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公司订餐全给发小饭店,他媳妇说我吃回扣,我直接换别家饭店

周五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张磊站在办公室窗户前,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那头李川的声音。

“磊哥,这个月订餐量能不能再提一提?”

窗户玻璃上映出张磊的脸,三十一岁,微胖,下巴开始有点圆了。

他背后是开放式办公区,二十几张工位,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小声打电话。

空调出风口吹着冷气,混着打印机碳粉和外卖餐盒的味道。

“川儿,”张磊压低声音,“现在每周已经跟你那儿订六天了,再提就得让同事连周日都加班。”

电话那头李川笑了两声,笑声有点干。

“哥,我这店刚开半年,就指着你这边的单子撑着呢。”

张磊右手食指在窗台瓷砖缝里划了一下,指腹沾上一点灰。

“我知道。”

“你嫂子昨天还问我,说你帮这么大忙,咱得请你吃顿饭。”

张磊的手停住了。

“别别别,跟嫂子说不用,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说这个没意思。”

李川那边沉默了两秒,像在想什么。

“那行,月底我给你送两瓶酒。”

“你别——”

“就这么定了,磊哥你先忙。”

电话挂断了。

张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川儿(订餐饭店)”,通话时长两分十一秒。

他把手机装进裤兜,转身走回工位。

路过茶水间时闻到了速溶咖啡的味道,有人刚冲了一杯。

行政部的小刘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表格。

“磊哥,下个月各部门人数统计出来了没?”

“明天给你。”

小刘点点头走了,帆布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张磊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显示器右下角弹出企业微信消息,财务部要核对本月订餐费用明细。

他打开文件夹,翻到订餐记录那一页。

周一,辣子鸡丁盖饭,32份。

周二,回锅肉盖饭,35份。

周三,红烧肉盖饭,28份。

周四,宫保鸡丁盖饭,30份。

周五,红烧排骨,31份。

每一笔后面都备注着“阳光小厨”,李川的饭店。

张磊揉了揉太阳穴,后脑勺有点发紧。

他跟李川认识二十四年了。

七岁那年暑假,张磊他妈带他去菜市场,他在卖鱼摊前面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血顺着小腿流。

旁边摊主家的孩子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蹲下来帮他擦血。

那个孩子就是李川。

后来他们念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

李川成绩不好,高一读完就不念了,去饭店后厨当学徒。

张磊考上大学那天,李川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过来,塞给他一个红包,里面装着五百块钱。

张磊记得那五百块钱,全是十块五块的零钱,皱巴巴的,有股油烟味儿。

大学毕业之后张磊进了现在这家公司,做行政。

后来升到行政主管。

去年公司换订餐供应商,他直接把单子给了李川。

那时候李川刚盘下那间六十平的小店面,厨房连个正经抽油烟机都没有,炒菜时油烟飘得满屋子都是。

张磊去看过一回,李川正蹲在店门口剥蒜,手指甲缝里全是蒜泥。

“川儿,我们公司的订餐你能接不?”

李川抬起头,眼睛里有点红血丝。

“能接。”

张磊就报了单子。

后来李川的生意慢慢好起来,店面扩了一次,加了两个帮厨。

张磊每次订餐都往他那儿走,从来不提回扣的事。

有一次公司有个同事随口问了句:“磊哥,阳光小厨是不是你熟人?”

张磊说:“我发小。”

同事没再问了。

大家都觉得正常,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张磊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反正在哪儿订都是订,给发小做个人情不好吗?

他现在是这么想的。

但后来他不是这么想的了。

周五晚上六点半。

张磊加了会儿班,从公司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骑电动车回家,路过菜市场那条街,看见李川的饭店灯还亮着。

店面比以前大多了,换了新招牌,白底红字,“阳光小厨”四个字旁边加了个太阳的图案。

门口停着几辆外卖骑手的电动车,有人在等餐。

张磊放慢速度,犹豫了一下,还是拐进去了。

推开门,一股热气和菜香扑面而来。

李川在收银台后面站着,看见张磊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

“磊哥!你咋来了?”

