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去村游。
——今天的编辑 彭主任
前一阵,盯上了成都万象城周边方圆2公里。为了破解为何这里有如此多的的迷思,开启了一趟穿越时空的东郊工业巡游。
这一次,在川大华西校区、华西医院周边,也即是华西坝这一片,又有新的困惑。明明是在市中心、城市核心地带,地名却处处叫村。
最先注意到的,是从华西医院急诊科附近路过时,无名巷和电信路的口子上,挂出的一块玉华村的路牌。“这儿怎么会有村?”
顺着一个村,又在周边摸出更多的村。胜利村、旅游村、南虹村、九如村、南台村、四维村……还有一个最特别,叫做宁村。
成都城区有带村的地名不算稀奇,金牛有新二村,青羊有光华村。恐怕很少有像华西坝周边这样,七八个村扎堆,密度极高,而且至今痕迹仍在。
这些嵌入城市的、带“村”的地名,记录着这片土地从农田菜地变为城市中心的进程。当然,它们也在提醒:
1905年,华西协合大学(今川大华西校区)在成都南门外二里、锦江之滨的这片平坦土地上动工兴建。注定会在中国近代史留下浓墨重彩的华西坝,正是从农田与荒地中生长而来。
村子众多,它们到底都是什么村,各村有何特色?
在“城市村游”中,发现了华西坝的另一面。
胜利村
进入华西坝的方式有很多。地铁华西坝站是其一,从新南门地铁站进入也行。两个地铁站之间,夹着华西坝上最重要的、也是第一条街道大学路。
我选择将起点设在新南门地铁站。
不出百米,南台路、大学路、十七街和胜利新村在路口相交。别的街都以路、街或巷结尾,胜利新村四个字,是路牌上街名的所有,显得另类。
由此一条街,便进入华西坝东侧、胜利村的核心。
街上,一墙之隔的川大华西校区的高楼最新最瞩目。其余,大多是老式小区单元楼。个别楼栋上的金属牌透露着家属院所属的机关单位。
胜利村是华西坝上最早一批从农田中长出来的居民区。早在上世纪60年代,金沙寺街的小天竺街民办中学搬迁至今华西小学背后的位置。学校周边又分布着修建人民南路时迁来的大片民居。
学校和安置房构成了胜利村最初的模样。村的得名,却和一座游泳池息息相关。那便是全成都最早的游泳池——晶金游泳池。
上世纪20年代,华西坝的兴起,已在很多方面为成都带来新的气象。游泳这项新兴的体育项目和网球一样,也开始在成都萌动发芽。
在这之前,成都人一般是在锦江、河沟游野泳,以游得起走算事。自从游泳池修好后,顿时开了眼,竟然可以在时髦的游泳池耍水、进行专业的训练。
主持修建晶金游泳池的人值得被记住,是体育教育家向志均。他从火烧堰下游沟渠引水入池,设了浅水区、深水区、一米跳板,甚至还有专职救生员。专门的老师在泳池里教人学蛙泳、自由泳,学员站在杉木板上跳水。
晶金游泳池汇集了8大优势,交通便利、消毒泳池、莲蓬沐浴、果园茶桌、咖啡冰店、西餐间、乒乓室、新型收音机……每一点都让人耳目一新。
抗战胜利后,为了纪念和铭记,晶金游泳池才改名为胜利游泳池。上世纪80年代后,泳池消失,但“胜利”二字延续了下来。
现在的胜利新村,除了主街,还有两条街的名字依然带有“胜利”二字。一个是通往新南路的胜利新村路,路上有座四川省直属机关实验婴儿园;另一条是挨着军区、更僻静的胜利巷。
胜利新村上的华西小学很醒目,恐怕只有老辈子才清楚,以前它叫做胜利村小学。1998年2月,胜利村小学和西北路小学合并成了名字更提劲的华西小学。
南虹村
沿着胜利新村往南,过路口,笔直通往旅游街、旅游村之前,不妨先右转进入成都人很熟的林荫街。
“林荫”二字,不是村名。街上数个门牌、牌匾,诸如南虹雅园、南虹村社区居民委员会等,才让人意识到华西坝上有个南虹村。
南虹的名字取得很美,它源自民国时期的南虹艺术专科学校。学校在上海创办,1938年因局势动荡迁移到成都,改建成了私立南虹高级艺术职业学校,再后来,升格为南虹艺专。
这个学校厉害到什么地步呢?张大千、徐悲鸿、黄宾虹、王朝闻……这些如雷贯耳的人物,都曾在南虹艺专执教或讲学。
