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今年六十岁。
妻子林芳退休那天,我提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身后跟着我的父母。
"芳芳,爸妈年纪大了,我把他们接过来住。你也退休了,是时候尽尽孝道了。"我说这话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
林芳正在厨房收拾东西,听到这话,手里的盘子"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转过身,脸上挂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冰冷而嘲讽。
"陈默,你记得咱们AA了多少年吗?"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慌。
"三十七年。"我下意识地回答。
"对,三十七年。"她擦了擦手,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AA了大半辈子,那离婚也AA吧。这是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房子归你,存款我一分不要。"
我愣住了。父亲在我身后咳嗽了一声:"这女人怎么说话的?你把她养了三十七年,她还有脸提离婚?"
林芳看向我父亲,笑容更冷了:"养我?陈叔叔,您可能不知道,这三十七年,我和您儿子每个月的工资都是分开的。他交他的生活费,我交我的。电费水费煤气费,我们都是平摊。就连外出吃饭,都是AA制。您说,他养我什么了?"
母亲在一旁急了:"那你们是夫妻啊!夫妻哪有这么算账的?"
"对,夫妻。"林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三十七年的账本都在这里。1986年结婚至今,每一笔开销都清清楚楚。我没占过他一分便宜,他也没多给我一分钱。陈默,你想让我伺候你父母,可以。咱们先算算账——保姆的工资,现在市场价是多少?"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气得脸都红了:"你这个女人,真是太自私了!陈默对你不好吗?这么多年你住他的房子,吃他的饭……"
"他的房子?"林芳打断了父亲的话,"这房子当年买的时候,首付是我出的六成,他出的四成。房贷这些年,我还的比他多。至于吃饭,陈叔叔,要不要我把这三十七年的买菜账单给您看看?谁买的菜多,谁做的饭多,谁洗的碗多?"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看着林芳,这个和我共同生活了三十七年的女人,此刻却像个陌生人。她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决绝。
"芳芳,你……你这是怎么了?"我终于找回了声音,"咱们好好说话,有什么事慢慢商量……"
"商量?"她把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陈默,我们AA了三十七年,现在我想AA离婚。你照顾你的父母,我过我的生活。从今天开始,我们各自安好。"
说完,她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身后,母亲开始抽泣,父亲在骂骂咧咧。而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三十七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01
和林芳的相识,要追溯到1984年。
那年我二十四岁,在一家国营工厂当技术员。林芳是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学的是财务专业。
第一次见她,是在工厂的食堂。她穿着白衬衫、蓝裤子,扎着马尾辫,拿着饭盒在窗口排队。轮到她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粮票和钱,一板一眼地数着。
"两毛五的菜,三两米饭。"她的声音清脆。
打菜的师傅多给了她一勺菜,她立刻说:"师傅,您多打了,我只要两毛五的。"
师傅笑着说:"小姑娘,多一勺不要钱。"
"不行,规矩就是规矩。"她坚持让师傅把多的那勺舀回去。
我当时就站在她后面,看着这个较真的姑娘,觉得有趣。
后来我们慢慢熟悉起来。林芳是那种做什么事都特别认真的人,工作上从不马虎,生活中也是条理分明。我喜欢她的这种性格,觉得踏实可靠。
1986年,我们结婚了。
婚前,林芳很郑重地和我谈了一次话。
"陈默,我想和你说个事。"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咱们结婚以后,我希望经济上能保持独立。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我觉得两个人都有自己的经济来源,婚姻会更稳定。"
"怎么个独立法?"我当时没太在意,觉得结婚了还分什么彼此。
"我的工资我自己管,你的工资你自己管。家里的开销,我们按比例分摊。"她翻开笔记本,上面已经列好了详细的计划,"你看,房租、水电、买菜、日常用品,这些我们一人一半。如果以后有孩子,孩子的费用我们也平摊。这样谁也不吃亏,谁也不用看谁脸色。"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那行,就按你说的办。"我说。
就这样,我们的AA制婚姻开始了。
最初几年,我觉得这样挺好。每个月发了工资,我们各自留下自己的部分,该交的生活费交,该买的东西买,谁也不欠谁的。林芳甚至专门准备了一个账本,把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
1988年,林芳怀孕了。
那天她从医院回来,脸色很不好。我问她怎么了,她沉默了很久,说:"我可能保不住这个孩子。"
"为什么?"我急了。
"医生说我身体有些问题,需要好好调养。但是……"她顿了顿,"调养需要钱,还需要休息。我刚升职,现在请假会影响工作。"
"那就先把身体养好!工作什么的以后再说。"我说。
"可是医药费很贵。"她看着我,"如果要保住孩子,我至少需要休息三个月,医药费加上营养品,大概要一千多块钱。按照咱们的约定,这笔钱应该怎么算?"
