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嘉靖五年,淳安县,鸡生怪蛋,尽化为蝘蜓,乡人惊惧。故事以项狗为中心,写尽人心的贪婪与恐惧,最终以荒诞收场,意在警世。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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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五年秋,淳安县西门外二十里的青溪村,稻子已经割了两茬,田埂上的野菊花开得泼泼洒洒,金灿灿地连成一片。项狗蹲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捏着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画圈。

他今年二十三,生得矮壮敦实,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嵌着一对总是眯缝着的眼睛。村里人都说他这名字起得贱,好养活,果不其然,三岁上没了爹,五岁上没了娘,硬是靠着东家一碗粥、西家半块饼,吃百家饭长到了这个年岁。

如今虽说日子过得紧巴,倒也没病没灾地活到了娶媳妇的年纪,只是没人肯把闺女嫁给他罢了。

项狗倒也不着急,他觉得自己的日子还不错,三间土坯房虽破,好歹能遮风挡雨;后院的篱笆墙虽歪,但圈住了那几只满院子刨食的母鸡。说起那几只母鸡,可算是项狗最值钱的家当了。

那是三年前他用积攒了半年的工钱,从镇上刘屠户手里换来的,一共五只,黄茸茸的小鸡崽儿,养到如今只折了一只,剩下的四只个个争气,几乎每天都能下一两个蛋。

鸡圈就在后院西南角,用竹篾子编的围栏,顶上盖了几块破油毡,挡雨不挡风。项狗有时候半夜起来上茅房,能听见鸡圈里传来母鸡们咕咕咕的梦呓,心里就觉得踏实。

那些鸡蛋他也舍不得吃,隔三差五攒上半篮子,提到镇上卖了,换些盐巴、灯油、粗布回来。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像青溪村外那条青溪河里的水,不急不缓,看不出什么波澜。

这天早晨,项狗照例起床去喂鸡。灶台上那锅红薯稀饭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就端着半碗谷糠往后院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光正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照得后院的干丝瓜棚明晃晃的。

母鸡们已经出窝了,正在院子里用爪子刨土找虫吃。项狗的目光习惯性地往墙角的鸡窝那边瞟了一眼,这一瞟,他的脚步就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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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窝里白花花的一片。

项狗揉了揉眼睛,蹲下来数:一、二、三……十二。十二个鸡蛋,整整齐齐地码在稻草铺成的窝里,蛋壳光洁,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青白色光泽。最大的那个比拳头还大上一圈,最小的也比平日里的鸡蛋大些,一个个圆滚滚、沉甸甸的,看着就喜人。

项狗乐得嘴都合不拢了,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掂了掂,比平时沉,蛋壳也比平时的厚实,摸起来光滑得像是上了釉。他又拿起一个,对着晨光看了看,隐约能看见蛋里面有一团暗暗的阴影。

“好蛋,好蛋啊。”项狗把鸡蛋一个一个地放进屋里的瓦盆里,一边放一边数,生怕漏了一个。十二个,全部加起来足有两斤多重,拿到镇上少说也能卖三十文钱。

他去镇上卖鸡蛋的时候,替人写书信的老童生孙秀才正好在茶摊上喝茶。项狗把鸡蛋摆在茶摊前的地上,没多大功夫就引来了好些人看。

“哟,项狗,你这蛋可真稀罕,个头这么大?”卖豆腐的陈老三蹲下来,拿起一个鸡蛋端详了半天,“怕是双黄的吧?”

“不是双黄的也是好的,你看看这蛋壳,这颜色,跟别人家的不一样。”孙秀才放下茶碗,凑过来看了看。他年纪五十出头,生得清瘦,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方巾,在青溪村算是有学问的人。他拿起一个鸡蛋,眯着眼看了看,又放在耳边摇了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孙先生,怎么了?”项狗有些紧张。

“没什么。”孙秀才把鸡蛋放回去,“这蛋怕是快孵化了,里头有东西。”

项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不能吧,我那些母鸡下的都是无精蛋,又没养公鸡,怎么孵化?”

