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时天刚蒙蒙亮。

我一手拎着蛇皮袋,一手护着给孙子买的糖糕。

儿子刘斌来接站,路上一直在接电话,说“妈你先别说话,我谈个事”。

到家时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儿子那碗米饭冒尖,我那一碗刚好半碗。

儿媳妇沈茹雪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把骨头往桌上一吐:“妈,你以后要是闲着,卫生间顺手就拖了,阿姨一周来一次太贵。”我端起碗,笑了笑,说好。

可我肚子里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又嚼,最后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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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南到北,一千多公里。

我坐了七个半小时高铁,又转了四十分钟地铁。

到小区门口时,两条腿都是肿的。

刘斌在出站口接的我。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往后梳着,看上去比去年过年时又胖了些。

他接过我手里的蛇皮袋,问了句“妈你吃饭没”,我说吃了,其实没吃。

地铁上人挤人,我站在过道里,扶着拉环。

有个小姑娘给我让座,刘斌说“不用不用,她站得动”。

我就真的站了一路。

到小区楼下时,我抬头看了一眼。二十六层。

刘斌说房子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一万二。

我点点头。

进电梯时他接了个电话,是沈茹雪打来的。

他说“接到了接到了,马上上来”。

挂了电话他又跟我说,小雪怀孕六个月了,脾气不太好,让我多担待。

我说“那肯定的”。

电梯到了十六楼。

门开着。

沈茹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裙,头发扎着。她看了眼我手里的蛇皮袋,目光在那袋糖糕上停了停,说“妈来了,进来吧”。

我换了拖鞋,她给我指了指:“那双蓝的是你的。”

我低头一看,是双旧拖鞋,鞋底磨得快平了。

我没说什么。

房间不大,三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

沈茹雪带我去了次卧,说“妈你住这儿”。

房间靠北,窗户不大,床是张一米二的单人床,铺着一条粉色的被褥。褥子上有几块淡黄色的印子,看着像是奶渍。

沈茹雪说“小宝有时候过来玩,在床上吃东西留下的”。她顿了一下,又说“回头我换条新的,这阵子忙忘了”。

我说没事,铺一铺就好了。

行李还没放下呢,小宝就醒了。

小宝是我孙子,三岁半,长得跟刘斌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光着脚从主卧跑出来,看到我楞了一下,然后喊了声“奶奶”。我赶紧蹲下来抱他,他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他妈一眼。

沈茹雪说了句“叫奶奶”,他才凑上来让我抱了抱。

小孩子身上热乎乎的,我抱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但我闻到他身上有股馊味,腋窝那里的衣服湿了一片。

我说“小宝是不是该洗澡了”。

沈茹雪说“昨天刚洗的,没事儿”。

我没再吭声。

中午吃的饭。

沈茹雪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蛋汤、一盘凉拌黄瓜。

排骨放在她那边,西兰花放在中间。我面前是一盘凉拌黄瓜。

刘斌给我夹了两块排骨,沈茹雪看了他一眼,他就不敢再夹了。

我端着碗,低头吃米饭。

米饭有点硬,应该是水放少了。

我一边嚼一边想,明天做饭多放点水。

沈茹雪吃了几口,忽然说:“妈,跟你说个事儿。”

我抬起头。

她说:“家里卫生平时都是我自己搞,但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月份大了,弯腰不方便。阿姨一周来一次,一天两百。我就想着,你在家反正也是闲着,平时没事把卫生间和厨房顺手擦一擦,阿姨就不用来了,省点钱。”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说完了又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大口。

我笑了笑,说:“好。”

刘斌在旁边也笑了一下,说:“妈在老家也是自己收拾的,这点活儿不算啥。”

我没看他。

小宝在旁边吃排骨,啃得满脸油。

我扯了张纸巾给他擦嘴,沈茹雪说“妈你别给他擦,让他自己来”。

我收回手,把纸巾放在桌上。

小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把手里的骨头往桌上丢了。

我的胃里堵着一团东西,不知道是硬的米饭,还是别的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半就醒了。

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的天还黑着,隐隐能听见环卫工扫地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腰有点酸。

这床垫太软了,睡了一宿,整个脊椎都难受。

六点钟我起了床。

轻手轻脚走到厨房,想熬点粥。

冰箱里有小米,还有一把菠菜和鸡蛋。我拿出小米,淘了两遍,下了锅。

火开着小火,粥慢慢咕嘟着。

我又蒸了四个鸡蛋。

快七点的时候,刘斌起床了。

他穿着睡衣走过来,看了一眼粥锅,说“妈你起这么早干啥,多睡会儿”。

我说“睡不着”。

他“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脸刷牙了。

沈茹雪是小宝叫醒的。

小宝光着脚跑出来,喊着要喝奶。沈茹雪挺着肚子从主卧走出来,头发乱着,脸色不太好。

她走到厨房,掀开粥锅看了一眼。

然后她皱眉了。

“妈,这小米没淘干净吧?”

我凑过去一看,粥面上浮着几片谷壳。

我说“淘了两遍了”。

她说“你淘的时候要用细网筛子,光用水冲不行”。

说着她从橱柜里翻出一个不锈钢筛子,递给我:“下次用这个。”

我接过来,说“好”。

她又看了一眼蒸鸡蛋:“妈,小宝不爱吃全熟的蛋,要吃糖心的。”

我说“那明天我给他煮糖心的”。

她说“不是煮,是煎。煎出来黄黄的,他才吃”。

我说“好”。

那天早上,刘斌吃了两碗粥,沈茹雪吃了一个鸡蛋。

小宝一口粥都没喝,说“不想吃这个”。

沈茹雪给他倒了杯牛奶,又撕了半片面包。

我把剩下的粥全喝了。

粥里有股糊味,锅底有点粘了。

我在厨房刷锅时,听到沈茹雪在客厅跟刘斌说话。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

“你妈是不是不会用这灶?”