四川美术学院和四川音乐学院的诞生,更是和南虹艺专有血脉级别的关联。
上世纪50年代,南虹艺专与省艺专、华西大学音乐系合并。后来,合并了的学校的绘画类专业去了重庆,成了川美。音乐类专业留在成都,逐渐变成川音。
前面提到,胜利村有个游泳池。南虹艺专在上世纪30年代末也有一个更标准的南虹游泳池。全成都第一个公共游泳池的头衔属于南虹游泳池,主持修建的人中,有一位恰好是修建过晶金游泳池的向志均。
南虹游泳池最牛的地方,是它净化河水的装置。
筒车涧槽抽引锦江水,经棕片、卵石、粗砂过滤,再用明矾和漂白粉消毒,很田园牧歌,也很科学现代。1952年,我国西南地区第一届游泳锦标赛就是在南虹游泳池进行的。
南虹游泳池的具体位置是在锦江桥旁,锦江宾馆斜对面的临江中路,和林荫街隔得较远。上世纪90年代,南虹游泳池因城市建设退出历史舞台。
旅游村
胜利新村南头,过十字路口,可与旅游街相贯通。
旅游街上,尤其是靠近一环附近,有一些建筑的外墙上能看见南虹村的号牌,但整体上,这条街以旅游村为主。
名字叫旅游,但并不是一个旅游的典型去处。街上清净,除少许烟火气,更多是和物流中转相关。省军区三幼、武警成都警官学院家属院等,又让人肃然起敬。
猜测名字来源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会不会和锦江复兴桥边的成都新南门汽车站有关?车站和旅游街旅游村隔了十七街、胜利新村,显然不太像。
原来,上世纪90年代左右,这一带、挨着七中林荫校区旁,修建了一片省旅游局的宿舍。路口处,还专门做了一尊中国旅游标志踏马飞燕的雕塑,只不过略显抽象。
旅游街上,宿舍不仅仅有旅游局的宿舍。成都最早一批的高端涉外酒店岷山饭店,其宿舍也在旅游街旅游村上。
玉华村
胜利新村、旅游村还算打眼,四川大学华西医院转化医学综合楼背后的玉华村,低调到路过十次都可能忽略它。
电信路上的路牌将人指引到一条小路。它不光狭窄,还是一条断头路,尽头对着玉华阳光小区的一道门。如家酒店也藏身其中。
巷子虽小,烟火气十足。水果摊、日用品商店大多为病患家属服务。小区外墙挂着的老干部活动中心牌子不稀奇,上世纪90年代兴建的四川省环境保护厅宿舍就在这儿。
上世纪80年代,玉华村最有名的单位要属成都乳品公司。全成都唯一的生奶集中消毒单位,就连东郊沙河堡附近东风乳牛场的鲜奶,大多数也要拉到这里来集中消毒。
乳品公司乳制品一厂在电信路3号,挨着的玉华村10号是乳品公司劳动服务站。可以说,彼时的玉华村,掌管着整个成都的“奶瓶子”,是名副其实的“奶管部”,全市的牛奶配给都由这里管理。
那二年辰,在这儿设立乳品公司,我猜,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华西坝原本就是成都最早喂奶牛、挤牛奶的地方,源远流长。
如今,在玉华村看不到一丁儿乳品厂的痕迹。
更别提乳品公司的鼓楼街门市部、后子门门市部、新二村门市部、十二南街奶亭、成铁荷花池奶亭、游乐园供应点等。成都,装牛奶的玻璃瓶的叮当声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九如村
华西坝周边,至今长红的村,是九如村。原因无外其他,川大学生不吃食堂,一般爱去九如村,美食太多。
以电信南路为代表的九如村街巷、老小区旁,有像黄嬢甜不辣这样的烟火美食。街区更新后,近年又生长出类似费多多肥肠鸡黄喉兔这样的新锐美食。
准确来说,九如村属于华西后坝,在华西坝的后面。抗战时,为了躲避日军空袭,城墙内的居民向城外疏散,逐渐在这一带的农田荒地上建房安家,形成新的居住区。
有了居住区,自然面临取名字的问题。不知哪位文化人从《诗经·小雅·天保》一诗中化出了一个极为雅致的名字“九如”。
在原诗中,有这样的句子:
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
