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灯光白得晃眼,那台德国盾构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趴在地上看了快一个小时,手电筒照着机身内侧焊缝,手指一点点摸过去,心越来越凉。
克劳德端着咖啡走过来,把合同拍在铁皮桌上:“刘工,2000万,三天。这在我们德国不算贵了。”
我没接话。
那道焊缝的纹路,我认得。是我师父何大江的活儿。
问题是,师父都死了三十年了。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盯着克劳德:“这活我不接。”
他脸沉了。
“就算你给我两个亿,”我说,“我也要把这机器拆了。”
克劳德手里的咖啡杯,啪地掉在地上。
01
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植树节。
我在家阳台上浇花,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韩永富。
这人我有快一年没联系了。当初退休的时候,他请我吃了顿饭,说了些客套话,什么“老刘你是厂里的宝”之类的。我笑笑,没当回事。
“老刘,你赶紧来厂里一趟。”韩永富声音急得很。
“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犹豫了一下。退休三个月,每天浇花遛鸟,日子过得挺舒坦。说实话不想回去。
但韩永富这语气不对劲,像是在求人。
我放下水壶,换了件衣服出门了。
到了厂门口,保安老张看见我,愣了一下:“刘工,您怎么回来了?”
“韩总叫我来的。”
老张表情有点怪,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您进去看看吧。”
车间大门开着,里面站了一堆人。韩永富在最前面,旁边站着个外国人,五十来岁,穿西装打领带,皮鞋擦得锃亮。还有两个年轻的,像是助手。
“老刘来了。”韩永富迎上来,拉着我往里走,“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德国盾构机公司的技术总监,克劳德先生。”
克劳德伸出手,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瘦干瘦的,力气倒不小。
“刘工,久仰大名。”他的中文说得还算流利,“听说您是北城重工最好的机械专家。”
我没接这高帽,眼睛往地上扫。
车间地上躺着个大家伙。盾构机的主驱动部分,有七八吨重,外壳蹭得锃亮。
“就这个?”我问韩永富。
韩永富压低声音:“两台,都趴窝了。这是其中一台的主驱动,拆下来了。德国人开价2000万,连修带保养,三天工期。”
“2000万?”
“人民币。不算贵,德国原厂报价要3500万。”
我皱了皱眉。
蹲下来,手电筒照着机身外壁,一圈一圈看。
越看越觉得不对。
机身上有七处补焊的痕迹,焊疤还没打磨干净,一看就是新做的。
盾构机这种重型设备,外壳是整体铸造的,轻易不会补焊。
补焊说明有裂纹,有裂纹就说明材料疲劳或者受过冲击。
“这机器什么时候买的?”我抬头问韩永富。
“去年五月,德国原装进口。”
“才一年就开裂?”
韩永富脸色变了。
克劳德走过来,笑着说:“刘工,这很正常。地铁施工环境恶劣,出现磨损是意料之中的事。”
我没理他。
站起来,绕到机身另一侧。
这一侧贴着铭牌,铝合金的,四角用铆钉固定,上面印着德文型号和生产日期。
但我看着这铭牌,总觉得哪里不对。
凑近了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四个铆钉里,有两个是旧的,银白色的氧化痕迹很明显。另外两个是新的,闪闪发亮。
也就是说,这块铭牌被拆下来过,又重新装上去了。
修机器拆铭牌干什么?
我把这疑问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刘工,您看这活能接吗?”韩永富问。
克劳德也看着我,嘴角挂着笑。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机器我先看看,明天给您答复。”
“好,好。”韩永富连声答应。
克劳德却皱眉了:“刘工,时间不等人。地铁施工停一天,损失几十万。我希望您能尽快做决定。”
“我知道。”我说,“但我得确认这机器到底是什么毛病。”
克劳德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当然。我等您消息。”
我转身往外走,韩永富追出来:“老刘,你怎么看?”
“说不准。”
“别瞒着我,你肯定看出什么了。”
我停下脚步,看看四周没人,压低声音说:“那铭牌被人动过手脚。新的铆钉,旧的铆钉混在一起。说明有人故意拆了铭牌又装回去。”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这事不对劲。”
韩永富的脸白了。
02
晚上回到家,我给女儿刘雨晴打了个电话。
她在北城重工当翻译兼技术助理,比我回去的时间长。厂里的事,她比我清楚。
“雨晴,那两台德国盾构机的采购资料,你那儿有吗?”
“爸,您怎么问这个?”
“韩总把我叫回去了,说要修这两台机器。”
“您答应了?”
