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水龙头还在滴答,那盆洗菜水还没来得及倒。
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800块钱,看着婆婆冯玉兰笑得跟捡着宝似的伸过手来:“紫萱啊,这钱给我管,我能帮你们攒下一套房。你妈那花钱法,我看了都心疼,月月八百,三个月就是两千四,够买半年的米面油了。”
朱俊达站在她身后,眼神躲闪:“妈说得对,你妈月月拿钱,我妈就不要工资了,这才叫公平。再说了,我妈会过日子,能让咱省不少。”
我盯着冯玉兰伸过来的手,那手粗糙,指缝里还带着洗菜没洗干净的水渍。
我突然笑了:“你确定要这么做?那咱们得先说清楚,这钱怎么花,账怎么做。”
客厅里,子轩的哭声骤然响了起来。
01
那800块钱的事,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子轩刚满半岁,我产假结束要回去上班。婆婆冯玉兰说乡下有事走不开,朱俊达一个电话,我妈肖秋菊就从县城赶来了。
我妈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包东西。
有她自己腌的咸菜,有老家院子里的青菜,还有一兜子土鸡蛋。
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抱起子轩,亲了又亲:“外婆的乖孙,想外婆了没?”
子轩那时候还小,只会咿咿呀呀地笑。我妈抱着他,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我妈来了以后,家里确实变了个样。
早上六点起来熬粥,米是提前泡好的,粥熬得又稠又香。
中午变着花样做菜,今天红烧排骨,明天清蒸鲈鱼,后天炖个鸡汤。
晚上还要哄孩子到半夜,有时候子轩哭闹,她就抱着在客厅来回走,一走就是两个小时。
我看着她眼睛底下的青黑,心里不是滋味。跟我妈说过好几次,让她别那么累,她就是不听:“妈不累,带孙子是福气。”
可一个月下来,家里的菜钱涨了不少。
以前我跟朱俊达两个人,一个月买菜也就千把块钱。我妈来了以后,顿顿要有肉有汤,再加上她每天早上给子轩买的新鲜水果,菜钱直接翻倍。
朱俊达开始嘀嘀咕咕了。
那天下班回来,他翻着手机上的买菜记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个月菜钱两千三,以前咱们俩才一千二。肖老师这过日子,也太铺张了。”
我正在喂子轩吃米糊,头也没抬:“家里多了一个人,你妈月子期间不是也说要加营养吗?我妈每天做三顿饭,还要带孩子,不吃好点哪有力气?”
“加营养也不能这么加啊。”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你看看这账单:排骨、鲈鱼、基围虾、进口车厘子……你妈是不是觉得反正花的是咱们的钱,不心疼?”
我手上动作一顿。
子轩被我喂急了,呛了一口,咳得小脸通红。
我赶紧拍他的背,心里那股火往上窜:“你什么意思?我妈辛辛苦苦来带娃,连口吃的都不配吗?”
“我没说不配。”朱俊达翻了个身,“我是说能不能省着点花。你看看人家,一个月一千块就能吃得很好了。我妈一个人在家,一个月才花三百块钱生活费。”
“那你让你妈来带啊!”
“你这不是不讲道理吗?”
“我不讲道理?朱俊达,你讲讲良心,我妈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她来三个月,瘦了五斤,你知道吗?”
他没再说话。把被子一拉,背对着我。
那晚我抱着子轩哄到凌晨一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朱俊达那句话。他说我妈花他们的钱不心疼。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心里凉了半截。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妈端着碗,左看右看,最终还是开口了:“紫萱,要不妈每个月给你们点钱?”
我筷子一顿:“什么钱?”
“菜钱。”我妈笑了笑,眼神躲闪,“妈不能白吃白住。你看这一个月,菜钱也多了不少。妈心里有数,亲家母那边怕是也有话说。”
朱俊达赶紧摆摆手:“妈,您说什么呢,不用不用。”可他那表情,分明松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眼神也跟着亮了。
我心里跟针扎似的。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商量好,每个月给她800块钱菜钱,就当作是她的零花。
我妈说不肯要,我说你不拿着,俊达心里不踏实。
我妈叹了口气,接了。她把钱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02
那八百块钱,每个月我都是月初给。用手机转账,备注写着:菜钱。
我妈接钱的时候,总是讪讪的,像是在拿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有时候她会说:“紫萱,妈真不要,你留着给子轩买点好的。”我说:“妈,您拿着,这是您应得的。”她就不再推辞,只是下次买菜的时候,一定挑最便宜的。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她正蹲在阳台上摘菜。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佝偻,看起来老了很多。
地上的塑料袋里装着的豆角,有几个都蔫了,边角发黄,看着就不新鲜。
“妈,这菜不新鲜了,还买它干啥?”