这话说得有理,旁边围观的人都点了点头。孙秀才也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踱回茶摊去了。

十二个鸡蛋最后卖了二十八文钱,比项狗预想的少了些。那个买蛋的王婆子一个劲儿地压价,说这蛋壳太厚,怕是老母鸡下的,不好吃。项狗咬咬牙,还是卖了。

日子又过了几天,项狗发现母鸡们又开始下蛋了,这回更多,拢共十七个,还是那么大,那么沉,蛋壳里还是有一团隐隐约约的暗影。他把这些蛋又拿到镇上去卖,王婆子这回倒没压价,爽快地给了他四十文钱。

“项狗,你那些母鸡喂的什么食?”陈老三在旁边看着羡慕,“怎么能下出这么好的蛋来?”

项狗嘿嘿一笑:“也没喂什么,就是谷糠拌野菜。”

他高兴,可这种高兴在第三次卖鸡蛋的时候打了个折扣。那天他正蹲在茶摊前,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仆。那中年人看着面生,不像是本地人,他从篮子里拿起一个鸡蛋,没有像别人那样掂量,而是直接放在了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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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狗注意到,那人的脸色变了。

“小哥,这蛋你从哪里得来的?”中年人问,语气很平静。

“自己家的鸡下的。”项狗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了?”

中年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把鸡蛋放回篮子里,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扔在茶摊上:“这些蛋我全要了。”

项狗愣住了,那可是十七个鸡蛋,就算按镇上最好的价钱,也值不了这么多。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那中年人已经让家仆把蛋装进了布袋里,转身就走了,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孙秀才从茶摊后面探出头来,看着那个中年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捻了捻胡须。

“项狗,”孙秀才压低声音说,“你那些鸡蛋怕是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项狗有些慌。

“那人是徽州来的药材商人,姓程,在这一带收山货,他认得药材,也认得……别的东西。”孙秀才的语气变得慎重起来,“他肯花那个价钱买你的蛋,说明你那蛋里头的暗影,不是蛋黄。”

项狗回家的路上腿都在发软,他想起早晨捡鸡蛋的时候,那些鸡蛋摸在手里的温度,似乎比平时要热一些。他又想起孙秀才第一次看见鸡蛋时说的话:“这蛋怕是快孵化了。”可他明明没有养公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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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项狗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土坯房的窗棂上糊着旧窗纸,月光透过来,在地上投下惨白的方块。后院的母鸡们也反常地躁动不安,时不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项狗披衣起来,摸黑往后院走。他不敢点灯,怕惊动了什么,只凭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鸡圈旁边。

起初他什么也没看见。鸡圈里那四只母鸡挤在角落里,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睡得正沉。墙角的鸡窝还是老样子,铺着稻草,空空荡荡的——今天捡的十七个蛋都卖了,还没来得及再下。

项狗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咔”。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一个人翻书页时纸片的颤动。如果不是四周实在太安静,项狗根本不可能听见,他停住脚,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咔”——又是一声,这次稍微清楚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开裂。

项狗循着声音看过去,目光落在了鸡窝旁边的地上。月光照在那里,映出一小片青白色的光影。他走近了两步,蹲下来,这才看清楚了——地上躺着一个小东西,也就一寸来长,蜷缩成一团,正在月光下缓缓地舒展着身体。

它的皮肤是灰褐色的,背上有一条一条的深色纹路,四肢细长,尾巴比身体还长。抬起头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两颗小小的黑宝石。

项狗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就炸开了。

“壁虎!”他猛地站起身来,后退了两步,踩到了一根干树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就在他退出第三步的时候又停住了。不对,壁虎不该从蛋里出来。壁虎是从小壁虎长成大壁虎的,不是卵生的。他在田间地头见过无数壁虎,断过尾巴的、带斑纹的、趴在墙上吃蚊子的,可从没见过从蛋里孵出来的壁虎。

那这是什么东西?