“路过。”

李川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扯了张凳子让张磊坐。

“吃饭没?我让后厨炒两个菜。”

“吃过了。”

“那喝点?冰箱里有啤酒。”

“不喝了,一会儿还得骑车回去。”

李川点点头,在张磊对面坐下。

这时候张磊才注意到李川的变化。

比以前胖了,脖子粗了一圈,手腕上戴了块表,看表带像是新的。

身上穿着一件灰色polo衫,领口有点脏,但料子不差。

“磊哥,”李川搓了搓手,“这个月订单能不能再加点?我店里现在五个厨师了,得保证他们有活儿干。”

张磊刚想说话,厨房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李川!你过来看看这排骨!”

声音尖,有点冲。

李川站起来,朝厨房喊了一声:“喊什么喊!”

然后转头对张磊笑笑:“你嫂子,最近火气大。”

张磊也笑了一下。

厨房帘子一掀,出来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扎着马尾,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有点汗。

她看见张磊,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哟,磊哥来了。”

张磊点点头:“嫂子好。”

刘芳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李川旁边站定。

“磊哥,正好你在,”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张磊看着她。

“你说。”

“就是吧,”刘芳看了看李川,又看了看张磊,“我们家川儿一直说你帮了我们大忙,我也知道。就是最近呢,我算了下账,有点想不通。”

李川皱了下眉头:“说什么呢?”

刘芳没理他,继续看着张磊。

“你们公司一个月跟我们订一万多块钱的餐,但是川儿说这个价格比市场价还低了点。我就琢磨着,你帮这么大忙,总得有点表示吧?”

张磊的脸色没变,但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嫂子,你想说什么直说就行。”

刘芳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了一点。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你要是有啥需要的,跟嫂子说,别客气。”

话说得挺好听。

但张磊听出来了。

她在问,你有没有从里面拿好处。

她在问,你是不是吃了回扣。

张磊沉默了三秒。

“嫂子,川儿是我发小,”他说,声音很平,“我帮他拉点生意,犯不着拿什么好处。”

“嫂子不是那个意思,”刘芳摆摆手,“我就是怕你吃亏。”

“我没吃亏。”

刘芳点点头,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嫂子就是瞎操心。”

李川在旁边站着,脸色有点不好看。

“刘芳,你回厨房去。”

“我又没说啥。”

“回去。”

刘芳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厨房帘子落下来,晃动了几下。

李川转过头看着张磊,嘴唇动了动。

“磊哥,她——”

“没事。”

张磊站起来,电动车钥匙在手里攥着。

“我先回去了。”

“磊哥。”

“真没事,你忙你的。”

张磊走出店门,九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他骑上电动车,拧钥匙,仪表盘亮了。

身后饭店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好像是李川和刘芳在吵什么。

张磊没回头。

他骑着车往前走,路过一家便利店,旁边还有个烧烤摊。

他停下,买了瓶冰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有点不舒服。

他靠在电动车座上,看着路灯下的飞虫。

想起小时候。

有一年夏天特别热,他和李川在河边玩,他踩到一块滑的石子,整个人栽进水里。

水不深,但他慌了,呛了好几口水。

李川跳下来,薅着他领子把他拽上岸。

两个人在岸上躺着喘气,李川说:“磊哥你别怕,有我呢。”

那年他们十二岁。

现在他三十一岁了。

李川说的那句话,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张磊把矿泉水瓶子扔进垃圾桶,骑上车走了。

周一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张磊到公司,打完卡,刚坐下就接到李川的电话。

“磊哥,今天订餐——”

“今天公司有活动,不订餐了。”

“活动?啥活动?”

“团建,聚餐。”

“哦,那明天呢?”

张磊停顿了一下。

“明天再说吧。”

挂了电话之后,他打开浏览器,搜了附近的其他快餐店。

翻了几家,看了下评价和价格。

有一家叫“老周家常菜”的,评分4.7,人均价格和阳光小厨差不多。

他拨了电话过去。

“你好,老周家常菜。”

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

“你好,我想问一下你们做不做公司团餐?”