我妈头也没抬:“打折的,便宜一半呢。豆角摘摘还能吃,又不坏。再说了,现在菜价贵,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心里一酸,蹲下去帮她的忙:“妈,你不用这么省。那800块钱是给你的,你想买啥就买啥。”
“妈知道。”她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妈就是习惯省着了。你小时候,你爸工资低,妈就是这么一分一分省出来的。现在条件好了,可这习惯改不了。”
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那双手年轻的时候教了一辈子书,现在却在这里帮我省那几毛钱。
晚上吃饭的时候,朱俊达看着桌上那盘清炒豆角,问了句:“今天没买肉啊?”
我妈赶紧说:“买了买了,排骨炖汤,在锅里呢。”她去厨房端了排骨汤出来,汤上面飘着几块排骨,是那种最便宜的脊骨,骨头多肉少,超市里打折才卖。
朱俊达夹了一块,嚼了嚼,把骨头吐出来:“这排骨怎么没什么肉?”
“脊骨嘛,便宜点,炖汤喝挺好的。”我妈笑着解释。
朱俊达没再说话,又夹了一块。我看在眼里,心里跟针扎似的。
那天晚上子轩哭闹,我起来哄。路过客厅的时候,听见我妈在阳台上打电话。
“没事没事,紫萱对妈挺好的……就是女婿那个吧,有点小气,但也不是什么坏人……妈没事,你别担心……我不跟你说了,子轩哭了,我去看看。”
她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了会儿外面。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落在地上,瘦瘦小小的。她站了一会儿,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我没出去。
抱着子轩回了房间,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朱俊达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盯着天花板,心想: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我能怎么样呢?离婚?孩子才半岁。吵架?吵完还是得一起过日子。我妈说的对,嫁了人,就得学会忍。
忍吧。我以为我还能忍很久。
但没想到,第二个导火索来得这么快。
那天周六,我妈说要去菜市场买条鱼。
朱俊达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说了句:“妈,买条草鱼就行,别买贵的。鲫鱼刺多,鲈鱼太贵,草鱼实惠。”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哎,知道了。”
她出门以后,我忍不住了:“你什么意思?我妈连买条鱼都要你管?”
“我不就随口说一句嘛。”朱俊达头都没转,眼睛盯着电视,“草鱼也挺好吃的,干嘛非得买贵的?你妈每次都买鲈鱼,一斤三十多,一条就是七八十,这钱花得冤枉。”
“那是我妈买的,不是我买的!”
“这不一样吗?不都是咱家的钱?”
“在你眼里当然不一样。”
我抱起子轩回了房间,把他一个人晾在客厅。
他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这不一样吗?
不都是咱家的钱?
是啊,在他眼里,我妈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他家的。
可我妈的付出呢?
我妈起的每一个大夜呢?
我妈省下来的每一分钱呢?
这些不是钱?
那天晚上,我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的果然是条草鱼。
她笑着把鱼举起来:“看,草鱼,今天特价,才八块钱一斤。”我看着她脸上的笑,那笑里有讨好,有小心翼翼,她是在哄我,也是在哄她自己。
我心里堵得慌。
晚上,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对不起。”
我妈回得很快:“傻孩子,说什么呢。妈挺好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掉下来。
03
事情在第三个月彻底爆发了。
那天我发了工资,卡里进了六千块钱。我照例用手机给我妈转了800,备注写着“菜钱”。朱俊达正好也在旁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看见了。
“你又给你妈转钱了?”他声音不大,但那语气跟刀子似的。
“不是又,这个月还没给呢。今天刚发工资。”
“这都三个月了,2400了。”他把手机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我,“你算过没,你妈来三个月,光菜钱就花了2400。加上水电费、燃气费,少说得三千多。够我小半年的烟钱了。”
我手上动作僵住:“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就是觉得,你妈在你心里,比咱们这个家重要。你要是有心,怎么不想想你老公?”
“朱俊达,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你妈在我心里比你重要?你摸着良心说,这三个月是谁在帮咱们带孩子?是你妈还是我妈?”
“是你妈。”他语气硬邦邦的,“可我也没让她白干啊,不是每个月给了800吗?”
我的心一下子凉透了。“你说什么?那800是菜钱!”
