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就在冯典史离开的第二天,隔壁的石板村就派人来打听了。
石板村在青溪村北边,隔着一道山梁,那边的人也听说了鸡蛋变蛇的奇闻,只是传来的消息已经变了样,说是青溪村出了一个妖怪,下的蛋能变成毒蛇咬死人。
来打听的人是个货郎,挑着担子走村串户的,消息最灵通。他在青溪村转了一圈,把听到的看到的统统记在心里,挑着担子又往下一个村子去了。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过了青溪河,飞过了山梁,飞过了县城。短短三四天的功夫,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淳安西乡出了怪事。
传到后来,连项狗家的母鸡都变了样,有人说是黑色的,有人说是红色的,有人说根本就不是鸡,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妖物。而孵出来的东西也被越传越邪乎,从小壁虎变成了大蟒蛇,从大蟒蛇变成了会飞的火龙。
项狗在赵伯家的柴房里闷了几天,实在闷不住了,就偷偷跑出去看了一回自己的老屋。远远地站在村道上,他看见那三间土坯房的院门还敞着,院子里已经长了草。
墙头上的丝瓜棚倒了,几根枯黄的丝瓜吊在半空中,在秋风里晃晃悠悠的。那些东西的痕迹倒是少了许多,他仔细看了一圈,只在屋檐底下隐约看见一条灰褐色的尾巴尖。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那是他的家,虽说是三间破土坯房,可也是他爹妈留下来的,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可现在他不敢住进去,甚至不敢靠近。他觉得自己就像是那间老屋一样,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壳子,风一吹就要散。
项狗在村道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到赵伯家的柴房。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老屋的屋檐底下,那条灰褐色的尾巴尖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竖瞳的眼睛,在暮色中幽幽地亮了一下。
项狗开始做一种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母鸡,被人关在一间黑屋子里。屋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腐木的味道。
有人给他喂一种黑乎乎的药粉,药粉又苦又涩,他不想吃,可那张嘴不是他的,那只母鸡的喙不受他控制地张开,把那些药粉一口一口地吞了下去。然后他的肚子里就开始翻江倒海,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蠕动、成形,又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挤出去,一颗一颗的,沉甸甸的,滚落在黑暗之中。
每次做到这个梦,项狗就会惊醒,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会听见后院的鸡圈里传来母鸡们的惊叫声,一声接一声,尖锐刺耳,像是有人在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它们的肉。他不敢出去看,只是把棉被蒙在头上,死死地捂住耳朵,直到那些声音渐渐消失。
赵伯的老伴陈大娘心善,每天给项狗送两顿饭,偶尔还多塞给他一个红薯或一块咸菜。但项狗看得出来,陈大娘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村东头那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的眼神,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距离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身上沾了什么不干净东西的人,想帮又不敢靠近,想躲又不好意思躲得太明显。
这种感觉比被人当面骂还难受。
项狗开始往村外跑,沿着青溪河往下游走,走个七八里地,有一片乱葬岗,平时没人敢去。项狗倒是不怕,小时候为了捡祭品填肚子,他不知道在这片坟地里钻过多少回。那些坟头大多已经塌了,长满了蒿草和荆棘,偶尔能看见半截露出土面的棺材板,腐朽得发黑。
他找了一棵歪脖子老槐树,靠着树干坐下来,看着河面上的夕阳发呆。河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上长着一层滑溜溜的绿苔。几条小鱼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逆着水流摆动着尾巴,悠然自得。
项狗看着那些鱼,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念头——他要是能变成那些鱼就好了。鱼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事,不用怕鸡蛋会孵出蛇,不用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只要在水里游着,饿了吃水草,困了钻石头缝,一辈子就那么过去了。
可他变不成鱼。
项狗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一直坐到天黑。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大,把河面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河对岸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悠长,像是在哭。
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
项狗猛地转过头,月光下,乱葬岗上的蒿草丛在风中轻轻摇晃,什么也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暗里看着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双眼睛,冷冷的、幽幽的、竖着的瞳孔。
他撒腿就跑。
跑回赵伯家的时候,柴房的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那人穿着一件灰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脚蹬一双麻鞋,看上去像个游方的道士,又像个化缘的和尚,却又两样都不像。他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倒是分外明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赵伯站在那人身后,看见项狗进来,冲他招了招手。
“项狗,这位是祝先生,从龙虎山来的。”赵伯的语气有些古怪,像是在努力保持平静,却掩饰不住声音里的颤抖,“他是专程为了村里的事来的。”
项狗愣住了,龙虎山?那不是道士待的地方吗?