项狗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想跑,可又忍不住想看清楚。那只小东西已经完全舒展开了身体,在地面上慢慢地爬动起来。月光下,它的动作显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张望一下,像是在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

然后是第二声“咔”,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

项狗像个傻子一样蹲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一只又一只的小东西从碎石和泥土里钻出来。它们有的是从完整的蛋壳里破壳而出的,有的是早就出壳了,躲在草丛里、墙缝里、石板底下。月光照在它们的身上,那些灰褐色的小身体在黑暗的地面上缓缓蠕动,像是一幅活过来的诡异图画。

一只,两只,三只……项狗数不下去了。它们太多了,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有的已经开始往墙上爬了,细细的爪子扣住土坯墙面上粗糙的颗粒,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项狗终于有了反应,他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里,闩上门,用背死死地抵住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只前几天还在他手里掂量过的鸡蛋,那十七个卖给了徽州商人的鸡蛋,那些白的、青的、沉甸甸的鸡蛋——它们不是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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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它们一开始就不是鸡蛋。

那一夜项狗没有合眼,他听见窗外后院里,有什么东西在爬,在墙上、在屋檐下、在窗棂上。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时远时近,像是有无数只小爪子在地面和墙壁上爬过。到了后半夜,声音渐渐少了,最后完全消失。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项狗就拎着一把柴刀冲到了后院。

鸡圈还是那个鸡圈,母鸡还是那几只母鸡,咕咕咕地在院子里找食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项狗把鸡窝翻了个底朝天,在稻草底下找到了几片破碎的蛋壳,和手指肚差不多大小,薄得像纸,里面干干净净的,连一点蛋液的痕迹都没有。

他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搜索了后院的每一个角落。石缝里、柴堆下、墙角的瓦砾中,到处都能找到同样的碎蛋壳。青白色的蛋壳碎片散落在泥土和杂草之间,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微光,像某种诡异的落花。

项狗拿着柴刀,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晨风从青溪河上吹过,吹得丝瓜棚上的枯叶哗哗作响。他慢慢转过身,看向正屋的墙壁。

土坯墙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壁虎。不,不全是壁虎。

项狗走近了,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贴在墙面上的小东西。它们的体型比寻常壁虎大了一倍有余,有的甚至有小蛇那么长了。皮肤不是寻常壁虎那种灰褐色,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绿色,背脊上有一道凸起的棱线,从鼻尖一直延伸到尾尖。

眼睛也比寻常壁虎大得多,凸出在头部两侧,瞳孔是竖着的,在晨光中收缩成一条细线,冷冷地注视着项狗。

项狗的柴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转身就跑,连门都来不及关,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院子。村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村民,看见项狗这副模样,都吓了一跳。

“项狗!项狗你怎么了?”

项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手指着自己院子的方向,张着嘴“啊啊”地叫着。几个胆大的村民跟着他回到院子里,看见墙上的那些东西,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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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不是壁虎吗?”杀猪的胡大壮挠了挠头,“有什么好怕的?”

“你家的壁虎有这么大?”项狗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着嗓子说,“你家的壁虎是从蛋里孵出来的?”

这话把胡大壮也说愣住了。他走近了仔细看了看墙上的那些东西,脸色也渐渐变了。那些东西确实不是寻常壁虎。寻常壁虎的脚趾末端有膨大的吸盘,可以在光滑的墙壁上如履平地,可这些东西的脚爪却长得不像吸盘,倒像是鸟类的爪子,趾尖带着尖尖的弯钩,抓进土坯墙的缝隙里,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一个小孩从大人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小声说了一句:“长了爪子的蛇。”

这句童言像一瓢凉水浇进了滚油的锅里。村里人的脸瞬间变了色。

青溪村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四五十户人家,沾亲带故的,谁家有个风吹草动,半盏茶的功夫就能传遍全村。

项狗家的鸡蛋变成了怪东西的消息,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全村,人们三三两两地往项狗家赶,把那三间土坯房围了个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