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楼梯间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我端着保温桶爬上六楼,门缝里传来说话声。
“姨,这钱我真不能要……”
何瑾瑜的声音发颤,像是在哭。
接着是唐姨的声音,固执得要命:“给你你就拿着,六百万都是你的。”
保温桶从我手里滑落。滚烫的粥泼了一地,溅到我脚背上。我弯腰去捡碎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看着那扇门,转身下楼。
九年来第一次,我没进去。
第二天一早,我把唐姨攒了九年的东西全部打包。老照片、药袋子、存折,扛到何瑾瑜的面馆门口。
我一句话没说,把包往地上一搁,转身就走。
“魏姐——”
她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我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01
九年前,我刚搬进这栋老楼。
那时候我还在制衣厂上班,老公魏永强在工地上当包工头,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儿子刚上小学,我每天骑电动车接送,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唐秀玲住六楼,那时候她还能走动。老伴走了好几年,独生女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每天下楼买菜,在小区凉亭里跟老姐妹打牌。
我们没什么交集,见面点个头而已。
那年冬天,她摔了一跤。
在菜市场门口,滑了一跤,摔断了胯骨。送到医院做了手术,人是救回来了,下半身却瘫了。
她女儿从外地赶回来,照顾了两个月,厂里催得紧,又走了。
走的时候跟我打了个招呼:“魏姐,我妈一个人在家,我给她请了个护工,麻烦你帮忙看着点。”
我说行。
护工来了三天就不干了。工资低,活又重,瘫痪病人要翻身、擦洗、端屎端尿,谁愿意干?
第四个护工干了一个星期也走了。
唐姨躺在家里,没人管。
我上楼去看她的时候,她侧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床头柜上放着半碗凉粥,已经馊了。
“唐姨?”我喊了一声。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神是散的。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嘴唇抖了抖:“秀兰……我饿。”
那天晚上,我给儿子做完饭,多盛了一份端上去。
她吃饭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汤都洒到被子上。我接过碗,一勺一勺喂她。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秀兰,你是个好人。”
我说:“别想那么多,先把身体养好。”
这一送,就是九年。
九年里,我每天多做一份饭端上去。早上熬粥,中午炖汤,晚上炒两个菜。她牙口不好,我特意把菜炖烂一些。
她发烧我背她去医院。过年我把她接到家里吃年夜饭。儿子喊她“奶奶”,她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老公老魏知道这事,没拦着。只是偶尔打电话来嘟囔一句:“你图个啥?”
我说不图啥,就图个心安。
九年,三千多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楼下的阿婆肖桂荣每次见我都说:“秀兰,你傻不傻?那又不是你妈。”
我笑笑,不说话。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就想做点实在的事。看不得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床上等死。
唐姨也常说:“秀兰,你就是我亲闺女。”
我说:“别瞎说,你闺女在外地挣钱不容易。”
其实我知道,她闺女已经两年没回来了。打电话来不是说几句就挂,就是连电话都不接。
唐姨嘴上不说,心里苦。
有时候我晚上去送饭,看见她一个人对着窗户发呆。窗外是黑漆漆的天,什么都没有。
我把饭放在床头柜上:“唐姨,吃饭了。”
她转过头来,笑了笑:“秀兰,你比我闺女还亲。”
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洗碗。
这种话听得多了,心里倒是没什么感觉。只觉得人老了,瘫了,身边没个人,确实可怜。
我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02
开春的时候,小区里贴了拆迁通告。
红头文件,盖着政府的章。说这片老城区要改造,要建商业区。住户全部搬迁,按面积补偿。
我们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的老建筑,六层,没电梯。唐姨那套六十平的老两居,按地段和面积算,至少能分六百万。
消息传开,整栋楼都炸了锅。
楼下阿婆肖桂荣拉着我说:“秀兰,你看新闻了没?咱们要拆迁了!”
我说看了。
她压低声音:“唐秀玲那套房子能分六百万呢!你伺候她九年,她肯定给你留一份。”
我说:“那是人家的钱,跟我没关系。”
她急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傻!九年的饭,九年的伺候,就这么白干了?”