刘斌说“她用煤气的,可能不太适应”。

“那得学啊,总不能天天让我做饭吧。”

“慢慢来,她才来第二天。”

我没吭声。

把锅刷干净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

灶台上有几滴溅出来的油,我用抹布擦了两次才擦干净。

擦完了我站在那里看了看。

这套厨具比老家的好用,都是大牌子的。

操作面板是触屏的,按一下就能调火力。

可沈茹雪说得对,我还不大会用。

我不会的东西还挺多。

那台洗衣机,没一个按钮是中文,都是拼音字母。

智能马桶,上面一堆按钮,我坐上去都不敢乱按。

连门锁都是指纹的,我每次出门都得小心看着,怕关上了进不来。

我想起第一天晚上,我从卫生间出来,忘了掀马桶盖。

沈茹雪后来进去,出来时说了句:“妈,以后上完厕所把盖子掀起来,不然味儿散不掉。

其实我上完厕所冲了水,只是忘了掀盖子。

就那么一回。

可她说的时候,表情挺认真的,像是说了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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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刘斌去上班了。

沈茹雪请了产假,在家待产。

小宝也不去幼儿园,放暑假。

我陪小宝在客厅玩拼图。

小宝拼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把拼图哗啦推一地,说“不想玩了”。

我说“那玩什么,奶奶陪你”。

他说“我想看电视”。

我说“行,看什么动画片”。

他看了我一眼,跑去卧室找他妈了。

过了一会儿,沈茹雪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她把平板塞给小宝,说“看吧,别太近”。

小宝捧着平板,熟练地点开了一个动画片。

我坐在他旁边。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小宝揉眼睛说困了。

沈茹雪在卧室里喊“让他睡午觉”。

我抱起小宝,放到了次卧的小床上。

他翻了个身,眼睛快闭上了。

我给他盖了条毯子,轻轻拍着他。

他忽然睁开眼,说“奶奶,你唱个歌”。

我心里一动。

“想听什么?”

鹅鹅鹅。

我清了清嗓子,小声唱起来。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唱了两句,小宝就睡着了。

我看着他圆乎乎的小脸,忽然想起刘斌小时候。

那时我在镇上的小学当老师,一个月挣四百多。

刘斌他爸在砖厂干活,回来身上都是灰。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也没现在这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可能是我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了。

下午三点多,小宝醒了。

沈茹雪让我带他去楼下小区里玩。

我牵着他的手,在小区花园里走了两圈。

有个老太太也带着孙子在玩,跟我聊了几句。

她说她是本地人,儿子儿媳都在上班,她负责带孩子。

我问她在这儿住多久了。

她说三年了,孙子出生就来了。

“你儿媳妇对你咋样?”我随口问了句。

她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句“凑合着过呗”。

回去的路上,我碰见一个老大哥。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推着一辆买菜的小车,正从菜市场回来。

他看到我牵着小宝,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是新搬来的吧?”

我说“是我儿子家,我来帮忙带孙子的”。

他说“哦,那挺辛苦的。我住你对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话”。

我说谢谢。

他指了指那栋楼:“我住1602,姓何。你住哪一户?

我说“1601”。

他愣了一下,说“那真是对门”。

世界真小。

04

第四天,沈茹雪让我去超市买菜。

她给了我一张清单:排骨两斤、西兰花一颗、牛肉半斤、进口牛奶一箱、草莓一盒。

她掏出一百块钱递给我,说“多了你自己留着,不够回来再说”。

我去了小区门口那家超市。

一进去就傻了。

西兰花一标八块八。

草莓一盒三十五。

进口牛奶一箱六十八。

排骨一斤四十多。

我算了一下,光这些东西就得两百多。

一百块哪够。

我没买超市的。

走了一站路,找到了附近的菜市场。

排骨一斤三十二,西兰花三块五,草莓十五一盒。

我全买下来,花了一百一十二。

自己贴了十二块。

回来时在电梯口碰见何大哥。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菜,说“你跑菜市场去了?挺远的吧”。

我说“还行,走了一站路”。

他说“下次你跟我说一声,我骑电动车带你”。

我说“那多不好意思”。

他说“邻居嘛,互相照应”。

晚上做饭时,沈茹雪进厨房看了一眼。

她看到那袋排骨,问我“多少钱一斤”。

我说“三十二”。

她说“超市卖四十多吧?”

我说“嗯,菜市场便宜”。

她没说什么,但那个表情我看得出来。

她心里在算账,算我给她省了多少钱。

排骨我做成了红烧的。

小宝吃了三块,还要吃。

沈茹雪说“别给他吃太多,油大”。

她只让小宝吃了两块。

剩下的排骨她全夹到自己碗里了。

刘斌回来得晚,只吃了点汤。

他问“还有排骨没”。

沈茹雪说“没了,都吃完了”。

刘斌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墙上。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女儿刘悦发了两条微信。

一条是“妈你在北京咋样”,一条是“嫂子对你还好吧”。

我没回。

不知道怎么回。

说她好,那是骗自己。

说她不好,又怕刘悦担心。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

隔壁传来沈茹雪和刘斌说话的声音。

听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沈茹雪的语气不太高兴。

过一会儿,声音停了。

灯也关了。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心想,这才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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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七天,我出事了。

不是大事,但挺丢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