“做,你要多少份?”

“每天三十份左右,长期订。”

那边沉默了一秒。

“方便加个微信聊吗?我把菜单发你看看。”

“行。”

张磊加了微信,对方发了菜单过来。

价格比李川那边贵了一点,但差别不大。

他又打了几家电话问价。

最后挑了“老周家常菜”,跟对方约好周二开始送。

整个过程花了不到四十分钟。

张磊盯着电脑屏幕,感觉自己做了一件很正确的事。

但心里有块地方很不舒服。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中午他下楼去便利店买了盒泡面,坐在茶水间吃。

行政部的小刘进来倒水,看见他在吃泡面。

“磊哥你咋吃这个?今天没订餐?”

“嗯。”

“阳光小厨那边不送了?”

“换一家。”

小刘没多问,倒完水走了。

张磊吃着泡面,汤有点咸。

手机又亮了,还是李川的电话。

他没接。

电话响了十二声,挂断。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

张磊这次接了。

“磊哥!”李川的声音带着点急,“怎么不接电话?”

“刚才在忙。”

“哦,那个,今天你们真不订?”

“真不订,团建。”

“那明天呢?明天订不?”

张磊沉默了两秒。

“明天也不订了,换别家了。”

电话那头有好几秒没声音。

然后李川说了句:“为啥啊?”

他的声音有点闷,像被人从胸口打了一拳。

“公司要压缩成本,找了一家更便宜的。”

张磊说出这句话,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远。

“磊哥,是不是你嫂子那话让你多心了?”

“不是。”

“她那个人你知道,嘴巴不好,但心不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知道。”

“那你——”

“川儿,真的是公司要压缩成本。”

李川那头又沉默了。

张磊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有点重。

“磊哥,”李川说,“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

“就因为这么多年兄弟,我不想因为这个事儿闹得不痛快。”

张磊的声音变快了。

“你媳妇觉得我吃回扣,行,我不怪她。换位思考,我是她我也可能这么想。但是,川儿,我张磊在你店里一毛钱没拿过。你每个月说给我送酒,我收了吗?你过年给我发红包,我点开看过吗?”

“磊哥——”

“我没要过你任何东西。我就觉得,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我帮你拉点生意是应该的。你让我多订餐,我尽量安排。但你媳妇那个话——”

张磊停了一秒。

“我不是怪她。我是觉得没意思。”

李川那边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磊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看看是不是掉线了。

“磊哥,我替她跟你道歉。”

“不用道歉。”

“我晚上请你吃饭,咱哥俩好好唠唠。”

“不用了川儿,最近挺忙的。”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张磊没回答。

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刘芳的声音:“他爱订不订!你还求着他了?一个行政主管,一个月订几份饭还把自己当——”

声音断在那里,好像是李川捂住了手机。

张磊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屏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手心有点潮。

茶水间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可能要下雨。

下午三点,张磊在工位上改一份报表。

手机又亮了,但不是李川。

是他妈。

“喂,妈。”

“磊磊,晚上回来吃饭不?”

“不了妈,加班。”

“又加班?”他妈的声音带着点不满,“你看看你,一个月加班多少回?也不找对象,也不回家吃饭。”

“妈——”

“行了行了,跟你亲妈说话就烦是吧?对了,我今天去菜市场,看见李川他媳妇了。”

张磊的手指停住了。

“她跟你说话了?”

“说了呀,她跟我可客气了,一个劲儿地叫阿姨,还说过几天给你送自家做的腊肉。”

“别让她送。”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别让她送。”

他妈沉默了两秒。

“你跟川儿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了?”

“妈你别问了,我自己能处理。”

“磊磊,你跟你妈说实话。”

张磊捏着手机,看着窗外。

“妈,你说我这人是不是特别傻?”

“咋了?”

“我觉得我对人不差,但人家可能觉得我做啥都是有利可图。”

他妈没说话。

“川儿他媳妇怀疑我吃回扣。我就想不明白,我一个月帮他拉一万多的生意,她为啥会这么想?”

