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吃菜。”岳母李玉珠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一脸满足。
我盯着手机上的银行短信,手指头像被冻住了一样。整个月,1万9的房贷月供,扣款失败。
“妈,这个月的月供……”我嗓子发干,话都说不利索。
她放下筷子,慢悠悠擦了擦嘴:“哦,忘了跟你说。那笔钱以后不给了,留给你爸妈养老用。你们这房子也住了三年了,该自己扛了。”
旁边,我爸妈刚放下行李,正站在客厅角落,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爸的手里还攥着那个蛇皮袋的提手。
01
火车站出站口的人流里,我一眼就看见了我爸。
他扛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
我妈跟在旁边,左手一个布包,右手拎着个塑料桶。
两个人站在出口那儿东张西望,像两个走丢的孩子。
我快步走过去喊了一声“爸”。
我爸转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皱纹,黝黑的脸,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你咋来了?不是说不用接嘛,我们自己坐公交车找到你家。”我妈说着,却已经把布包递给我了。
我说打车回去。
我爸犹豫了:“打车多贵啊,坐公交才两块。”
我说没事儿,不差那点钱。最后一趟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天都黑了,我爸妈连个手机导航都不会用,丢了咋整?
出租车里,我妈一直盯着窗外看。
“这城市真漂亮。”她说。
其实也就是普通的街道,两边种了几棵树,楼是老楼,墙皮有些斑驳。
我妈却说:“比咱老家强多了。你看那树,长得真精神。”
我爸坐在旁边不说话,眼睛看着前方。
“爸,您腰好点没?”我问。
“好多了。”他说。但我知道他在撒谎,他坐那姿势,整个人往一边歪着,明显是腰不舒服。
我妈倒是嘴快:“好啥呀好,前几天下雨,疼得半夜都睡不着,起来靠着墙根坐了一宿。”
“少说两句。”我爸瞪了她一眼。
我妈就不吭声了,转头继续看窗外。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妈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腊肉,还有干豆角。
“家里腌的,你爸说拿过来给你尝尝。”我妈把塑料袋摊开给我看,“还有一罐腌辣椒,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那个。”
我鼻子有点酸,说好,回头让钰彤炒了吃。
其实我知道吕钰彤不爱吃这些,她嫌腌制的食物不健康。
但我没说。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我妈又开始紧张了。
“你这楼真高。”她说,“咱家在几楼啊?”
我说八楼。
“有电梯吧?”我妈问。
我说有。
她这才松了口气。
到了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我妈在后面说:“要不要脱鞋?”
我说不用。
我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鞋脱了。不光脱鞋,还把袜子也脱了,怕弄脏地板。
“这孩子,你脱袜子干啥?”我爸骂她。
“光脚踩干净。”我妈说,然后光着脚踩进了门。
我爸愣了两秒,也蹲下去脱鞋。
我看着那两只光脚踩在地板上,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吕钰彤还没下班,客厅里空荡荡的。
我让他们先坐下,我去倒水。
我妈说不用,她自己来。然后她就满屋子找水杯,最后在厨房碗柜里找到了。她拿了一个,又放回去,换了三个。
“这个杯子干净。”她说。
其实所有杯子都干净,但我妈总觉得她拿的那个才是洗过的。
我爸坐在沙发边上,屁股只坐了一小半。
“这沙发软和。”他说,然后就不动了,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别人家做客。
我妈端着水出来,在我爸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坐着。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想,这个家,到底是不是儿子的家。
02
第一个晚上还算太平。
我爸妈洗完澡就睡了,我妈说不累,躺下就睡着了。但我知道她其实是累坏了。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路上连个硬座都舍不得买,说是能省点是点。
第二天一早,我爸妈六点就起来了。
我妈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找到米和鸡蛋,开始熬粥、煎鸡蛋。我爸在客厅里转,把窗帘拉开,又关上,怕阳光太刺眼。
吕钰彤七点半起床的时候,粥已经熬好了。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吕钰彤揉着眼睛走出来。
“睡不着,农村人都起得早。”我妈笑着说,“你快去洗脸,粥熬好了,鸡蛋也煎好了。”
吕钰彤看了看桌上的粥,又看了看煎鸡蛋,说了声“好”。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行。我妈不停地给吕钰彤夹菜:“多吃点,你瘦。”
吕钰彤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妈,够了够了。”吕钰彤笑着说。
我看着这场景,心想这日子还能过下去。
但第三天下午,岳母来了。