我愣住了。
一千多块钱,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目。按照我们的AA原则,是应该两个人平摊。但问题是,我那时候刚好在考技术职称,报名费、资料费、培训费加起来也要好几百块,手头并不宽裕。
"要不……"我犹豫了一下,"你先垫上?等我考完职称,拿了工资再还你?"
林芳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好。"她说。
后来,她还是流产了。
我记得那天我正在参加培训,接到工厂的电话说林芳被送进了医院。等我赶到的时候,手术已经结束了。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对不起。"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别说傻话,养好身体要紧。"我握着她的手,心里又愧疚又难过。
"医药费我已经付了。"她虚弱地说,"一千二百块,按照咱们的约定,你要给我六百。"
我当时心里一紧,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尽快还你。"
那次流产以后,林芳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医生说她很难再怀孕了,除非做手术,但手术费用很高,而且成功率也不确定。
我们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放弃。
"没有孩子也挺好,省得操心。"我说。
林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考上了职称,工资涨了一些。林芳在财务上越做越好,后来当上了财务主管。我们还是保持着AA制的生活方式,各管各的钱,各花各的。
1995年,我父亲得了一场大病,需要一大笔医药费。
我把自己的存款全拿出来,还差五千块。我找到林芳,想借点钱。
"借钱可以,但要打欠条。"她说。
"咱们是夫妻,还打什么欠条?"我有点不高兴。
"陈默,这是原则问题。"她很坚持,"你爸的医药费是你的事,我可以帮忙,但账要算清楚。"
我当时心里很不舒服,但也没办法,只能给她打了欠条。
那五千块钱,我后来断断续续还了三年才还清。
2003年,我们单位改制,买断工龄。我拿到了一笔钱,林芳建议买房子。
"现在房价还不高,再过几年肯定要涨。"她说。
我们看中了一套两居室,总价十八万。按照AA原则,应该一人出九万。但我手头只有六万,因为前几年给父亲看病,又给弟弟结婚帮了点忙,钱都花得差不多了。
"要不你先出十二万,剩下的我慢慢还你?"我说。
林芳想了想,同意了。但她要求在房产证上写清楚份额。
"你占40%,我占60%。"她说。
我当时觉得这样太见外,但她坚持要这样,我也就同意了。
房贷我们一起还,每个月各还各的部分。有时候我手头紧,她会先帮我垫上,但一定会记在账本上。
就这样过了三十七年。
我们没有孩子,没有太多的浪漫,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有的只是每个月按时交生活费,每笔开销都记在账本上的平淡生活。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们老去。
却没想到,在林芳退休的这一天,她要和我离婚。
02
林芳走后的第三天,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
父亲坐在沙发上,不停地唉声叹气:"这算什么事啊?我们大老远从老家过来,她倒好,拍拍屁股就走了。陈默,你也太窝囊了,连个女人都管不住。"
母亲在旁边帮腔:"就是啊,当年我就说这个林芳不是过日子的人,你看看,结婚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没给你生。现在更好,你刚把我们接过来,她就跑了。这不是故意给咱们脸色看吗?"