“磊磊啊,”他妈叹了口气,“有些事吧,你管不了别人怎么想。你对得起自己良心就行了。”

“我知道。”

“你换一家饭店就换了呗,又不是欠他的。”

“嗯。”

挂了电话之后,张磊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手指在键盘上放着,一个字没打。

旁边的同事小周探过头来:“磊哥,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中午吃泡面吃的。”

小周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张磊深吸一口气,继续改报表。

周二上午十点。

“老周家常菜”的老板亲自来送餐。

五十多岁,头发有点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笑起来脸上全是褶子。

“张主管,今天的餐到了,您看看行不行。”

张磊打开餐盒看了看。

菜量比李川那边足,配菜也多。

“行,后续就按这个标准来。”

“好嘞,您放心。”

老周走了之后,小刘凑过来看了看餐盒。

“磊哥,这家看起来不错啊。”

“嗯。”

“不过阳光小厨的也不差,咋突然就换了?”

张磊看了她一眼。

“不为什么。”

小刘哦了一声,端着盒饭走了。

张磊自己也拿了一盒。

红烧排骨,味道还成,但是有点咸。

他吃着吃着,想起李川饭店的排骨。

李川的排骨不放这么多酱油,倒是放一点豆瓣酱,那个味道很特别。

张磊把筷子放下,盯着盒饭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吃。

一周过去了。

张磊没再接过李川的电话。

李川每天打两个,他都没接。

微信也没回。

李川发过几条消息:

“磊哥,你接电话行不行?”

“哥,你要是难受你骂我一顿,别不说话。”

“这么多年兄弟了,你真忍心这样?”

最后一条是周四晚上发的:

“磊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我没变啊。”

张磊看完,把聊天框划掉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刘芳的话当然让他不舒服,但他心里明白,主要是觉得没意思。

那种你掏心掏肺对人家好,人家转头就觉得你别有所图。

那种你觉得自己做得够意思了,人家可能还觉得你做得不够。

就是没意思。

人跟人之间,一旦有了这种没意思的感觉,就很难回去了。

周六下午,张磊在家里躺着刷手机。

他妈在厨房剁排骨,剁得案板砰砰响。

“磊磊,你跟李川还没和好?”

“你咋知道?”

“李川他妈给我打电话了。”

张磊坐起来了。

“跟你说啥了?”

“说川儿这几天心情不好,老跟他媳妇吵架。说你忽然就不往他们家订餐了,川儿很难受。”

“他难受点没啥,”张磊说完觉得这话有点狠,又补了一句,“他媳妇不是说我是为了吃回扣吗?我换了不就证明我没吃了。”

“你这孩子,”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那你倒是跟人家说清楚啊。”

“我说清楚了。但他信吗?他妈信吗?他媳妇信吗?”

张磊声音变高了。

“他们都不信。他们只觉得我张磊不订餐了,就是因为我心虚,因为我拿了回扣被发现了。我他妈——”

“磊磊!”

张磊闭了嘴。

他妈擦了擦手,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年三十一岁了,有些事得学会往开了想。”

“妈——”

“你听我说,”他妈看着他,“你跟李川是发小,这份情谊是真的。但人长大了都会变,他有了他媳妇,有了他那个店,有了他要算计的那些东西。你要是非用小时候的标准来要求他,你会很难受。”

“我没要求他。”

“但你难过。”

张磊不说话了。

“他媳妇有她的想法,这没法避免。她跟李川是一家人,他们有自己的利益。你呢,你也有你的立场。你换一家饭店,你觉得对得起自己良心,那就行了。”

张磊点点头,嗓子有点紧。

“但你心里得明白,”他妈拍了拍他肩膀,“有些关系可能回不去了,不是因为你错了,也不是因为他错了,而是因为长大之后,大家看重的东西不一样了。”

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八角、桂皮的味道。

张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妈,我去买瓶酱油。”

