,华兴看望恩师陈履生

2025年5月26日,我在合肥工作室接到夫人孙越的电话,得知先生病危的消息。我丢下正在开会的朋友,直接改签赶回北京,深夜抵达医院病床前。来不及控制情绪,泪如雨下,与他家公子陈都先生照顾起他。我守望在病房门口久久不敢离去。次日,先生因长期卧床至全身干燥,我们帮他热敷后涂抹他口中的“油脂膏”——润肤露、按摩僵硬的双腿能缓解疼痛。他已虚弱至极,却一直翘起大拇指,无声地、一次次地为我“点赞”,说:“从哪里学的手法,真不错”。每日来访看望的人络绎不绝,只能抽时间为先生热敷擦拭身体。他常与我交谈,知我能分辨他话中哪句是瞻望和常言,他的手常常紧握我的手。5月28日夜,先生用力握住我和夫人孙越的手,绅士地吻了一下孙越的手背,又注视着我点了点头,再次为我竖起了大拇指。转身时,听到他的嘶声呐喊:“将我们未完成的事业,继续下去!”深夜离开病房,我与夫人伫立东单的天桥上,思绪万千。5月29日上午,陈都兄回家取东西,我独自为他整理头发,擦拭身体,一是为了让他舒适,二是先生喜爱洁净体面。转身间,他握住我的手,他最后向我点赞,点头。我以为是他对我手法比较满意,我也安慰他一会就好,殊不知是我们最后一次无声的交流。紧接着,他看向窗外,所有的身体监控设备同时报警,我慌张地寻来医生……直到先生家人到齐,于下午,先生远行。那点赞手势,是他生命终点给我最重的印章,重重地托付于我们共同的事业。

传承/物在,如您在

我与陈都兄整理先生在中科大(合肥)及珠海的住所旧物。陈都兄将先生的笔墨纸砚,及常用的陶壶与茶具,相赠予我。如今,它们静置于我的案头。我用它们沏茶,也小口啜饮先生留下的酒。让器物回到曾被使用的状态,是我能想到最恭敬的怀念。我也延续了先生的习惯,在每个节气写诗、创作。乙巳重阳,我写“怀绛帐,握圭璋”;冬至,我写“谦谦点灯人,如在身旁”。我用他教我的方式,穿越时空与先生交流,与时间对话。为自己斟满一杯酒,隔空与他共饮相逢。

尾声/我们终将以神相交

先生远行,我存了好多想对他说的话,痛而难言。我们从相遇、成忘年交、成师徒,时光虽不慷慨,缘分却深植骨髓。最早您说我们都没有家学,可您赠予我的,是比血缘更深的“师承家学”。北京车碾胡同电线上的金乌黑亮润泽,中科大的石榴园春日生发,常州的灯芯待燃宏大,扬中的草木正在争相长大。先生改变我的部分,代替他永远陪伴着我。未来的每一笔我带着先生写下字迹里的风骨,画作笔墨里的高寒,融入在每一次秉持“思想最重要”的求索中,在每一件我们未竟而我将继续的事业上。时光仁慈地将我们师徒相处的种种定格,清晰如昨,纤毫毕现。我们拥有一份不散的缘,从未消失。我相信,我们终会再见!

学生 华兴 泣叩

2026年3月9日 于北京

作者:华兴 艺术家,策展人,中国文促会艺术科学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中国汉画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