九个“如”,每一个都是最真挚的祝愿。尤其是在战时的背景下,“九如”多了一份乱世中企盼安宁与吉祥的意味,越品越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好。
1950年后,“九如甲”改为“九如村”,依然保留沿用“九如”的内涵。有的门牌将“九如村”和“九茹村”混用,是不准确的。
在改造后的九如村街区墙面上,浓墨重彩地介绍了昔日成都最高建筑、1935年德国西门子公司在今电信路1号附近的田坝里修的两座发射铁塔,开启了成都的电信事业。
殊不知,还有一个极硬核的单位也在九如村。上世纪80年代末,夹江九〇九基地的核动力院设计部成都工作区在九如村正式动工建设。
四维村
挨着华西坝,磨子桥地铁站旁,百老汇电脑城隔壁的四维巷有个四维村,其由来和九如村类似。也是抗日战争爆发后,大量人口涌入成都,为了安置人口,特地新开辟的安置点、居住区。
“四维”的名字,出自《管子·牧民》,“国有四维,礼义廉耻。四维不张,国乃灭亡。”要是“四维”得到伸张,那国家自然可以昌盛。民族危亡之际,在命名中强调传统的“四维”,承载了很深的期待。
村上现存比较特别的住宅是建于1983年的四维村3号院,属于原耀华食品厂的职工福利房,里面住了83户人家。彼时,每天下班后,耀华的职工便回到四维村的宿舍楼里。这一定是全成都最会做甜点的宿舍楼。
除了四维村四维巷,那二年辰,成都还有一条路叫做四维街,连接起丝棉街和新南门。上世纪50年代,四维街成了红星路的一部分。
南台村
回到起点新南门地铁站附近,铜雀台医学美容院旁有一条不足百米的南台路。不管是南台村还是南台路,其名字的原点皆在于南台寺。
成都南台寺兴建的年代不确定,说法有很多种。确定的是,它在乾隆三十七年(1772)焚毁,从此只存在于老成都的口耳相传。
华西协和大学选址时,“(学校)距城约二里许,为古中园之遗址,北邻锦江,东接南台寺”的地理位置记录中,依然看得出南台寺是重要的参考坐标。
宁村
南台路和大学路相通,稍不注意,很容易错过大学路1号、整个华西坝上最为特别的宁村。
说它最特别,是因为宁村和行政区划中的村不是一个概念,完全不在乡野的叙事范围内。从头到尾,宁村都和华西坝紧紧捆绑,在华西坝的坝子里面。
第一次听到宁村的时候,推测是宁姓人聚居的村子。实则,门口的挂牌写了,宁村的“宁”是南京的简称。
1937年,八一三淞沪抗战爆发。金陵大学为保留教育火种,内迁到成都华西坝。同一时期迁来的还有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齐鲁大学等。
金陵大学在华西坝上东端挨着华西协合大学图书馆和女大院的地方,修建起临时宿舍,命名为“宁村”。
这片小小的宿舍,一时间成了“五大学”时期华西坝上最动人的注脚。抗战胜利后,金陵大学返回南京,宁村留给华西协合大学继续使用。
老照片上的宁村,体量不大,以茅草屋为主。和今天看到的、上年纪的老小区完全不一样。像缪钺这样的华西坝上的大专家大学者,多在宁村住过。
近期,一张贴于院门的讣告,其回顾追忆了华西基础医学与法医学院人体解剖学教研室吴国正老师的一生,又一次将人带入华西坝上淳朴严谨的治学时光。
华西坝上,还有别的村的吗?或许还有,只是更加不明显。我在“城市村游”的过程中,数个村子完全是在街上走着走着意外“捡到”的。
一百多年过去,城市扩张,农田消失。幸好,华西坝上那些带有泥土气息和时代特色的村名,依然倔强地留存了下来。
纵使脚下的路更宽更新,两旁的楼更新换代越来越高,得以保留的“村”字结尾的地名,又让人眼前缓缓浮现出几十年前从华西坝上田坎、巷陌走过的画面。泥土里,不知有谁的乡愁。
今日编辑 | 彭主任
部分参考成都方志、武侯方志
本文系谈资“成都Big榜”官方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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