他穿上拖鞋,出了门。

楼下就是个小卖部,门口摆着两把椅子,老王坐在那儿听收音机,里面放着戏曲。

张磊进去拿了一瓶酱油,正要付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李川。

他穿着拖鞋和短裤,T恤领子歪着,像是匆忙跑出来的。

“磊哥。”

张磊没说话,把钱递给老王。

“磊哥,”李川往前走了一步,“你给我一分钟。”

张磊攥着酱油瓶子,看着李川。

李川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怎么的。

“哥,我知道你心里憋屈。我媳妇那话不是人说的,真的,她自己后来跟我说,她说完就后悔了。”

“你不用替她道歉。”

“我没替她道歉,”李川声音有点哑,“我自己跟你道歉。我为啥道歉呢,是因为那会儿你在店里头,我就该当场骂她。但我没有。我怕跟她吵架,怕店里闹起来不好看。我就让你自己走了。我他妈——”

李川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

不重,但是声音很脆。

“你这是干啥?”

“磊哥,我想了好几天了。从小到大,你帮了我多少回。我上学时候交不起学费,你给我垫了三百块钱,我知道那是你一个月的生活费。我开店凑不齐房租,你二话不说转了五千块,到现在都没让我还。”

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

“我不该让我媳妇那么说你,我也不该事后不给你打电话。我就是觉得——我就觉得咱俩这关系,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张磊看着他,想起小时候在河里那次。

李川把他拽上岸,浑身滴着水,说“磊哥你别怕”。

他没说“有我呢”这三个字,因为那时候李川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他的手是抓着张磊的。

后来的日子里,张磊一直记得这个画面。

“川儿。”

“嗯?”

“我跟你说实话。”张磊把酱油瓶子靠在柜台上,“你媳妇说话难听,我心里确实不舒服。但我不生她的气。为啥呢,因为她是为你好,为她家好。她站在她的角度上,有那个想法是合理的。”

“磊哥——”

“你听我说完,”张磊看着他,“我不舒服的是啥呢?是我自己。我觉得我帮你拉生意,你媳妇反而觉得我占了便宜。我就开始想,是不是我这个帮忙,帮得太多太密了,密到人家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里头一定有猫腻。如果是这样,那我是不是也有问题?”

“不是,你没——”

“我有,川儿。我把公司的订单全给你,一方面是帮兄弟,另一方面也是我没多想。我以为我坦坦荡荡就行了,但别人不会这么想。你媳妇不会这么想。可能连你心里某个角落里,也想过‘磊哥这么帮我,是不是公司那边给了他什么好处’。你没说过,但你能保证你没想过?”

李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磊笑了一下,有点酸。

“你看,你犹豫了。”

“磊哥,我——”

“没事,”张磊打断他,“这不怪你。人跟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经不起这么多利益搅在一块儿。我帮你是情分,但你媳妇觉得是交易。你夹在中间,也很为难吧?”

李川低着头站着,不说话。

街边的风忽然大了点,吹得小卖部的塑料门帘哗啦啦响。

老王把收音器声音调大了一点,咿咿呀呀的唱腔飘出来。

张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但兜里总揣着。

“川儿,咱俩还做兄弟,但生意这头就算了。”

李川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更红了。

“你别多想。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张磊弹了下烟灰,“我觉得吧,私人感情和生意搅在一起,最后两个都得坏。我现在想明白了。以后你开你的饭店,我做我的行政主管。逢年过节咱俩照样吃饭喝酒,但公司订餐这个事儿,结束了。”

李川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磊把烟抽完了半根,他才说了一句话。

“那咱还是兄弟吗?”

“是。”

张磊看着他。

“就因为咱还是兄弟,我才得这么做。我不想让你媳妇再说什么,也不想让你夹在中间难受,更不想让我自己心里不舒服。”

李川点点头,又点点头。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磊哥,你小时候救我那个事儿,我记一辈子。”

张磊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里。

“那你也记住,咱俩十二岁在河边那天,你说的话。”

李川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他转身走了,穿着拖鞋的脚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张磊拿起酱油瓶子,瓶身上沾了点灰。

他用手指擦掉,回了家。

日子继续往前走。

张磊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被老妈催着找对象。

“老周家常菜”公司的同事都接受了,没人再问阳光小厨的事。

有时候中午吃着老周烧的菜,张磊会想,李川那边生意怎么样。

但他没去问。

十一月的一个周六,张磊在家洗衣服,手机响了。

他看着来电显示愣了一秒——刘芳。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接了。

“张磊吗?”