“还没。我得先查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刘雨晴说:“爸,我劝您别掺和这事。”
“怎么了?”
“这两台机器买回来就没消停过。刚装上的时候试机就不顺利,后来下井施工,三天两头出故障。德国人来修过两次,没修好。这次直接趴窝了,谁也搞不定。”
“那韩总怎么想到叫我?”
“他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工期压得紧,上面天天打电话催。克劳德开价2000万,韩总觉得贵,又不敢得罪德国人,只能请您回来试试。”
“那你怎么看这事?”
“我觉得机器有问题,但我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那些画面:
七处新的补焊。两套新旧不同的铆钉。克劳德那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有韩永富发白的脸。
我翻了翻手机,找到一张照片——白天趁人不注意拍的,是机身上那个铭牌。
放大看了看,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生产日期那里,数字边缘有打磨的痕迹。
有人改过这铭牌。
我几乎可以肯定。
但为什么?为了把旧机器当新机器卖?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事就大了。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厂里。
赵伟宸已经等在车间门口,是韩永富安排给我打下手的。
“刘工,您来了。”他精神很好,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干活利落。
“你今天跟我一起,把这机器的所有零件都过一遍。”
“好嘞。”
我们开始拆机器。
先从外壳拆起。电动扳手呜呜响,螺栓一颗颗拧下来。外壳拆开后,里面的结构暴露出来。
我一看,心凉了半截。
液压系统里的管路接得乱七八糟,有一根油管和电线缠在一起,早晚要磨破漏油。传感器接口处有明显的碰撞痕迹。轴承座有裂纹,用焊条补过。
这根本不是德国原厂的水准。
“刘工,您看这个。”
赵伟宸递过来一个零件。是轴承的外圈,上面刻着编号。
我拿过来仔细看。
编号刻得很不规整,字迹歪歪扭扭,和正规工厂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这个编号有问题。”我说。
“什么问题?”
“正规的零件编号,每个字符都有固定的排列顺序。你看这个,数字和字母混在一起,没有规律。不是原厂的。”
赵伟宸愣住了:“您的意思是,这机器被人换过零件?”
“不止。我怀疑整台机器都有问题。”
我把那个轴承放在桌上,拿出手机拍了照片。
又看了看其他零件。
越看越心惊。
外壳是新的,但里面的核心部件,好多都有明显的老化痕迹。比如一个密封圈,已经硬化开裂了。这种东西只有用了两年以上才会这样。
一台出厂一年的机器,密封圈不会坏成这样。
事情搞清楚了。有人在机器出厂后,把里面的原装零件替换成了旧的,甚至是劣质的。
“刘工,这事要报警吗?”赵伟宸压低声音问。
“先别急。没有确凿证据,报了也没用。”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拆。把所有有问题的地方都记录下来。”
我弯下腰继续干活,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
谁会干这种事?
克劳德?
如果是他,他的动机是什么?
故意把机器搞坏,然后来讹一笔维修费?
这个动机说得通。
可又好像不完全是。
因为我总觉得,他在意的不是那2000万。他在意的是别的什么。
03
中午吃饭的时候,韩永富来了。
他端了个饭盒坐到我旁边,装出一副闲聊的样子。
“老刘,查得怎么样了?”
“有点眉目,但还没全搞清楚。”
“那2000万的事……你觉得这个价钱合适吗?”
“韩总,这钱不能出。”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
“这是那个轴承上的编号。你看这字迹,根本就不是正规工厂出来的。”
韩永富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的意思是……这台机器的零件被人换了?”
“对。而且换的很粗糙,一看就不是行家干的。”
“那克劳德不知道?”
“他知道,或者就是他干的。”
韩永富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老刘,这事你能不能先压着?”
“压着?”
“对。厂里现在不能出这种事。上面正在查采购的事情,如果这时候爆出机器有假,我这个位置就保不住了。”
我看着他。
韩永富比我大两岁,明年就退休了。他能有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从技术员一步步爬上来的。
可这事,能压吗?
“韩总,压不住的。”我说,“机器是假的,这事早晚要暴露。现在压住,到时候只会更难看。”
“那你说怎么办?”
“报警。让警方介入。”
韩永富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你给我三天时间,让我想想办法。”
我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刘雨晴打来的。
“爸,您回家来一趟。我有东西给您看。”
“什么东西?”