我听着心烦,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妈,你们先别说了。我去找找她,好好谈谈。"我拿起外套准备出门。
"谈什么谈?她都把离婚协议书甩你脸上了,还有什么好谈的?"父亲拍着桌子,"依我看,你就签了字,让她走!这种女人留着也是祸害。"
"爸!"我提高了声音,"这是我的家事,我自己会处理。"
说完我就出了门,留下父母在背后继续嘟囔。
我去了林芳单位附近的几个她常去的地方——图书馆、公园、那家她喜欢的小餐馆,都没找到人。最后我想到了一个地方。
林芳有个大学同学叫王静,两人关系很好。我去了王静家,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王静,她看见我,脸色立刻就变了。
"你来干什么?"她挡在门口,没让我进去。
"王姐,林芳是不是在你这儿?我想和她谈谈。"我说。
"她不想见你。"王静冷冷地说。
"我知道她在这儿。"我往里面看了一眼,"王姐,我就是想问清楚,她为什么突然要离婚?我们好歹是三十七年的夫妻,总得给个理由吧?"
王静冷笑了一声:"理由?陈默,你还好意思要理由?这三十七年,你对林芳做过什么心里没数吗?"
我愣住了:"我……我对她不好吗?我从来没打过她,没骂过她,工资按时上交……"
"工资按时上交?"王静打断我,"你也知道你们是AA制?AA制的夫妻,你还好意思说上交?陈默,你知不知道这三十七年林芳是怎么过来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关心过她。"王静的声音里带着愤怒,"你眼里只有你自己,只有你的父母,只有你的那些破事。你有想过她吗?没有。"
"我……"我想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
"回去吧。"王静说,"林芳说了,这次是真的要离婚。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脑子里一片混乱。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一进门就看见父母坐在餐桌前等着。
"怎么现在才回来?饭都凉了。"母亲抱怨道。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是父母自己做的。
"你们吃吧,我不饿。"我说。
"不饿也得吃。"父亲说,"陈默,我和你妈商量了,既然那个林芳要离婚,你就离。反正这些年她也没给你生孩子,留着也没用。离了以后,我和你妈帮你再找一个,找个贤惠懂事的。"
我苦笑了一下:"爸,我都六十了,还找什么找?"
"六十怎么了?你弟弟那个朋友,五十八岁再婚,人家小姑娘才三十多岁,现在孩子都两岁了。"母亲说。
我没接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对了,这房子离了婚以后是你的吧?"父亲突然问。
"协议上写的是归我。"我说。
"那就好。"父亲点点头,"这房子市价得有四五百万吧?到时候卖了,我和你妈在老家盖个房子,剩下的钱你留着养老。"
我放下筷子:"爸,我没打算卖房子。"
"不卖房子住哪儿?"父亲不高兴了,"难道还在这儿?这房子这么大,就咱们三个人住,多浪费。再说了,你妈在这儿住不习惯,还是老家好。"
"我在这儿工作生活了三十多年,怎么可能回老家?"我说。
"那我和你妈怎么办?"母亲急了,"我们大老远来照顾你,你就这么对我们?"
"我没说不管你们。"我揉了揉太阳穴,"我的意思是,暂时先这样住着,等过段时间再说。"
父亲冷哼一声:"我看你就是舍不得那个女人。"
我没再说话,起身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这些年和林芳相处的画面。
我们很少吵架,因为什么事都算得清清楚楚,没什么好吵的。我们也很少说情话,因为AA制的生活让我们习惯了理性和克制。
但我以为,这就是婚姻该有的样子——平淡、稳定、互不亏欠。
现在想来,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林芳。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梦想是什么,害怕什么——这些我统统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每个月的工资是多少,她在家庭开销中承担了多少比例,她的账本上记了多少笔账。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王静家。
这次开门的是林芳。
她瘦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看见我,她没有意外,只是平静地说:"进来吧。"
王静识趣地出去买菜了,留下我们两个人在屋里。
"芳芳……"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父母还好吗?"她先开了口。
"他们……挺好的。"我说,"芳芳,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要离婚?"