祝先生打量了项狗片刻,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让项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的话:
“你那母鸡,是不是三年前的清明节前后买的?”
项狗脑子里的某根弦“嘣”地一声断了。三年前的清明节前后,他从刘屠户手里买的那五只小鸡崽。那天是清明节后第三天,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先去给爹娘上了坟,回村的路上正好碰见刘屠户挑着一担小鸡在村口卖。
“你……你怎么知道?”项狗的声音干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磨。
祝先生没有回答,转身对赵伯说:“赵里长,请你把全村人都召集到祠堂去,我有话说。另外,找把锄头,再找一些雄黄、苍术、艾草来,越多越好。”
赵伯应了一声,匆匆出去了。柴房里只剩下项狗和祝先生两个人,月光从窗棂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白斑。
“祝先生,”项狗鼓起勇气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那些鸡……那些鸡蛋……”
祝先生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平静。
“你买回来的那几只鸡,”祝先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项狗的耳朵里,“不是普通的鸡。”
项狗愣愣地看着祝先生,浑身上下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捆住了,动弹不得。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清明节,想起那个挑着一担小鸡在村口叫卖的刘屠户。刘屠户是隔壁朱家村的人,杀猪卖肉为生,兼着贩些鸡鸭鹅苗,走村串户做点小买卖。项狗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觉得这人虽说嘴上刻薄了些,倒也不是什么坏人。
可祝先生这句话,把他对刘屠户的所有印象都推翻了。
“你跟我来。”祝先生说着,转身出了柴房。
项狗本能地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村子,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是两个幽灵在青石板路上飘过。村里已经静下来了,家家户户都关了门,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是无数双警惕的眼睛。
项狗家的老屋就在前面,院门大敞着,像一张张开的嘴。月光照进院子里,照在那间倒塌的丝瓜棚上,照在那口已经长了青苔的石井沿上,照在那些东倒西歪的篱笆桩上。一切都是老样子,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过,变成了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祝先生径直走进了院子,项狗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院子里很安静,没有蛐蛐叫,没有青蛙叫,连风声都好像在院墙外面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丝一毫也透不进来。这种安静让项狗觉得窒息,像走进了一个密封的坛子里。
祝先生走到鸡圈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竹篾编成的围栏。项狗注意到,那些竹篾上有一层薄薄的、发亮的痕迹,在月光下微微闪着光,像是涂了一层什么东西。
“祝先生,那是……”
“尸油。”祝先生平静地说。
项狗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每天早上端着谷糠来喂鸡的时候,手就扶着这些竹篾,有时候鸡圈的门松了他还要用手去捅一捅。那些滑腻腻的、微微发亮的油脂,他摸过不知道多少回,他以为是晨露,以为是鸡粪糊上去的脏东西,他从来没想过那会是——
项狗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祝先生没有管他,站起身来,在院子里缓缓踱步。他从南墙走到北墙,从东角走到西角,每一步都不急不慢,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走到院子正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项狗,”祝先生忽然说,“你爹叫项大,你娘叫周氏,对不对?”
项狗直起身子,擦了擦嘴角,点了点头。
“你爹是嘉靖元年死的,你娘是嘉靖二年死的,对不对?”
项狗又点了点头,这回他的眼睛里多了些警惕。
祝先生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两颊的高颧骨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严肃。
“你爹不是正常死的,你娘也不是。”祝先生一字一顿地说,“他们都是被人害死的。”
项狗只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炸得他眼前一片空白。他张着嘴,想说话,可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三岁没了爹,五岁没了娘,这是村里人尽皆知的事。他问过赵伯,赵伯说他爹是上山砍柴摔死的,他娘是伤心过度病死的。
他没怀疑过,村里人也没怀疑过,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庄户人家,男的在山上摔死了,女的跟着就病死了,这种事在乡下太常见了,常见到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祝先生说,他爹娘是被人害死的。
项狗的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仰着头看着祝先生,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祝先生,你说清楚,”项狗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里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像是被埋在灰烬底下的一颗火星,突然被风吹亮了,“我爹娘是怎么死的?是谁害死的?”