岳母李玉珠敲门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吕钰彤给我发信息:我妈来了,说要来看看你爸妈。
我当时就觉得头皮发麻。
下班回家的时候,岳母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神态从容。我爸妈坐在对面,我妈手里攥着块抹布,不知道是刚擦完东西还是正要去擦。
“光熙回来了。”岳母放下茶杯,“你妈给我泡的茶,还挺好喝。”
我妈连忙说:“就普通茶叶,怕亲家母喝不惯。”
“喝得惯,喝得惯。”岳母笑着说,“我这个人不挑。”
又说:“你们农村人自己种的茶吧?我们这边都喝龙井,可能不太一样。”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赶紧补上:“对对对,不一样的。”
我走过去坐在我妈旁边,问她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挺好的。”我妈说着,又看了一眼岳母。
“我给你爸妈买了点东西。”岳母指指茶几上的袋子,“一些水果,还有几盒保健品,补钙的,老人家吃好。”
“谢谢亲家母。”我爸站起来鞠了个躬。
岳母摆了摆手:“不用客气。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彤他们这个房子,首付是我们出的,这个你知道吧?”岳母说,“月供也是我们一直在帮他们还,每个月1万9,三年了,我们从没说过什么。”
我点点头。
“但现在你们来了,我们觉得,这情况得改改了。”岳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也是家里人,不能光让我们当老黄牛啊。”
我妈连忙说:“对对对,不能光让你们出钱。我们住这儿,也得出份力。”
“出啥力?”岳母笑了笑,“你们能出啥力?你们有退休金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看,我说的就是这意思。”岳母放下茶杯,“不是我不欢迎你们,是现实问题。你们来了,生活成本就高了,我们这边还得继续出月供,这不合理。”
我爸在旁边说:“亲家母你说得对,我们过两天就走。”
“别别别,我不是那个意思。”岳母又说了一遍,“我是说,我们要坐下来商量商量,不能什么事都让我们扛着。”
最后这句话,她是看着我说的。
03
岳母走后,我妈在厨房里哭了。
“儿子,我们是不是不该来?”她一边洗碗一边问我。
我说不是,你别多想。
“你岳母说得对,我们在这里,确实给你添麻烦了。”我妈擦擦眼睛,“要不,明天我们就回老家吧,你爸的腰也不是啥大事。”
“妈!”我提高了声音,“你回哪去?老房子都漏雨,你让爸怎么养腰?”
我妈不说话了,低着头继续洗碗。
那天晚上,我爸一个人在阳台坐了很久。我问他在干啥,他说抽根烟。
我递了根烟给他,问他在想什么。
“没想啥。”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在夜风里散开。
“爸,你别有压力。”
“有啥压力?你爸啥场面没见过。”他笑了笑,那笑容在黑暗里看着有点苦。
第二天,岳母又来了。
这次她是带着小姑子李娉一起来的。
李娉一进门就说:“哟,刘哥,你这沙发换了个坐垫啊?挺有品味。”
“我爸妈从老家带来的。”我说。
“哟,农村的手工啊?老土了。”李娉笑着说,“现在城里谁还用这种粗布啊。”
我妈在旁边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李娉逛了一圈,问我妈:“阿姨,你们住哪个屋啊?”
我爸妈住的是客卧。
“客卧啊?”李娉拖长了音,“那本来是我姐姐放衣服的房间,你们住进来,衣服放哪了?”
“放衣柜里了。”我妈说。
“那挺好。”李娉说,然后转向岳母,“妈,你那个洗洁精买了吗?”
“买了,八十多块那瓶。”岳母说,“我放厨房了,别给用错了,那只用来洗水果。”
“洗水果跟洗碗有啥区别?”我问了一句。
岳母看了我一眼:“区别大了。水果要直接吃,得用专门的洗洁精。洗碗的洗洁精有化学成分,吃了对身体不好。”
“哦。”我说。
旁边,我妈正在那个四十多一个的碗柜找东西。
“阿姨,你找啥?”李娉问。
“找那个……”我妈话没说完,手已经碰到了那瓶洗洁精。
“别动!”岳母大喊了一声。
我妈吓得手缩了回去。
“那是洗水果的,你别拿错了。”岳母说,语气缓和下来,“碗用普通的洗洁精就行,就是那个蓝色瓶子的。”
我妈说好的,然后低头找蓝色瓶子。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气氛特别尴尬。
我爸一直埋头吃饭,连菜都没夹几口。
我妈不停地给岳母和李娉夹菜,说“多吃点”。
李娉摆摆手:“阿姨,我不吃肥肉。”
我妈夹的那块肉上有肥肉。
她赶紧把那块肉拿回来,又夹了块瘦的。
“阿姨,你这是要把我养成猪啊。”李娉笑着说。
笑的人只有她自己。
我看向吕钰彤,想让她说句话。
她低着头玩手机,像事不关己一样。
04
我爸妈来了一周后,我已经瘦了四斤。
不是矫情,是真吃不好。每天回家之前,我都得在楼下坐十分钟,缓一缓情绪才能上去。
不是因为爸妈不好。恰恰是因为他们太好了。好到我都觉得自己是个王八蛋。
我妈把所有家务都包了。扫地、拖地、洗衣服、做饭,啥都干。她早上五点就起来,把全家人的早饭做好,然后开始一天的活。
我爸也不闲着。他帮我把阳台上的花都浇了,还自己蹲在地上擦地。我说不用,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但这还是免不了被挑剔。
岳母说地板没擦干净,说是“人太多,脚印踩来踩去”。
岳母说菜有点咸,“上次不是说了吗,要少油少盐”。
岳母说电视机音量太大,“我们老年人受不了那噪音”。
我知道这些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吕钰彤听的。
果然,吕钰彤开始跟我吹耳边风:“光熙,你妈那个洗碗方式,是不是不对啊?我妈说她洗完碗还有残留。”
“你妈啥时候说的?”