林芳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自己也坐下来。
"不是突然。"她说,"我想了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这次退休,我觉得是时候了。"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这么多年都好好的,你为什么……"
"好好的?"林芳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凉,"陈默,你真的觉得好好的吗?"
我沉默了。
"你知道吗?这三十七年,我每天都在记账。"她从包里拿出那个账本,"每一笔钱,每一次开销,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记得1988年流产花了一千二百块,你给了我六百。我记得1995年你爸生病你借了我五千块,三年才还清。我记得2003年买房子我出了十二万,你出了六万。"
她翻开账本,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数字。
"我还记得,2005年我生病住院,你在医院陪了我一晚上,第二天就走了。因为你说单位有个重要会议,不能请假。"
"2010年我妈去世,你没有来参加葬礼。因为你爸当天身体不舒服,你要在家照顾他。"
"2015年我查出来有子宫肌瘤,需要手术。你说手术费用太高,问我能不能保守治疗。"
她说一句,我的心就紧一下。
"陈默,这三十七年,我记住的不只是账本上的数字,还有你的每一次选择。"林芳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而你的每一次选择,都没有我。"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我以为AA制能让我们平等,能让我保持尊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我错了。真正的婚姻不应该是算账,而应该是心连心。可是我们的心,从来没有连在一起过。"
"芳芳……"我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父母来了,你想让我照顾他们。"林芳擦了擦眼角,"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三十七年,谁照顾过我?我生病的时候,谁在我身边?我难过的时候,谁安慰过我?"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陈默,我累了。"她站起来,"这三十七年,我一直在努力让自己不成为你的负担。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就这样吧,我们好聚好散。"
03
从王静家出来,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林芳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我想反驳,想辩解,却发现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这三十七年,我确实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她的感受。
我以为AA制是她想要的,我以为把账算清楚就是对她的尊重,我以为只要不吵架、不打架,婚姻就是成功的。
但我从来没想过,她要的也许不是这些。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陈默,你在哪儿?快回来,你爸血压又高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母亲的声音很急。
我赶紧打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父亲正坐在沙发上喘气,脸色很不好。我赶紧找出血压计给他量血压,高压已经到了180。
"爸,我送你去医院。"我说。
"不去!"父亲摆摆手,"就是有点头晕,歇一会儿就好。去医院花冤枉钱干什么?"
"血压这么高,必须去医院。"我坚持道。
最后还是把父亲送去了医院。医生检查了一遍,说是高血压急症,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想给林芳打电话,想让她帮忙垫付一下住院费。拿起手机才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要离婚了。
我自己刷卡交了住院押金,一万块。
在医院陪了父亲一天,母亲晚上也过来了。
"陈默,你爸这病得好好治。"母亲说,"医生说可能要做个全面检查,费用不少。你手头有钱吗?"
"有。"我说。
"那就好。"母亲叹了口气,"要是林芳还在就好了,她管着钱,办事也利索。哎,这都是什么事啊。"
我没接话。
母亲又说:"对了,你和林芳的离婚协议签了吗?"
"还没。"我说。
"那你还等什么?赶紧签了啊。"母亲说,"签了字,房子就是你的了。到时候卖了房子,钱也够你爸看病了。"
"妈,我说了,房子不卖。"我有点烦躁。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母亲不高兴了,"你一个人要这么大房子干什么?再说了,你爸现在生病,需要钱。你总不能看着你爸的病不管吧?"
"我没说不管爸的病。"我说,"但卖房子的事,不要再提了。"
母亲还想说什么,被父亲拦住了:"行了,别说了。让他自己决定吧。"
接下来几天,我都在医院陪着父亲。
检查结果出来了,除了高血压,父亲还有冠心病,需要做支架手术。医生说费用大概要十几万。
我看着账单,心里沉甸甸的。
我手头的存款只有二十多万,如果给父亲做手术,就剩不了多少了。而且父亲以后还需要长期吃药,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上,点了根烟。
护士过来提醒我这里不能抽烟,我赶紧掐灭了。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我接起来。
"陈默,是我。"是林芳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芳芳?"
