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油锅里噼里啪啦响着。
我正把炸好的带鱼往盘子里夹,手机响了。
李宏伟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厕所打的电话:“静怡,我妈又来了,带了舅妈、小姑子、小叔子他们五个人,你快走。”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油花的滋滋声衬得他那句话特别清楚。
客厅电视还开着,儿子在沙发上搭积木。我看了看灶台上整整备了三天的年货,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
把火关了,解下围裙。
“儿子,妈带你回外婆家过年,去不去?”
“好啊!”他跳下沙发跑过来,“那奶奶呢?”
我把存折揣进兜里,拉过行李箱。
“奶奶啊,”我回头看了一眼家门,“让她对着空房子热闹吧。”
01
十二年前嫁进这个家时,我妈就说过一句话:“静怡,你这婆婆看着就不是省油的灯。”
我当时不信。
胡菊香那会儿还算客气,虽说是媒人介绍的,但李宏伟对我好,我觉得只要两个人感情在,其他的都不是事。
新婚那晚,亲戚都散了,胡菊香当着我的面对李宏伟说:“儿子,你媳妇家条件不好,咱家没要彩礼,算是她高攀了。以后你可得管着她点。”
李宏伟红着脸,没说啥。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盘没撤下去的剩菜,指甲掐进掌心。
那是第一次。
后来这样的“第一次”越来越多。
结婚第二年,我怀了李浩,反应大,吃不下东西。胡菊香来家里看了一眼,说:“我当年怀宏伟时,下地干活到生。你们这代人娇气。”
她走的时候,从冰箱里顺走了一袋排骨。
我没吭声。
第三年,李浩出生了。胡菊香来医院,抱着孩子看了两眼,说:“鼻子像咱们家人,嘴巴可别像你,太大。”
我妈在旁边气得脸都绿了,被我拉住。
月子里她没来照顾过一天,逢人就说:“我儿媳妇享福呢,请了月嫂。”
那月嫂是我自己花钱请的。
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忍这件事,是没有尽头的。
李宏伟在这件事上,永远是一副“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计较”的态度。
他不是坏,他是不敢。
从小到大被母亲压惯了,骨子里就缺那股反抗的劲儿。
我爱他这个人,但恨他在这件事上的软。
时间久了,我学会了不指望他。
这些年,胡菊香隔三差五就带人来我家。舅妈、小姑子、小叔子、表弟、表外甥,有时候她娘家的邻居都能跟着来。
来了就吃,吃了就拿。
走的时候还要说一句:“静怡啊,你别嫌妈带人来,这是给你面子,说明咱们家亲戚多,热闹。”
我能说什么呢?
只能笑。
笑得脸都僵了。
但这次不一样。
我不是没底线的,我的底线就是儿子。
李浩明年要上初中,我看中了市里那所私立学校。教学质量好,一年学费两万出头,三年下来加上生活费,少说八万。
我偷偷存了三年,存折藏在衣柜最底层。
那天胡菊香来家里翻抽屉找东西,翻出了那张存折。
她看了一眼数字,眼睛亮了:“哟,你们存了不少钱啊。”
我说那是给李浩准备的学费。
她把存折往桌上一放,说了句:“宏伟他表弟今年要买房,正缺钱呢。”
我当时脑袋嗡了一声。
不是生气,是冷。
从头到脚的冷。
十二年了,我烧的每一顿饭,拖的每一次地,忍的每一次委屈,都不如她娘家一个表弟买房重要。
她没有把我当过一家人。
从来没有。
02
李宏伟的电话是下午四点打来的。
我正炸着丸子。
他说“你快走”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怕我跟他妈吵起来,怕家里闹得难看,怕他妈当着亲戚的面骂我,又怕我受委屈。
他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我难做。
我关火之后,在厨房站了很久。
脑子里过了很多画面。
第一次上门时胡菊香嫌我矮,说“个子小的女人不好生养”。
生完李浩后她嫌我奶水不够,说“这孩子跟着你受罪”。
李浩上幼儿园时她嫌我上班不接送,说“女人就该在家带孩子”。
每句话我都记得。
不是记仇,是太疼了。
疼到哪怕过去好几年,想起来还是一阵一阵地抽。
我走进客厅,李浩正趴在地毯上画画。他画的是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外婆家?”