“今天中午来了一趟。”吕钰彤说。
我深吸一口气:“你妈怎么又来了?”
“怎么了?我妈不能来?”吕钰彤的语气变了,“这是我家,我妈还不能来看看自己女儿?”
“那她能不能别天天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嫌弃我妈?”吕钰彤的声音提高了。
“没有。”我说,“我是说,你妈来,每次都要挑我爸妈的刺,我爸妈心里难受。”
“我爸妈怎么了?我爸妈哪句话说错了?你妈是没用对洗洁精,你爸是看电视太大声了,这都不让人说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就不能少说两句?”
“你妈就不能改改?”吕钰彤反问我。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很久。
最后我说:“要不然,让我爸妈回老家吧。”
吕钰彤愣住了。
“我没说让他们走……”她声音软下来,“我就是觉得,你妈那些习惯,能不能改一改?”
“他们一辈子都那样,改不了。”
吕钰彤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俩都没睡。我背对着她躺着,眼睛看着窗外的路灯。
吕钰彤在身后翻了个身,小声说:“要不,让你爸妈先回老家住半个月,等这阵子过去再说?”
我没回答。
05
结婚三年,我从来没在岳母面前发过火。
那天是头一次。
起因是一顿饭。我爸妈到了八天,还是第九天,我记不清了。
中午,岳父岳母又来了,说是“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鱼香茄、蒜蓉青菜、排骨汤。
红烧肉熬得又软又烂,上面挂满了酱汁。排骨汤里放了玉米和胡萝卜,汤是乳白色的。
我觉得挺好的。
岳父李德本先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这排骨没放姜?”他问。
“放了呀。”我妈说。
“血水没去干净。”岳父放下筷子,“这排骨有股膻味。”
我夹了一块尝了一口,不觉得膻。
岳母也开始挑:“红烧肉太甜了,糖放多了。”
“咸了点,酱油加太多。”岳父说。
我爸妈站在旁边,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妈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少放点。”
我爸拉着我妈的袖子,小声说:“行了,别说了。”
岳母放下筷子:“亲家母,不是我说你,做饭得有点讲究,不能啥都往锅里倒。你看这鱼,皮都烂了,一看就是翻面的时候太用力。”
我妈眼圈红了。
吕钰彤在旁边说:“妈,你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我?我给她提建议呢!”岳母不高兴了。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我能感觉到那股火气在往上冲,从胃里一直烧到喉咙。
“妈。”我放下筷子,“我爸妈做的饭,您要是不爱吃,可以不吃。”
饭桌上突然安静了。
岳母愣住了,看了我一会儿:“你说什么?”
“我说,您要是不爱吃,可以不吃。”我又重复了一遍。
“刘光熙!”岳母摔了筷子,“你这是跟谁说话呢?”
“我在跟您说话。”我说,“我爸妈来城里住,不是来受气的。他们是一辈子种地的人,不会做你们城里人吃的山珍海味。但他们做的是饭,不是毒药,您能不能别天天挑三拣四的?”
岳父李德本放下筷子:“光熙,你这话过分了吧?”
吕钰彤拉我的胳膊:“刘光熙,你别说了。”
我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我不说了。”我说,“但我爸妈,我不送走。”
我爸妈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妈拉着我爸的手说:“走吧,我们也吃完了。”
他们转身回了卧室。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岳父岳母,还有吕钰彤。
岳母冷冷地看着我:“行,刘光熙。你有骨气。那你们这房子的月供,我们也就不管了。”
“管不管随便您。”我说。
“小彤,你听到了吗?”岳母转向吕钰彤,“你老公说不让我管。”
吕钰彤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岳父站起来:“我们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刘光熙,你会后悔的。”
06
那之后没几天,我手机收到了银行的短信。
您的房贷xx账户,本期应还金额19,000.00元,扣款失败。
我打了个电话给岳母。
“妈,这个月的月供……”
“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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