"我听王静说你爸住院了。"她说,"情况怎么样?"
"要做支架手术。"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多少钱?"她问。
"十几万。"我说,"我自己能解决,你不用担心。"
"陈默。"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手头没那么多钱。这样吧,我可以借给你十万,算是……算是最后帮你一次。"
我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芳芳……"
"别多想。"她打断我,"就当是还你这些年的人情。你把账号发给我,我明天转给你。"
"芳芳,你能不能……我们能不能再谈谈?"我说。
"没什么好谈的了。"她说,"照顾好你爸。就这样吧。"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走廊上,眼泪流了下来。
第二天,林芳真的转了十万块过来。
我拿着手机,看着那条转账记录,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的手术很成功,术后恢复也不错。一周后出院了。
出院那天,母亲开始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说:"陈默,你爸这次花了这么多钱,你也该好好考虑考虑了。要不咱们还是把房子卖了吧?这样你也不用这么辛苦。"
"妈,我说了多少遍了,房子不卖。"我说。
"你这孩子!"母亲急了,"你是不是还想着林芳?我告诉你,那个女人心肠歹毒,你和她离婚是对的。你别指望她回来,就算她想回来,我们也不要!"
"妈!"我提高了声音,"林芳怎么心肠歹毒了?她借了我十万块给爸做手术,你还说她什么?"
母亲愣住了:"她……她借了你钱?"
"对。"我说,"要不是她,爸的手术费我都凑不齐。"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话。
父亲在一旁叹了口气:"陈默,你是不是还想和林芳复合?"
我沉默了。
"我告诉你,不可能。"父亲说,"你别忘了,当年她是怎么对我们的。"
"什么意思?"我不解。
父亲和母亲对视了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算了,都这时候了,也该让你知道了。"父亲说,"陈默,你知道你妈当年为什么会突然生病吗?"
"不是腰椎间盘突出吗?"我说。
"那只是表面原因。"父亲说,"真正的原因是,你妈被林芳气的。"
"被林芳气的?"我更不解了,"怎么回事?"
母亲在一旁叹气:"还不是因为那次我去你们家,想住几天。结果林芳说什么房子小,住不下,让我们住宾馆。我当时气得当场就哭了,回去就病倒了。"
我愣住了。
这件事我有印象。那是十几年前,父母突然来城里,说想住一段时间。林芳确实说了房子小,建议他们住宾馆,我们给钱。
当时我觉得林芳说得也有道理,房子确实不大,住四个人会很挤。但我没想到,母亲竟然因为这件事生了一场病。
"还有啊。"母亲继续说,"那年你弟弟结婚,我让你们帮忙出点钱。你倒是好说话,答应出两万。结果林芳说什么AA制,她一分钱都不出。你弟弟是你亲弟弟,她怎么能这么冷血?"
"妈……"我想解释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父亲说,"但林芳这个人,太精了,太会算计了。你和她过了三十七年,她占了你多少便宜,你自己算算?"
我苦笑:"爸,是她占我便宜,还是我占她便宜,真不好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母亲不高兴了,"你是她老公,她花你的钱怎么了?难道还要算得这么清楚?"
我摇摇头,没再说话。
04
父亲出院后,在家里需要人照顾。我请了一周假,每天给他做饭、按时喂药、陪他散步。
母亲在一旁指指点点:"这个菜太咸了,下次少放点盐。""你爸不爱吃这个,换个菜。""地没拖干净,重新拖一遍。"
我忍着没说话,一一照做。
一周后,我要回去上班了。母亲说:"你上班了谁照顾你爸?要不你再请几天假?"