祝先生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刘屠户。”祝先生说,“你爹娘的死,和你院子里发生的这一切,都是一个人做的——刘屠户。”
项狗的记忆里,刘屠户这个人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都洇成了一团。他只记得那个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笑起来像杀猪一样“嘎嘎嘎”的。还有他那一双手,又粗又大,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永远嵌着一圈黑泥,像是在什么东西里浸泡过很多年。
祝先生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什么字也没有,纸张发黄发脆,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他翻开其中一页,就着月光念了一段话:
“嘉靖元年,淳安西乡朱家村刘氏,以蛊毒之术害人。刘氏以药粉饲鸡,令产异卵,卵化蝘蜓,能使人癫狂失智。刘氏以此术杀人越货,前后共害七人,皆取其财,埋尸后山。官府缉捕,刘氏遁去,不知所踪。”
祝先生合上小册子,看着项狗的眼睛。
“你猜猜看,嘉靖元年刘屠户害死的第七个人,是谁?”
项狗不用猜。嘉靖元年,淳安西乡朱家村,他爹项大就是朱家村的人。那年项大去山上砍柴,再也没有回来。村里人找了一天一夜,在一条山沟里找到了他的尸体,说是踩空了石头摔下去的。项大死后的第三天,刘屠户找到项狗家,说是来看望项狗的娘周氏,好心地送了一篮子鸡蛋。
项狗记得那篮子鸡蛋,因为他娘舍不得吃,把那些鸡蛋孵了一窝小鸡。那是他记事以来家里养过的第一窝鸡,一共十二只,黄茸茸的,可爱极了。
后来那些鸡长大了,下了蛋,蛋很大,蛋壳很厚,蛋里面有暗影。
项狗的后背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
他全想起来了,那窝鸡养了一年多,后来陆陆续续死了,最后一只也没剩下。他娘周氏从那之后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先是夜里睡不好觉,总说听见墙上有东西在爬,然后就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有人往她嘴里灌药粉。
到后来,她就不怎么说话了,整天坐在院门口,目光直直地看着村道,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再后来,她就死了。
村里的老人说她是伤心过度,男人死了,把心也带走了。项狗那时候才五岁,什么都不懂,他觉得他娘就是生病了,病死了。
可现在他知道了,他娘不是病死的,是被那窝鸡害死的。那窝从刘屠户送来的鸡蛋里孵出来的鸡,那些鸡又生下更多的蛋,那些蛋又孵化出更多的蝘蜓,那些蝘蜓身上带着让人发疯的东西,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他娘的神智,直到把她变成一个空壳。
项狗站在月光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那不是害怕的抖,是愤怒的抖。一股火从心底里烧起来,烧得他眼睛通红,烧得他牙齿咬得咯咯响。
二十三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是命不好,是老天爷不长眼。可原来不是,是有人杀了他爹,又杀了他娘,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继续用同样的手法害人,继续卖那种会让人发疯的鸡。
“祝先生,”项狗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刘屠户现在在哪里?”
“你以为他还在朱家村?”祝先生摇了摇头,“嘉靖元年官府就开始抓他了,他早就跑了。这些年他东躲西藏,但一直没有收手。他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身份生活,短则一年,长则三年,就会换一个地方。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会用同样的手法害人——找一个像你爹娘那样、有几分积蓄又没有靠山的庄户人家,先用蛊鸡夺其神智,再以迷药取其钱财,最后杀人灭口,伪装成意外死亡。等事成之后,他便销声匿迹,换个地方重头再来。”
祝先生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幽深。
“三年前他在青溪村外出现,把那些小鸡卖给你,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又盯上了这个村子,而且很有可能,他盯上的下一个人就是你。”
项狗愣住了,那个已经烧得通红的大脑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浇了一下,猛地清醒过来。
“我?”项狗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我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光棍汉,家里连个铜板都翻不出来,他图我什么?”