“您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看韩永富:“我先回去一趟,下午再过来。”
他点了点头。
回到家,刘雨晴坐在沙发上,面前摊了一堆文件。
“爸,您来看这个。”
我走过去,一看那些文件,愣住了。
是很多打印出来的照片,用订书机订在一起。一看就是从网上下载的。
第一张,是一张营业执照。
公司的名字叫“盾驰工业科技有限公司”,注册地在德国汉堡。
法人代表:克劳德·施密特。
“这是克劳德的公司?”我问。
“对。我查了一上午。这个公司的注册时间是去年的三月。”
“去年三月?”
“对。也就是说,这个公司才成立了不到一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翻下一页。
是一份海关报关单。
上面写着,克劳德的公司在过去一年里,向中国出口了十二台“德国原装”盾构机。
“十二台?”
“对。十二台。其中两台在北城,另外十台分布在广州、武汉、成都、杭州、西安等五个城市。每台都有好几处故障记录。”
我翻看着那些故障记录的复印件。
每台的故障描述都很类似:
轴承异响。
液压系统漏油。
电路短路。
传感器失灵。
“爸,这不是巧合。”刘雨晴说。
“我知道。”
“我怀疑这些机器都有问题。克劳德是故意卖有问题的机器过来的,然后靠维修赚大钱。”
我点了点头。
但这个推断,还不能确定。
因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没搞清楚:
如果克劳德真的是靠卖假机器再靠维修赚钱,那为什么要在机器上装定时器?
我还没有告诉刘雨晴定时器的事。
因为说出来,我怕她害怕。
“这些资料你从哪里弄来的?”我问。
“我一个同学,在海关总署工作。我让他帮忙查的。”
“他没怀疑什么?”
“我说我写论文查资料。”
我笑了,拍拍她的肩膀:“干得好,闺女。”
刘雨晴看着我:“爸,您是不是已经发现什么了?”
“你猜到了?”
“嗯。您今天说话都不太对劲。眼神一直在闪。”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别等我了。”
“您要去哪?”
“去厂里。还有些东西没查完。”
04
晚上七点,我一个人回到了车间。
灯开了一排,把车间照得亮堂堂的。机器还躺在地上,里面拆出来的零件摆了一地。
我拿起手电筒钻到机器底下,开始检查最隐蔽的地方——液压系统的油缸。
油缸藏在机器最深处,不把机器拆到只剩骨架,根本够不着。白天赵伟宸用吊车把外壳吊开,才露出了这个部位。
我用手电筒照着油缸的外壁。
银白色的表面,光滑平整,看不出异样。
但我不放心。
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镜子,夹在吸铁石上,伸到油缸和机壳之间的缝隙里。
镜子里反射出来的画面,让我的手僵住了。
油缸和机壳之间,塞着一个东西。
银灰色的,像个小铁盒。
大小和香烟盒差不多。
我小心翼翼地用铁丝把那个铁盒勾出来。
拿在手里一看,心跳漏了一拍。
是一个定时器。
上面有红色的倒计时数码。没有亮,说明没通电。
但电池槽里有电池。
这说明有人已经设置好了,只要通电就会开始倒计时。
我再仔细看,发现定时器下面还连着两根电线,一根红色一根黑色,穿过机壳的一个小孔,延伸到机器的另一侧。
我顺着电线爬过去。
在机壳的另一侧,那两根电线接在一个装置上。
这个装置,我认识。
是电雷管。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害怕,是愤怒。
有人想炸了这台机器。
不是普通的破坏,是要让机器在工作的时候爆炸。
盾构机在地下几十米深的地方施工,一旦爆炸,塌方是必然的。
里面的人,必死无疑。
我坐在地上,手抖得厉害。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谁干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讹钱?为了技术封锁?还是为了别的?
还有另外一台机器。
那台,是不是也装了同样的东西?
我扶着机器站起来,腿有点软。
掏出手机,手还在抖。
播了110。
电话通了,我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你好,我要报警。北城重工集团车间里,发现了爆炸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换了一个声音:“先生,请确认,你发现的是爆炸物?”
“对。电雷管加定时器。在地铁施工用的盾构机上。”
“好的先生,请不要动任何东西。我们马上派人过来。”
挂了电话,我在车间里来回走。
脑子很乱。
想着如果今天没有钻进机器底下看看,明天这台机器就会被拉走,装上盾构机,下到地下几十米的隧道里。
那时候……
我不敢想。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两辆警车到了。
下来四个警察。领头的四十来岁,姓陈,是刑侦大队的副队长。
“您就是报警的刘工吧?”
“是我。”
“东西在哪?”
我带他们过去,指了指那个定时器和电雷管。
陈队长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很凝重。
“这个定时器,是工业用的。”
“您认识?”
“见过。这种型号的定时器,一般是工程爆破用的。能设置二十四小时以内的时间,误差很小。”
“那雷管呢?”