"妈,我已经请了一周了,不能再请了。"我说,"我给你们留点钱,中午叫外卖吧。"
"外卖能吃吗?都是地沟油。"母亲不满地说,"陈默,你看能不能提前退休?反正你也快六十了,退休了正好在家照顾我们。"
我头疼:"妈,我还有五年才退休。而且我现在退休,工资会少很多。"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你爸自己在家吧?"母亲说。
"要不请个保姆?"我试探着问。
"保姆?"母亲立刻反对,"那得多少钱?咱家哪有那个条件?再说了,外人照顾能放心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要不你们还是回老家吧。那边有邻居,有认识的人,你们也住得习惯。"
"回老家?"父亲发话了,"我们都搬过来了,你现在让我们回去?陈默,你就这么嫌弃我们?"
"我不是嫌弃你们。"我解释,"我是真的没办法照顾好你们。我要上班,没时间……"
"没时间就请保姆,请不起保姆就提前退休。"母亲说,"总之,我们是不会回去的。你要是真孝顺,就应该好好照顾我们。"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不知不觉就翻到了林芳的微信。
我看着她的头像发呆。那是一张风景照,蓝天白云,看起来很平静。
我想给她发条消息,想问问她过得怎么样,想说声谢谢。但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第二天上班,同事老张找我聊天。
"老陈,听说你要离婚?"他八卦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有些惊讶。
"你老婆的同事和我老婆是好朋友。"老张说,"这事都传开了。大家都说你老婆挺可怜的,跟你AA了一辈子,到头来还要被你甩。"
我皱眉:"什么叫我甩她?是她要和我离婚。"
"哦?"老张更八卦了,"为啥?你出轨了?"
"没有。"我说,"她说……她说我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她。"
老张想了想,说:"老陈,不是我说你,你们这AA制确实挺奇怪的。两口子过日子,哪有算得这么清楚的?"
"当初是她提出来的。"我说。
"她提出来,你就同意了?"老张说,"你就没想过,她为什么要提出AA制?"
我愣住了。
"我跟你说啊,女人提出AA制,要么是没安全感,要么是受过伤。"老张说,"她是想保护自己,怕被伤害。你呢,不但没有让她放下戒备,反而真的就这么AA了一辈子。她能不寒心吗?"
老张的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
我突然想起,当年林芳提出AA制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当时我以为那是认真,现在想来,也许是试探。
她也许是在试探我,看我会不会拒绝,会不会说"我们是夫妻,不用分这么清楚"。
但我没有。我很爽快地就同意了。
那一刻,她心里是什么感受?
失望?还是绝望?
"老张……"我喃喃地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失败?"
老张拍拍我的肩膀:"老陈,人生没有什么成功失败。但如果你真的在意她,就别让她走。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下班后,我又去了王静家。
这次王静不在,只有林芳一个人。
她正在收拾东西,看到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你来了。"她平静地说。
"芳芳,我想和你好好谈谈。"我说。
"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她说。
"有。"我走到她面前,"芳芳,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想明白了,当年你提出AA制,不是真的想要AA,对不对?"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是在试探我。"我继续说,"你想看看我会不会拒绝,会不会说夫妻之间不应该算得这么清楚。但我没有。我很爽快地就同意了。那一刻,你是不是很失望?"
林芳的眼圈红了。
"陈默,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她转过身,"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我说,"芳芳,我知道这三十七年我做得不好。我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你。但是……我想改。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改?"林芳苦笑,"陈默,人到了六十岁,还能改吗?"