他仰着头问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说:“现在就去。”
他欢呼了一声,跑去收拾自己的书包。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鼻子一酸,忍住了。
我这辈子不能让他活成我和他爸这样。
不能让他学会在委屈里过日子。
我打开衣柜最底层,把那张存折拿出来,又放回去。
想了想,重新拿了出来,揣进贴身口袋里。
这是我的底牌。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说了算。
外面传来敲门声的时候,我刚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静怡!开门!”
是胡菊香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出她那股兴高采烈的劲儿。
“舅妈,你把腊肉先放门口,让静怡晚上炖了吃。她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比外面馆子都强。”
我听见舅妈在笑:“那感情好,我就馋这口。”
还有小姑子的声音:“嫂子肯定做了不少年货,咱们有口福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系着的围裙。
上面沾了油渍和面粉。
李浩站在我身边,小声问:“妈妈,奶奶来了,我们还走吗?”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鞋柜上。
“走。”
我拉开门,不是大门,是后门。
这栋楼的后门通向小区花园,穿过花园就是公交站。
我抱着李浩,拖着行李箱,从后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天快黑了。
03
到了火车站我才想起来,手机一直在震。
李宏伟打了八个电话。
舅妈发了三条语音。
胡菊香也打了一个,我没接。
我打开舅妈的语音,外放声音调小,贴在耳朵上听。
“静怡啊,你奶让你回来烧饭,我们都饿着呢。这孩子怎么回事,饭不烧就跑出去了?”
第二条:“你赶紧回来,别让一家人等你。”
第三条:“你这媳妇怎么这么不懂事,家里来客人了,你甩手走了,像什么话!”
我把这三条语音截图,存进手机文件夹里。
这个文件夹里存了很多东西。
胡菊香生日那天在亲戚面前骂我的话。小姑子来我家顺走五百块钱的转账记录。小叔子借了两千一直没还的聊天记录。
每一条我都有。
以前存着是为了给自己提个醒。
现在看来,这些东西会有别的用处。
李浩坐在候车室的座位上,晃着两条腿,问我:“妈妈,外婆知道我们要去吗?”
“妈妈给外婆打电话了。”
“外婆高兴吗?”
“高兴。”
我妈电话里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回来吧,妈给你留着腊肉。”
她什么也没问。
她从来不问。
但我知道她心里什么都清楚。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怕问多了,我会难过。
可这次回去,有很多话要跟她说。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城市慢慢往后退。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想今天发生的事。
胡菊香推门的力道。她说话的腔调。舅妈的笑声。小姑子那句“有口福了”。
她们可能到现在还没发现我不在家。
或者说,发现了,但觉得我很快会回去。
毕竟以前每次都是这样。
她们来,我做菜,她们吃,我收拾。
从来都是这样。
我睁开眼,拿出手机,打开朋友圈。
编辑了一条文字:“提前回娘家过年,带儿子出发了。才走到半路,已经有亲戚在催我回去做饭了。不知道以为我是他们家保姆,知道才明白我是正经儿媳。”
配了一张火车窗外的照片。
点了发送。
发出去不到五分钟,手机震个不停。
孙姐第一个评论:“怎么了?又带人来了?”
第二个是同事小陈:“姐,你婆婆又搞事情了?”
第三个是我表妹:“姐,你在哪?需要帮忙吗?”
我都没回。
退出朋友圈,点开李宏伟的头像。
他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静怡,我跟我妈说了,让她别闹了。她不听,还在骂。”
我打了两个字回过去:“继续。”
什么叫继续?
就是让她骂。
让她多说一点。
说得越多,暴露得越多。
我不是以前那个马静怡了。
04
高铁三个小时,到站时天已经全黑了。
李浩睡着了,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
我背着他下了车,我妈就站在出站口。
她穿了一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饿了吧?”