“电雷管,工业上常用的那种。有那两根线就能引爆。这个定时器连上电,倒计时结束就会通电,雷管就会炸。”
我后背一阵发凉。
“您能确认是谁装的吗?”陈队长问。
“我不知道。但这两台机器,都是德国公司的技术总监克劳德送来的。他说机器坏了,要我们花钱让他修。”
“这个克劳德,现在人在哪?”
“他每天都会来车间。明天应该也会来。”
陈队长点了点头。
他让两个警察拍照取证,然后对我说:“刘工,这事你暂时不要声张。我们会暗中调查。你明天照常上班,别让克劳德察觉到异常。”
“我明白。”
“另外,”陈队长顿了顿,“你晚上能不能睡厂里?我们怕他今晚会来动东西。”
“没问题。我这就去值班室。”
05
一晚上没怎么睡。
躺在值班室的铁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画面:
定时器。雷管。七处补焊。假冒的轴承。新旧不一的铆钉。
每一件都在告诉我,这事不简单。
凌晨三点多,我实在睡不着,起来泡了杯茶,坐在窗边抽烟。
车间那边静悄悄的。
我看着那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天亮之后,我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工作服。
八点,赵伟宸来了。他看到我眼底下两道黑圈,吓了一跳:“刘工,您昨晚没回去?”
“在这睡的。”
我压低声音把昨晚的发现告诉了他。
赵伟宸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现在怎么办?”
“先别慌。警察说会暗中调查。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克劳德今天要来。”
“来就来。让他来。”
九点,克劳德带着他的助手汉斯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西装,皮鞋锃亮,看起来精神不错。
“刘工,早上好。机器查得怎么样了?”他笑着问。
“查了不少。”
“那维修的事,您考虑好了吗?”
“还在考虑。”
“刘工,”克劳德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时间很紧。我希望今天能有个结果。”
“结果会有的。”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起来。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发现了很多问题。”
“比如?”
“比如机器上那些补焊。比如轴承上的编号。比如密封圈的寿命。”
克劳德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这些都是小问题。”
“小问题?”我冷笑一声,“一台出厂一年的机器,密封圈硬化开裂,这叫小问题?”
他不说话了。
“克劳德先生,”我说,“这台机器是不是真的德国原装进口?”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确。这台机器有问题。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克劳德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刘工,我再问你一遍,这个活你接不接?”
“不接。”
“你确定?”
“确定。”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那种笑,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刘工,你是个聪明人。但是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知道得太多,对谁都没好处。”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汉斯跟在他身后,走了一半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心跳加速。
06
克劳德走后,我立刻给陈队长打了电话。
“他刚才来过了。说了些含含糊糊的话,像是威胁。”
“他说什么了?”
“说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
“我知道了。你继续稳住,不要冲动。我们这边已经开始查他的底了。”
“查到了什么?”
陈队长沉默了一下:“他在国内,不只有一个公司。他在广州、成都、武汉都有类似的合作。我们怀疑这是一个团伙。”
我心里一沉。
“那另外一台机器呢?”
“也查过了。有同样的装置。我们已经安排排爆专家处理了。”
“那两台机器现在能拆吗?”
“暂时还不能。我们要保留证据。等克劳德被控制住以后,才能动。”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间里,盯着那台机器。
心里翻腾得厉害。
赵伟宸走过来:“刘工,要不您先回去休息一下?”
“不用。”
“您一个晚上没睡,脸色差得很。”
“我没事。”
正说着,车间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曹珍珠。
我师父何大江的老伴。
今年七十多岁了,平时住在乡下老家,很少进城。
“师娘,您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我赶紧扶她坐下:“您说。”
“是关于你师父的事。”
“我师父?”
“三十年前,你师父在唐山机械厂查出一批零件有问题。他是举报过德国人,对吧?”
“对。”
“你知道他后来是怎么死的吗?”
我心里一沉:“他是出车祸死的。”
曹珍珠看着我的眼睛,摇头:“不是车祸。是被人害死的。”
我的手猛地收紧。
“那辆肇事车的司机,事后跑了。警察查了很久没抓到。但我知道是谁。”
“是谁?”
“就是那个德国人。克劳德。”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您确定?”
“确定。出事前一个月,克劳德来过唐山,说要找你师父谈谈。你师父和他谈了一下午。回来以后,脸色特别难看。他说,德国人想收买他,他没同意。”
我的手开始发抖。
“后来呢?”
“后来你师父就出了车祸。我一直怀疑是克劳德干的,但没有证据。”
“那您今天怎么想起来跟我说这个?”