"能。"我坚定地说,"芳芳,我发誓,以后我会好好对你。我会……"
"你会什么?"林芳突然转过身,眼泪流了下来,"你会放弃你的父母来照顾我吗?你会在我和他们之间选择我吗?陈默,你做不到。你这辈子都做不到。"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吗?"林芳哭着说,"这三十七年,我一直在等。等你有一天能对我说一句,'你比任何人都重要'。但是你从来没有说过。每次遇到事情,你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你的父母,你的弟弟,你的亲戚。而我,永远是最后一个。"
"芳芳……"
"1988年我流产,你在干什么?你在参加培训。2010年我妈去世,你在干什么?你在家照顾你爸。2015年我要做手术,你说什么?你说费用太高,能不能保守治疗。"林芳一字一句地说,"陈默,你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我。"
"不是的……"我想辩解。
"是的。"林芳擦了擦眼泪,"陈默,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AA制能让我不受伤害。但我错了。真正伤害我的,不是AA制,而是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我爱你!"我大声说。
"爱?"林芳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悲哀,"陈默,你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身继续收拾东西。
"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了,放在王静这里。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就来签字。"她说,"我累了,你走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如刀绞。
走出王静家,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天空开始下雨,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掏出手机,翻到林芳的电话号码,想打又不敢打。
最后,我给她发了条短信:"芳芳,对不起。这三十七年,让你受苦了。"
很久之后,她回了一条:"好好照顾你父母。保重。"
我蹲在路边,抱着头痛哭起来。
六十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
05
父亲住院的账单我前前后后交了十五万。林芳借我的十万我还没还。
我盘点了一下自己的存款,只剩下七万多。而我每个月的工资是八千,父母的药费、生活费,加上房贷、水电煤气费,每个月至少要花掉一万。
这样下去,我的存款很快就会见底。
我开始考虑要不要把林芳借我的钱先还上。但转念一想,如果还了,我手头就更紧了。
我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决定先欠着,等手头宽裕了再还。
但我没想到,这个决定会成为压垮我们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天晚上,我正在做饭,突然接到王静的电话。
"陈默,你赶紧来医院!林芳晕倒了!"王静的声音很急。
我心里一紧:"哪个医院?"
"市中心医院急诊。快点!"
我扔下锅铲,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陈默,你去哪儿?"母亲在后面喊。
"医院!"我来不及解释,冲出了家门。
到医院的时候,林芳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王静和她的几个同事都在门外等着。
"怎么回事?"我喘着气问。
"下午她在整理东西,突然就晕倒了。"王静红着眼睛说,"陈默,林芳是不是有什么病?"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她最近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王静说,"她总是头晕,没力气,脸色也很差。我劝她去检查,她一直说没事。"
我的心越来越沉。
半个小时后,医生从抢救室出来了。
"病人家属是谁?"医生问。
"我是。"我走上前。
"病人是急性贫血引起的昏厥。"医生说,"但她的情况比较复杂,血常规显示她的血小板很低,白细胞也不正常。我建议做进一步检查,最好做个骨髓穿刺。"
"骨髓穿刺?"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医生,您的意思是……"
"现在还不能确定。"医生说,"要等检查结果出来才知道。病人现在已经转到病房了,你们去看看吧。"
我跟着护士去了病房。
林芳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虚弱地说。
"王静给我打电话。"我在床边坐下,"芳芳,你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她苦笑,"反正也是我自己的事。"
"芳芳……"我心里难受得要命。
"你回去吧。"她说,"你父母还在家等你。"
"我不走。"我说,"医生说要做进一步检查,我陪着你。"
林芳看着我,眼神复杂。
"陈默,我们都要离婚了,你没必要在这里陪我。"她说。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王静进来了:"林芳,你好好休息。陈默,你出来一下。"
我跟着王静出了病房。
"陈默,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王静压低声音说,"林芳不是今天才晕倒的。上个月她就晕倒过一次,但是她不让我告诉你。"
"什么?"我震惊了,"她为什么不让你说?"