我说:“我送饭是送饭,钱是钱,两码事。”
她气得直摇头:“你迟早后悔!”
我没再说什么,上楼去给唐姨送饭。
她今天精神不错,靠在床上看电视。我把饭盒打开,是红烧肉炖土豆,她最爱吃的。
“秀兰,”她接过饭盒,“听说小区要拆迁了?”
我说:“是啊,文件都贴出来了。”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那我的房子……”
“能分不少钱呢。”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吃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说实话,我没想过她的钱。
九年来,我从来没想过能从她那里得到什么。
给她送饭,是因为看不得她饿着。
伺候她,是因为看不得她脏着。
带她去医院,是因为看不得她疼。
可这话说出去,谁信?
那些天,唐姨屋里热闹了起来。
先是她远房的一个侄子来了,拎着一箱牛奶,坐了半天就走了。然后是她的妹妹,何瑾瑜的妈妈,带着何瑾瑜来了。
何瑾瑜看起来三十出头,瘦瘦的,扎着马尾辫,穿着围裙,像是刚从店里跑出来的。她妈倒是个圆脸女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姐啊,你可算熬出头了!”她拉着唐姨的手,“这房子一拆迁,你后半辈子就不愁了!”
唐姨笑了笑:“都是命。”
“瑾瑜这孩子知道你病了,天天念叨着要来看你。”何瑾瑜的妈推了推何瑾瑜,“快叫人啊!”
何瑾瑜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叫了声“姨”。
声音很小,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
唐姨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亮光:“瑾瑜长这么大了,跟你妈年轻时候一个样。”
何瑾瑜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站在门口,端着刚洗好的碗,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何瑾瑜的妈看了我一眼:“你是谁?”
“邻居。”我说,“住楼下。”
“哦,帮忙的吧?”她笑了笑,“行,那你忙你的,我们跟我姐说说话。”
我转身下楼了。
关上门,心里有点堵。
不是因为他们把我当外人,而是这个场景太刺眼了。九年了,唐姨屋里头一回这么热闹。新鲜水果摆在茶几上,牛奶、饼干、保健品,堆了一桌子。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自己熬好的那锅粥。
粥还热着,冒着白气。
03
何瑾瑜开始三天两头往这儿跑。
每次都带着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糕点,有时候是一袋子菜。她在菜市场门口摆了个面馆,听说生意一般,但还能凑合。
奇怪的是,她每次来都待不长。坐半个小时就走,脸上也没什么笑模样。
有一回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她靠在墙上看手机,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我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没事。”
“唐姨今天怎么样?”
“还行,吃了半碗饭。”她把手机收起来,“魏姐,谢谢你照顾我姨这么多年。”
“应该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很久。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这姑娘有什么心事。
后来有一天,我在楼道里听到她打电话。
她躲在楼梯拐角,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出来了。
“妈,你别再派人来了……那八十万我自己还!”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别去找我姨了行不行?她瘫在床上,你让她安生几天行不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何瑾瑜蹲在楼梯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妈,求你了。”
我端着粥,站在拐角另一边,一动没动。
八十万。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又转。
唐姨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妹妹欠她钱的事。
我端着粥上楼,唐姨正靠在床上看电视。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她伸手接过,喝了几口,突然叹了口气。
“秀兰,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年轻时在纺织厂当会计,一个月挣三十八块钱。那时候苦啊,但我妹妹没找着工作,我把钱都给她了。”
她放下粥碗,看着窗外。
“后来她结婚,我又凑了两万块给她办嫁妆。再后来她要做生意,我借了她八十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笔钱我还了?没有。她生意黄了,钱也赔了。”唐姨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年她没提过还钱的事。我也没提。”
“那……”
“我不怪她。”唐姨笑了笑,“她是我亲妹妹,她能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没说话,收拾好碗筷准备下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唐姨叫住了我:“秀兰,你说这房子拆迁了,我该咋办?”