曹珍珠叹了口气:“我昨天听说你被叫回来修那个德国人的机器。我就怕你出事。”
我握住她的手:“师娘,您放心。我不会出事的。”
“你一定要小心。那个德国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送走曹珍珠,我一个人坐在车间门口抽烟。
脑子里全是师父的样子。
对,他技术过硬。
也特别较真。
我跟他学艺那几年,挨了不少骂。干活儿有一丁点马虎,他就拍桌子。
可他也护着我。
有次我操作失误,弄坏了一台设备,厂长要开除我,师父挡在前头,说“这小子是我教的,要骂骂我”。
后来他死了。
走得突然。我还记得那天接到电话时的感觉。
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现在我知道了,他是被人害死的。
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我把烟掐灭,站起来。
干活吧。
这事,得弄个水落石出。
07
第二天,克劳德没来车间。
我打他电话,关机。
我问刘雨晴:“克劳德今天没来?”
“没有。我打电话问过他公司,那边说他今天有事,不来厂里了。”
不对。
他昨天还说“希望今天能有结果”,怎么今天就突然不来了?
“雨晴,你帮我查一下,克劳德买了今天的航班没有。”
五分钟后,刘雨晴的电话过来了。
“爸,他买了今天下午两点的机票,飞广州。”
“现在几点了?”
“十点半。”
“他要去广州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要跑。”
我立刻打给陈队长。
“陈队,克劳德买了下午的机票去广州。他可能要跑。”
“我知道了。我马上安排人在机场等他。”
挂了电话,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克劳德为什么要跑?
是怕我查出什么?
还是他做了什么更大坏事,怕暴露?
我坐不住了。
“赵伟宸,跟我去车间。”
“车间?”
“对。我们要把那两台机器拆了。”
“但是警察说……”
“管不了那么多了。克劳德要跑,说明事情很急。我们必须尽快弄清楚机器的所有问题。”
我们赶到车间。
那两台机器还在地上,头天拆下来的零件摆在一边。
我拿出手机,开始拍照。每个零件,每个细节,都拍下来。
拍到第三台机器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地方。
机壳内部,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划过。
像是被利器刮过,留下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
我凑近了看。
那些划痕下面,隐约有字迹。
我拿了一个放大镜,仔细看。
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不是零件编号。
像是坐标。
“赵伟宸,拿纸笔来。”
我把那串数字抄下来。
然后交给刘雨晴:“你帮我查查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
她拿过来看了一眼:“像是经纬度坐标。我去查地图。”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她打电话来了。
“爸,那个坐标点在南方一个废弃的工业园里。是以前一个机械厂的旧址。”
“什么机械厂?”
“唐山机械厂。就是老爷子工作过的那个。”
“那个机械厂现在怎么样了?”
“荒废了十几年,没人管。但今年年初,有人在那里注册了一家新公司。”
“什么公司?”
“盾驰工业科技有限公司。法人和注册地址,都和克劳德在德国注册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握着手机,手又开始抖了。
唐山机械厂的旧址。
克劳德注册的公司。
三十年前那批有问题的零件。
全连在一起了。
“雨晴,你现在马上收拾东西,去机场。”
“去机场?”
“对。我怀疑克劳德不是要去广州,他是要出境。唐山机械厂旧址那里,可能还有什么东西没处理干净。”
“可我没有证据……”
“不用证据。你只管去。万一他真的跑了,咱们也得知道他去哪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两台机器。
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
我拿起手电筒,钻到机器底下。
仔细检查那个定时器。
它的后面,还连着一根线。
那根线穿过机壳,不知道通到哪里。
我顺着那根线找。
在机器最里面的一个暗格里。线头连在什么东西上。
拉开一看。
一个铁盒子。大概二十厘米长,十厘米宽。
打开它。
里面装着一沓文件。
英文的。还有一份中文翻译件。
我翻了几页,手抖得更厉害了。
是唐山机械厂的技术图纸。
里面有三十年前师父画的设计图。
也有后来被修改过的。
还有一个人的签字。
克劳德·施密特。
他在每张图纸上,都签了字。
最后一张纸,写着几行中文。
字迹很潦草,但我认得。
是师父的笔迹。
上面写着:“德国人克劳德利用职务之便,将劣质零件走私进入中国,替换原装零件。我已掌握证据。若有一天我不在了,请将此证据交给有关部门。”
我看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师父。
您老人家,死了三十年,都没能瞑目啊。
我把铁盒子抱在怀里,坐在机器底下。
外面阳光很亮,车间里却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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