“菜钱不就是工资吗?你妈买菜,钱给她,菜买回来,大家吃,不都一样吗?要我说,你妈赚了。三个月,2400块钱,还能跟孙子住一起,多划算。”
“你……”
“有什么好说的?”他的背影硬邦邦的,“我妈来带娃的时候,你给她一分钱了吗?我妈那会儿带了两个月,一分钱没要,天天起早贪黑,你怎么不心疼她?”
“那是因为你妈没要!”
“那是因为我妈不要,不是你不给!”
我俩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把我妈吵醒了。
我妈跑过来敲门:“紫萱,怎么了?大半夜的吵什么?”
“妈,没事,您去睡吧。”我抱着子轩,眼泪掉下来。子轩被吓醒了,哇哇大哭。我赶紧哄他,可怎么哄都哄不住。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很久,才慢慢消失。我知道,我妈肯定听见了。她什么都听见了,只是装作不知道。
那晚我一夜没睡。朱俊达在旁边打呼噜,我抱着子轩靠在床头,眼泪流了一夜。枕头湿了一大片,我把枕头翻了个面,继续流。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妈已经在做早饭了。她背对着我,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我喊她,她没回头。我走过去,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妈……”
“没事。”她没回头,背对着我在盛粥,“妈就是想你爸了,打算明天回去。”
“妈!”
“真的没事。”她转过身来,我看清了她的脸。
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一看就知道也哭了一夜。
“你爸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再说了,这边有俊达他妈,她不是说过段时间就来嘛。妈也该回去看看了。”
我知道我妈是在找借口。她是不想让我为难,不想让我继续在老公面前低声下气。
那天晚上,我妈收拾东西。
她带来的东西很少,一个旧包就够了。
她把那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又把那兜土鸡蛋拿出来,放在冰箱里:“给子轩留着吃。”
我坐在她旁边,看她忙活,眼泪又要掉下来。
“别哭。”我妈拍了拍我的手,“妈回去也好,你爸确实一个人在家不行。他那人你也知道,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这一阵子不知道糟蹋成啥样了。”
“妈,俊达他……”
“别怪他,”我妈打断我,“男人都这样,不是坏,就是心眼小。你结婚了,日子还得过。妈回去了,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她把那个装衣服的包拉上拉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塑料袋,塞到我手里。
“这是什么?”
“那800块钱,”我妈笑了笑,“妈没用,给你省下来,留着给子轩买点好的。孩子还小,正是花钱的时候。”
我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
全是零钱。
五块的,十块的,最大面额也就二十。
我妈来三个月,那800块钱,竟是一分都没花。
她从自己腰包里掏钱买菜,把那800给我省下来了。
我妈走了。她走的那天,连早饭都没吃。
04
我妈走的那天,朱俊达送也没送。
她拖着一个旧包,站在小区门口等公交车。
六月的天,太阳晒得很。
她站在那里,佝偻着腰,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团。
我抱着子轩站在旁边,看她上了车,看她隔着车窗朝我挥手。
公交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我站在路边,眼泪哗哗地流。子轩在我怀里哭了,他用小手摸着我的脸,好像在说:妈妈别哭。
回到家,客厅里空荡荡的。
朱俊达在书房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一听就是在打什么激烈的。
我站在玄关,看着这个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是我妈每天早上熬粥的那个香味。
是她蹲在阳台上摘菜的那个背影。
是她抱着子轩在客厅里来回走的样子。
是她在深夜里哼唱的儿歌。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苦,可至少有人陪我一起苦。
我抱着子轩回了卧室,把他放在床上。他咿咿呀呀地玩着玩具,不知道外婆已经走了。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空落落的。
三天后,朱俊达下班回来,脸上带着那种我不喜欢的笑容。那种笑,像捡着什么便宜似的。
“紫萱,我给你带了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妈说她可以来帮咱们带孩子了。”他一脸得意,“你看,我跟我妈一说,她马上就答应了。还是亲妈好,随叫随到。”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这叫“好消息”?上周我妈走了,这周他妈来了,无缝衔接。就好像我妈是个临时工,他妈才是正式工。
“你妈不是说乡下有事走不开吗?不是说地里要收庄稼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朱俊达摆了摆手,“现在没事了,她说明天就能过来。庄稼收了,地里的活也干完了。她说刚好有空,来帮我。”
“明天?”
“对啊,明天下午的火车。五点钟到站,我去接她。”他搓了搓手,“你看,你妈走了,我妈顶上,公平吧?这样谁也不吃亏。”
“那菜钱呢?”