"她说你们要离婚了,不想给你添麻烦。"王静说,"陈默,林芳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真的很心疼她。"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还有……"王静犹豫了一下,"林芳上个月去查过一次,医生怀疑她可能是白血病。但她说要等退休了再做进一步检查。"
"白血病?"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现在还不确定,要等检查结果。"王静说,"但不管是不是,治疗都需要很多钱。陈默,你……你能拿得出来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手头只有七万块,还欠着林芳十万。如果真的是白血病,治疗费用至少要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我拿什么给她治病?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的走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这些年和林芳相处的画面。
她提出AA制的时候,眼神里的期待。
她流产后躺在病床上,对我说"对不起"的时候。
她查出子宫肌瘤,我让她保守治疗的时候,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
她借给我十万块钱,让我给父亲治病的时候。
这三十七年,她一直在付出,一直在隐忍,一直在等待。
而我呢?
我给了她什么?
我什么都没给。
第二天,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病人是急性白血病。"医生说,"需要立刻开始化疗。如果情况允许,后期可能还需要做骨髓移植。"
"需要多少钱?"我问。
"化疗的话,一个疗程大概十几万。如果要做移植,加上前期的配型、移植手术、后期的抗排异治疗,至少要五十万到一百万。"医生说。
我的手开始发抖。
"医生,她……她还能活多久?"我艰难地问。
"如果及时治疗,还是有希望的。"医生说,"但如果不治疗,最多……最多半年。"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腿都是软的。
林芳得了白血病。
需要几十万、上百万来治疗。
而我手头只有七万块。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荒谬。
这三十七年,我和林芳AA制,算得清清楚楚。我以为这样谁也不欠谁,谁也不用看谁脸色。
但现在,当她生病了,需要钱的时候,我却拿不出来。
我想起她说的话:"真正的婚姻不应该是算账,而应该是心连心。"
可我们的心,从来没有连在一起过。
我回到病房,林芳正靠在床上看窗外。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检查结果出来了?"她问。
我点点头。
"是白血病,对吗?"她很平静。
"你……你怎么知道?"我惊讶地问。
"上个月查的时候,医生就说过了。"她说,"只是当时还不确定,所以我想等退休了再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苦笑,"我们都要离婚了。这是我自己的病,我自己解决。"
"芳芳……"我走到她床边,"医生说需要化疗,可能还要做骨髓移植。我……我一定会想办法给你治病的。"
林芳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陈默,不用了。"她摇摇头,"我知道你没那么多钱。你还要照顾你父母,还要还房贷。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你不是负担!"我急了,"芳芳,你是我老婆,我怎么能不管你?"
"老婆?"林芳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陈默,我们已经要离婚了。你忘了吗?"
我愣住了。
"对,我忘了。"林芳擦了擦眼泪,"咱们AA了三十七年,现在离婚也应该AA。这病是我自己的,治疗费用也应该我自己出。你不用管。"
"芳芳,你别这样……"我的声音都哽咽了。
"你回去吧。"她转过头,不再看我,"我累了,想休息。"
我站在床边,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王静拦住了我。
"陈默,林芳的病怎么样?"她问。
"是白血病。"我说,"需要几十万治疗。"
王静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严重?那……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陈默,不管你们有什么矛盾,林芳毕竟是你三十七年的老婆。"王静说,"你不能不管她。"
"我知道。"我说,"但是我真的没那么多钱。我父亲刚做完手术,花了十五万。我现在手头只有七万块。"
"那你想想办法啊!"王静急了,"借钱也好,贷款也好,总不能看着她等死吧?"
我沉默了。
"我知道你难。"王静叹了口气,"但陈默,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你真的要让自己后悔一辈子吗?"
我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了医院。
走在街上,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该怎么办?
卖房子?但房子卖了,我和父母住哪儿?
找亲戚朋友借钱?但我能借到多少?
还是……真的就这样看着林芳……
不,我不能这样。
我必须想办法救她。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父母都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
"陈默,你去哪儿了?"母亲问,"饭都凉了。"
"医院。"我说。
"医院?"父亲皱眉,"你生病了?"
"不是我。"我坐下来,"是林芳。她得了白血病,很严重。"
父母对视一眼。
"那……挺严重的。"父亲说,"需要很多钱吧?"
"嗯。"我点点头,"至少要几十万。"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半晌,母亲说:"陈默,你不会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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