祝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来。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纸,折成巴掌大小的方块,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祝先生把纸展开,递给项狗。
“你爹项大,当年在后山发现了一座古墓,从中取出了一样东西。刘屠户要的不是你爹娘的命,是那样东西。后来他没有找到,以为那样东西在你爹娘死前被你藏了起来,所以一直在暗中盯着你。
三年前他回到青溪村,把那些鸡卖给你,就是想用同样的方法控制你的神智,然后从你嘴里问出那样东西的下落。”
项狗拿着那张纸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纸上写着的字他大多不认识,但有几个字他是认得的“嘉靖元年”“项大”“淳安县西乡青溪村”。还有一行字他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摸着念了出来:“古墓……所出……玉……印一枚……”
项狗的记忆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从那道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他想起来了,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事。
那时候他好像还很小,可能是三岁,也可能还不到三岁,有一天天没亮,他爹项大把他从床上抱起来,塞给他一样东西,凉凉的、滑滑的,用一块破布包着。
“狗儿,收好,谁都不要告诉。”
然后他爹就上山了,再也没回来。
项狗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张纸,那个凉凉的、滑滑的、用破布包着的东西,它在哪里?他三岁那年把它塞到哪里去了?二十三年的时光像一条浑浊的河,把那件事冲刷得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他想不起来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但刘屠户一定以为他还记得。
“所以,”项狗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家的母鸡下的那些蛋,不是偶然的。是刘屠户三年前就算计好了的,他卖给我的那些鸡,跟我娘当年孵的那窝鸡,是一样的。”
“不一样。”祝先生纠正道,“这一批更毒。你爹娘的事之后,刘屠户逃了十四年,这十四年间他一直在改良他的蛊术。他三年前卖给你的那些鸡,毒性比你娘当年养的那窝强了数倍。这也是为什么这次的事情扩散得这么快,不到半个月就波及了半个村子。”
项狗慢慢地蹲了下来,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碰到了泥土。夜露已经下来了,泥土湿漉漉的,凉意透过他的膝盖和掌心渗进身体里。可他感觉不到凉,他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
那个沉重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更黑暗、更无法言说的东西——是愧疚。
刘屠户是冲着他爹拿出来的那东西来的,是冲着他项狗来的。那些被关进土地庙的疯子,那些墙缝里、屋檐下、村道上的碎蛋壳,那些半夜里惊醒的噩梦,那些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全都是冲着他来的,可遭殃的却是青溪村的每一个人。
胡大壮的老婆疯了,现在还在土地庙里关着,每天夜里都会发出那种瘆人的尖叫。隔壁王婶家的三岁小囡囡前几天也开始不对劲了,夜里不睡觉,趴在墙上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赵伯说再这样下去,恐怕要把整个村子都迁走。
这一切的源头,是他项狗,不是他故意为之,可就因为他,因为那个三岁时被他爹塞在手里的凉凉滑滑的东西。
项狗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祝先生递给他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手掌大小的铜镜,背面铸着繁复的花纹,镜面已经磨得发亮,在月光下映出项狗的脸——一张年轻的、黝黑的、满是泪痕的脸,眼睛红红的,嘴唇上还沾着泥土。
“拿着。”祝先生说,“明日子时,你一个人到后山你爹当年发现古墓的地方去。那个地方只有你知道,也只有你能去。”
项狗接过铜镜,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凉意。他抬起头看着祝先生,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问出来。
祝先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摇了摇头:“我不去。这件事的解法不在我手里,在你手里。你爹当年从那座古墓里拿出来的东西,是解开这一切的钥匙。明天夜里,你去了就会知道该怎么办。”
项狗把铜镜贴在胸口,用力地点了点头。
夜风从青溪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泥土的潮气。项狗和祝先生一前一后地走出院子,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没有人说话,村子里静得像一座坟场,只有远处的山梁上传来几声野狗的嚎叫,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
当他们走到村口那棵老樟树下的时候,祝先生忽然停住了脚步。项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樟树的树冠上有一团黑影,静静地蹲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两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是一只猫头鹰。
祝先生盯着那只猫头鹰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脚步,走进了村子深处的阴影里。
项狗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只猫头鹰。猫头鹰也歪着脑袋看着他,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审视。
那种目光让项狗想起了那些从鸡蛋里爬出来的东西,想起了它们的竖瞳,想起了它们那种漠然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眼神。
项狗打了个寒颤,低下头,快步追着祝先生的背影走进了村子里。身后,那只猫头鹰扑棱了一下翅膀,无声无息地飞走了,融进了黑沉沉的夜空。
项狗回到赵伯家的柴房里,一夜没有合眼。他躺在稻草铺成的床铺上,把那块铜镜握在手心里,反复摩挲着背面那些繁复的花纹。
铜镜不大,却出奇地沉,像是用某种密度极大的金属铸成的。那些花纹他很想借着月光看清楚,可月光总是太暗,怎么也看不清,只觉得那些线条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一条盘绕在一起的蛇。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明天夜里的事情。祝先生说只有他知道那个地方,只有他能去。可是项狗心里清楚,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他那时候才三岁,或者还不到三岁,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后山”就是一个笼统的、模糊的概念,他没有能力记住任何具体的位置。
可祝先生说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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