“菜钱?”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妈说不要菜钱,她不像你妈,不贪那个。”
我心里冷笑一声,没接话。他嘴里说的是“不像你妈”,可那语气,分明是在说:你妈贪财,我妈不贪。
第二天下午,冯玉兰来了。她一起来的,还有两个蛇皮袋。她一手拎着一个,佝偻着腰,看着像是在搬家。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的啥。
“哎呀,累死我了。”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鞋子一脱,扔在门口。
鞋子是旧布鞋,鞋底磨得快平了。
“这公交倒火车的,折腾半天。我早上五点就起来赶车了。”
朱俊达赶紧接过她的包:“妈您辛苦了,快坐快坐。路上吃了没?”
“没吃呢,火车上的东西贵,一个盒饭就要三十,我可舍不得。”
“那我给您下碗面。”
冯玉兰在沙发上坐下,眼睛开始四处扫荡。
先是客厅的装饰画,她撇了撇嘴。
然后是我放在茶几上的护肤品,她拿起来看了看牌子,又放下。
最后是冰箱。
她站起来,走到冰箱面前,一把拉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排骨、鲜虾、牛肉、各种蔬菜、几盒牛奶。这都是我妈走之前买的,怕我吃不好。
冯玉兰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你们平时就这么吃啊?”
“不然呢?”我看着她,“我们家一直这样。”
“这也太浪费了。”她关上冰箱门,摇了摇头,“这一个月得花多少钱?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钱都花在吃上了。”
“一千多块钱吧。”
“一千多?”她瞪大了眼睛,像听见什么不得了的事,“我的老天爷,你妈还真不心疼你们钱。一个月花一千多在吃上,这是过日子还是过年啊?我跟你爸,一个月才花三百。”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告诉自己,算了,不看僧面看佛面。
05
冯玉兰上任第一天,晚饭是土豆炖茄子。
她把茄子和土豆切成大块,放在锅里炖,一点肉都没有。
我端着碗,在盘子里扒拉了半天,才找到几根肉丝,指甲盖大小,躲在土豆块下面。
“妈,这肉是不是少了点?”
“不少了,”冯玉兰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的,“肉贵着呢,尝尝味儿就行了。你看你们冰箱里那些排骨,都三十多一斤呢,吃一顿够我买三天的菜了。”
朱俊达在旁边点头:“对对对,我妈说得对,肉吃多了也不好。现在不是都说要养生吗?多吃蔬菜好。”
第二天中午,我给子轩做辅食。按照惯例,应该是蒸鳕鱼泥。我拿出冰箱里的鳕鱼,正准备蒸,冯玉兰突然冲进来。
“你做啥呢?”
“做子轩的辅食。”
“用这鱼?”
“对啊,鳕鱼,营养好。医生都说孩子要多吃鱼。”
冯玉兰一把把那块冷冻鳕鱼抢过去:“这么好的鱼给孩子吃,浪费!你不知道现在鳕鱼多贵?我上次在超市看了一眼,一斤要六十多!”
“那子轩吃什么?他不能总喝米汤。”
“我给米汤,”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孩子吃米汤就够了,你小时候不也这么长大的?我养了两个儿子,都是这么过来的,不是个个壮得像头牛?”
我看着她把米汤倒进奶瓶里,喂给子轩。子轩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不肯喝了。小嘴一瘪,把奶瓶推开。
“乖,喝呀。”冯玉兰把奶瓶又塞进子轩嘴里。
子轩又喝了一口,哇的一声吐了。奶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流了一脖子。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冯玉兰拍了拍子轩的背,“不喝就不喝,饿着。饿了他自然就喝了。”
晚上,我背对着朱俊达,声音很轻:“孩子吃米汤没营养,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需要蛋白质。”
“我妈有经验,”他翻了个身,“她养大两个孩子呢,不会错的。你跟我妈学学,别老觉得城里那一套对。”
“可……”
“好了好了,”他把被子一拉,“别说了,睡吧。我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呢。”
我侧过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个男人,曾经也是我爱的。可现在,我觉得他越来越陌生。
一周过去了。
我发现冯玉兰买菜有个规律:每天早上她去菜市场,回来的时候,手里都是打折的菜。
有时候是蔫了的菠菜,叶子都黄了。
有时候是烂了一半的西红柿。
还有一次,她买回来一块肉,边角都发黑了,闻着有点酸。
“妈,这肉还能吃?”