我说:“钱是你自己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她点了点头:“是啊,我想怎么花都行。”
可我总觉得,她这话里有话。
04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唐姨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她是我亲妹妹,她能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可何瑾瑜呢?她说的那八十万,又是怎么回事?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发呆。
老魏打电话来,我跟他提了一嘴。他那边声音很吵,像是在工地。他说:“你管那些闲事干啥?钱又不是你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我说不上来。
“我跟你说啊,”老魏的声音压低了,“你伺候她九年,那是你心善。但钱的事,你不要掺和。那六百万给谁,是人家的自由。”
“我知道。”
“知道就好。别把自己弄得不高兴。”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床头柜上,照在那张老照片上。
照片是唐姨给我的。
她说那是她心尖尖上的东西。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小女孩。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甜。
那是唐姨的女儿和何瑾瑜。
“瑾瑜从小就在我家长大,”唐姨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一种特别的光,“我闺女在的时候,她俩跟亲姐妹一样。我闺女走了以后,她就常来陪我。”
“那你闺女……”
她没回答,只是把照片翻了过去。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唐姨和何瑾瑜之间,有什么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那八十万的债,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瑾瑜说的“我自己还”,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打转,搅得我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熬了一锅粥,端上楼。
唐姨已经醒了,靠在那里发呆。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她摇摇头:“不想吃。”
“多少吃点,身体要紧。”
她看着我,突然问了一句:“秀兰,你说我要是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我心里一紧:“别瞎说,你身体好着呢。”
“我知道我身体啥样。”她笑了笑,“瘫了九年,早就活够了。”
“唐姨……”
“我说真的。”她握住我的手,“秀兰,这九年辛苦你了。要不是你,我早死了。”
我眼睛有点酸,转过脸去:“别说了,吃饭。”
她端起粥碗,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那钱的事,我想好了。”
我没说话。
“给我外甥女瑾瑜。”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六百万,全给她。”唐姨看着窗外,“她妈欠我的,我不要了。房子给她,算是我这个当姨的,最后疼她一回。”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在玻璃上,像是在锤我的心。
05
拆迁款下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特别好,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片金色。
唐姨让何瑾瑜来家里一趟,说有重要的事要说。
何瑾瑜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她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姨,我今天店里忙,有什么事你电话里说。”
唐姨坐在床上:“你进来。”
何瑾瑜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瑾瑜,”唐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卡,“这是我让秀兰帮你办的新卡,拆迁款六百万,全在里面。”
何瑾瑜的脸白了:“姨,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唐姨把卡递过去,“你拿着。”
“我说了,那八十万的事你别管!”
“我知道你不想拿。”唐姨的声音很轻,“但你妈是我亲妹妹,那些年我对不起她。她借了我的钱,我没能帮她还上。这钱算是补偿,也是给你的。”
何瑾瑜的手在发抖,眼圈红了。
“拿着。”唐姨把卡塞到她手里,“你跟你妈说,这钱她欠我的,从今以后两清了。”
何瑾瑜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我转身想走。
“秀兰,”唐姨叫住我,“你也听听。”
我站在门口,没回头。
“这九年你一勺一勺喂我饭,一背一背背我去医院,比亲闺女还亲。”她的声音有点抖,“可这钱,我不能给你。”
眼泪在我眼眶里打转,但我没让它掉下来。
“我理解。”
“你不理解。”唐姨摇了摇头,“你迟早会知道的。”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
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走到三楼的时候,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九年。
三千多个日夜。
我伺候她,给她擦身,给她喂药,给她梳头。她发烧的时候我整夜不敢合眼,她哭的时候我陪着哭,她笑的时候我陪着笑。
到头来,六百万,一分没给我。
我说不图钱,那是骗人的。
可图个啥呢?我也说不清楚。
坐在家里,手抖得厉害。我拿起手机,翻到老魏的号码,又放下了。
说了又能怎样?