她接过了李浩,口有点喘。
我把行李箱拎起来,说:“不饿。”
她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妈这个人,话不多。我爸也是。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工人,养大我和弟弟,没给人添过麻烦。
我妈的微信头像是一朵荷花,设置还是我帮她弄的。
朋友圈从来不点赞评论。
但她什么都知道。
回到家,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看到我们进门,他把电视声音关小了,站起来。
“李浩睡着了?”
“嗯,高铁上睡了一路。”
我爸点了点头,又坐下了。
我弟不在家,说是加班,要晚点回来。
我把我妈带进厨房,关上门。
“妈,我跟你说个事。”
她正在给我盛汤,手顿了一下:“你说。”
我把存折的事说了。
把今天的事说了。
把这么多年的事,挑拣着说了几句。
我妈听完,把汤碗放在灶台上,转过身去。
她在擦眼泪。
“闺女,你要是早说……”
“早说能怎么样?”
我打断她。
我不是怪她。我是自己心里清楚,这条路只能自己走。
我妈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老了,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条。
这辈子唯一做过一次主,就是当年不同意我嫁过去。
但没拦住。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回去了。”
我妈愣住:“不回去?”
“嗯。”
我不是一时冲动。
这个念头在火车上反复转了好几个小时,越转越清楚。
回去干什么?
继续做饭伺候那些人?继续听胡菊香指桑骂槐?继续让李宏伟夹在中间为难?
我不想再过了。
可我也知道,不是说不过就能不过的。
李浩的户口还在他们家。
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李宏伟出了一大半,我出了一小半,名字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
真要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但这些话我没跟我妈说。
说了她只会更操心。
“妈,我想先在这边住一阵,等过了年再说。”
我妈点了点头,把汤端到我面前:“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
烫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05
李宏伟的电话是晚上十点打来的。
我正躺在床上翻手机,李浩在隔壁房间睡着了。
他声音很哑:“静怡,我妈刚才在电话里骂了我一顿。”
“骂什么?”
“骂我没用,骂媳妇都管不住,骂我不孝顺。”
我没说话。
“她还说,明天要去你单位找你领导。”
我一下子坐起来了:“干什么?”
“说你旷工,说你不顾家,要让领导批评你。”
我气得手都在抖。
过了半天,我才说了一句:“李宏伟,你到底站哪边?”
他沉默。
又是沉默。
每次到这个节骨眼上,他就是沉默。
“行了,你睡吧。”
我挂了电话。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发帖子的页面。
是一个匿名论坛,很多家庭矛盾的人在上面求助。
我以前看过,从没发过。
但今天晚上,我决定试试。
我打字打得很慢,一字一句。
先写标题:“十二年了,我婆婆还是没把我当人。”
然后写正文。
写这些年的事。
写她每次带人来我家白吃白喝的表情。
写她翻我存折时眼睛里的光。
写她嫌我矮嫌我奶水不够嫌我不会带孩子。
写我丈夫在她面前永远说不出一个“不”字。
写得很平静,没骂人,没咒人。
就是陈述。
写完后,我检查了一遍,把名字和地名都换成了化名,点了发布。
发完我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没指望这个帖子能改变什么。
但我需要说出来。
说出来,心里好受点。
第二天早上醒来,打开手机,我愣住了。
消息通知几百条。
那个帖子被人顶到了首页,评论数已经破千了。
我一条条往下翻。
大部分都是骂婆婆的。
“这样的婆婆就是欠治,你越忍她越嚣张。”
“你老公也太软了,这种男人还不如没有。”
“姐妹,支持你跑,不跑才亏。”
也有人说我:“你早干嘛去了?忍十二年,你也是个人才。”
这话刺得我心里疼了一下。
可仔细想想,说得也没错。
我早干嘛去了?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如果当初第一次她来我家指手画脚的时候,我就翻脸,是不是不用受这十二年的委屈?
如果李宏伟第一次说“你别跟我妈计较”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不行,是不是他就知道该站哪边了?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我不能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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