“怎么不能吃?”她把肉放进水池,用水冲了冲,“洗洗就好了,腌渍一下,谁看得出来。我跟你说,这种打折肉最划算了,便宜一半,回去多放点调料,根本吃不出来。”
我看着她把肉切成小块,脸上的表情,像在跟这块肉较劲。
那天晚饭,她就是用这块肉做的红烧肉。
我没吃几口,子轩倒是吃的米糊,跟那块肉没关系。
可我心里不安。
我把剩下的肉偷偷倒掉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冯玉兰在翻垃圾桶。
“我的肉呢?我昨天放冰箱的肉呢?”
我装作不知道:“什么肉?”
“就我昨天买的那个,打折的,还剩了大半碗!”
“我……我倒了。”
“倒了?”她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你知不知道那肉多少钱?八块钱一斤!我排了半小时队才抢到的!”她说着说着,声音都变了,好像我扔的不是肉,是金子。
我没说话。那个晚上,我背着她,用手机给我妈发了个微信:“妈,我想你了。”
我妈回得很快:“咋了?受委屈了?”
“没有,就是想你。”
“忍忍吧,紫萱,妈也是从这时候过来的。你奶奶当年比这还厉害,妈不也熬过来了?”
我看着屏幕,眼泪掉下来。
后来我发现,冯玉兰不光在吃上省,还在别的地方省。她省水,洗碗只用一盆水。她省钱,从来不让我们买新衣服。她省电,晚上只开一盏灯。
可她省下来的钱,都去了哪里?
06
周五晚上,朱俊达把我拉到卧室。他表情很复杂,像憋着什么话不肯说。
“紫萱,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你直说。”
“那个……”他搓了搓手,不敢看我的眼睛,“我妈说,以后那800块钱菜钱给她管。”
我愣住。
“你说什么?”
“就是,你妈之前不是每个月拿800嘛,现在我妈来带娃了,那800块钱也该给她管。公平起见。”
“你妈不是说她不要钱吗?不是说她不像我妈吗?”
“她是不让咱们给工资,但这菜钱……”他声音越来越小,“菜钱是菜钱,跟工资不一样。你看她每天买菜做饭,总不能不花菜钱吧?”
“那我的工资她要不要管?”
“紫萱,你别激动。”他抓住我的手,“我就是觉得,这样公平。我爸妈养我不容易,总不能让我妈白干活吧?再说她比你妈会过日子,钱给她管,咱还能省下不少。”
我甩开他的手:“朱俊达,你妈来了快一周了,我才吃了几个菜?你知道今天晚上吃什么了吗?土豆炖白菜!连油都不放!”
“那不一样,那是因为我妈会过日子……”
“你不是说你妈会精打细算吗?她的精打细算就是让我和孩子天天吃土豆白菜?”
“紫萱……”
我转身出了卧室。朱俊达站在我身后,声音很小:“你确定要这么做?就800块钱,又不是什么大钱。”
我顿了一下,没回头:“那咱们得先说清楚,这钱怎么花,账怎么做。”
我走进客厅,冯玉兰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800块钱,笑得满脸褶子。她把钱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在数。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记账软件:“妈,我有个习惯,每笔钱都记下来。这个月你买了多少菜,剩了多少钱,都得对上。咱们做账本,清清楚楚。”
冯玉兰的笑容僵了一下:“记账?这……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钱花了,得有个数目。比如说,今天你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有没有小票,都得记。”
朱俊达从卧室里冲出来:“紫萱,你干嘛呢?你这不是摆明了不信我妈吗?”
“没干嘛,”我关掉手机,“就是提前把规矩说清楚。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不是吗?”
冯玉兰的脸色变了:“紫萱,你这是信不过妈?”
“不是信不过,”我笑了笑,“就是习惯了。你也知道,我做会计的,账目不清睡不着觉。”
那晚,我没再提这件事。
但我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了。
我偷偷在手机里装了个记账App,把自己那部分开销记得清清楚楚。
我还留了个心眼,从那以后,冯玉兰每次买菜回来,我都要看看小票。
07
一周后,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冯玉兰报的菜价,跟超市小票对不上。
她说排骨35一斤,可小票上写的是28。
她说牛肉45一斤,可小票上写的是36。
她说蒜苔8块一斤,可小票上写的是5块。
刚开始我以为是记错了,可连续几天,都对不上。
我翻着手机里偷拍的小票照片,心里越看越凉。每天至少差10块钱,一个月下来,就是300多。这还只是菜钱差价。
有一天下午,我提前下班,走到家门口,听见冯玉兰在阳台上打电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阳台的窗户开着,我听得很清楚。
“小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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