他会说:“我早就跟你说了,别犯傻。”
可我不是犯傻。我是真的把她当亲人。
眼泪掉在手背上,烫得很。
折腾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06
天刚亮,我就起来了。
我开始收拾唐姨的东西。
九年了,她屋子里堆了不少东西。老照片,药盒子,存折,还有她闺女留下的几件衣服。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分类打包。
老照片用塑料袋包好,怕下雨淋湿了。
药盒子按日期分好,整整装了三个袋子。
存折塞进信封里,里面有她攒下的两万多块钱。
我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叠她的衣服。
那件蓝色的毛衣,是我去年冬天给她织的。她穿着不合身,但从来没脱下来过。
那条洗得发白的围巾,是她闺女十年前买的。她舍不得换,说是闺女送的。
还有那瓶用了大半的护手霜,是她过生日那天我送的。
我看着这些东西,眼睛又酸了。
但我不哭。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折腾了三个小时,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好了。鼓鼓的,装了三个大包。
我扛着它们,一步一步爬下楼梯。
走到六楼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唐姨的声音:“秀兰?是你吗?”
我没有回答。
转身下楼。
何瑾瑜的面馆在菜市场门口,不大,只有三张桌子。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正在那里刷锅。
袖子卷得老高,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
我把三个大包往地上一搁。
何瑾瑜抬起头来,愣住了:“魏姐,你这是……”
“你们才是一家人。”我说,“你姨的东西,你好好收着。”
“你……”
“这是她的老照片,这些是她的药。存折在信封里。”我一口气说完,“我不欠她了,你也别欠她。”
“魏姐,你别这样——”
“我怎么样的?你们才是亲人。”我打断她,“我不过是个邻居。”
说完,我转身就走。
何瑾瑜追了出来,手上还沾着泡沫。
“魏姐——你等一下!”
“你听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我说,“钱都给你了,我还说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何瑾瑜的声音发抖:“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告诉我,这九年你干什么去了?你姨躺在床上快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在打工。”她的声音很小,“我打了三年的工,一天三份工。”
“你姨需要你的时候,你在打工?”
“我知道。”她低下头,“我知道我亏欠她。”
“那你现在来干什么?”
何瑾瑜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我来还债。”
“还债?”
“我欠我姨八十万。”她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我妈借的,她还不上了。我得还。”
“那钱关你什么事?”
“那钱是我妈的,也是我的。我妈欠的,我还。”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可我还不起。我打了三份工,攒了三年,才攒了十五万。”
她擦了把眼泪,看着我:“魏姐,我不是来分钱的。我是来还债的。”
我看着她,一句话说不出来。
“昨天晚上,我姨跟我说,那六百万全都给我。”何瑾瑜说,“我当场就哭了。我说我不要。她说,你要是不要,我就把这钱烧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跟我姨说,我不要这钱,我要你好好活着。”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阳光照在我脸上,刺得眼睛有点疼。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何瑾瑜低下头:“我姨不让我说。她说,怕你多想。”
我转过身,不再看她。
“魏姐,”她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我姨说,这九年你给她花的钱,她都有数。她每个月从退休金里省出两千块,存了九年,一共二十一万七。”
我愣住了。
“存折上写的是你儿子的名字。”
07
何瑾瑜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子。
盖子发黄,边角都磨圆了。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本存折和三张借条。
存折很旧了,封面上还贴着红色的标签。
我接过存折,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儿子的名字:魏小涛。
日期是九年前的十一月。第一笔存款是两千块,后面每个月都有。两千,两千,两千,雷打不动。
整整九年,一百零八个月,共二十一万七千块。
我的手指抚过存折上的数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何瑾瑜把那三张借条拿出来,递给我看。
纸都发黄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借款人:何丽华(何瑾瑜母亲)。借款金额:八十万元整。借款人:唐秀玲。”
落款时间是十年前。
“我妈借了我姨八十万去做生意。”何瑾瑜的声音很轻,“钱赔了,人也跑了。我姨没追过债,但她心里一直有根刺。”
“你姨的意思……”
“她想用这六百万来还债。”何瑾瑜说,“她还我妈的债,也还我的人情。”
“可你妈欠她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妈说了,这债要我来还。”何瑾瑜苦笑,“她说我是她闺女,她欠的,我得还。”
我沉默了。
“我打了三年工,攒了十五万。”何瑾瑜说,“本来想等攒够了再来还。但我妈等不及了,她想要那笔拆迁款。”
“所以她才把你推出来?”
何瑾瑜点了点头:“她让我来伺候我姨,让我讨好她,让我拿钱。”
“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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