刘芳的声音比之前软了很多。

“嗯,嫂子。”

“磊哥,那啥,”刘芳说话有点磕磕绊绊的,“我想跟你道个歉。之前那个事儿是我糊涂,我瞎说的。川儿后来跟我大吵了一架,我才知道这些年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多。川儿上学你垫学费,开店你凑房租,后来还帮我们拉生意——我啥也不知道,我就在那儿瞎说——”

她的声音变得有点哽咽。

“嫂子你别——”

“你让我说完。我这人嘴巴臭,川儿老这么说我。以前我不服,现在我服了。我说那个话,不是为了坏你跟川儿的关系,我就是——就是觉得自己家吃亏了,总觉得外面人帮我们肯定图点啥。我没想到你是真的啥也不图。磊哥,我是小人之心。”

张磊靠在洗衣机上,听着滚筒转动的声音。

“嫂子,那事儿过去了。”

“磊哥,我跟川儿请你吃顿饭行吗?就在我们店里,我亲自下厨。就当给你赔不是。”

张磊想了想。

“行,哪天?”

“下周六晚上,有空不?”

“有空。”

挂了电话之后,张磊看着洗衣机上的倒计时,还有十七分钟。

他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点。

不是因为她道歉了。

而是因为时间过去了,有些事情真的可以过去。

周六晚上,张磊骑着电动车到了阳光小厨。

门口还是那些外卖骑手,招牌还是那个招牌。

推门进去,店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干净了很多。

墙角摆了盆绿萝,桌子上铺了新桌布。

李川在收银台后面,看见张磊进来,一下子站起来了。

“来了。”

“来了。”

刘芳从厨房出来,扎着围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

她看见张磊,搓了搓手。

“磊哥,坐,我菜快炒好了。”

张磊在正中间的桌子坐下。

李川拿来一瓶白酒,两瓶啤酒,放在桌上。

“白的还是啤的?”

“啤的吧。”

李川开了两瓶啤酒,倒进杯子里,泡沫溢出来一点。

“磊哥,公司最近咋样?”

“还是老样子。”

“那你个人呢?找对象了没?”

“没呢,我妈烦死了。”

李川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

“我有个顾客,三十出头,长得挺好看。要不要——”

“你少来。”

刘芳端着菜出来了。

红烧排骨,回锅肉,蒜蓉油麦菜,还有一个凉拌黄瓜。

“磊哥,这几个菜都是我炒的,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张磊夹了一筷子排骨,嚼了嚼。

味道是对的,放了豆瓣酱。

“好吃。”

刘芳笑了,笑得跟那次不一样,是真心实意的笑。

“好吃就多吃点。”

三个人坐下吃饭。

李川喝了两杯啤酒,脸有点红了,开始说小时候的事。

“磊哥,你记不记得小学四年级那回?”

“哪回?”

“考试我抄你的卷子,结果把你的名字也抄上去了。”

张磊笑了。

“我记得,老师改卷子,看见两张卷子都写张磊,把咱俩都叫到办公室去了。”

刘芳在旁边笑得不行。

“你咋那么笨呢?”

“我那时候紧张啊,”李川拍着桌子,“我寻思赶紧抄完交上去,谁知道还把人名字抄上了。”

“后来老师怎么说?”刘芳问。

“叫了家长呗,”张磊说,“他妈揍了他一顿,我站旁边看着。”

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混着饭菜的热气,飘在店里面。

吃到一半,李川放下筷子,看着张磊。

“磊哥。”

“嗯?”

“那个订餐的事儿——”他停了一下,“我知道你那边已经定下来了,我不强求。但我就想跟你说一句,你要是以后有啥需要我的地方,你跟我说。”

张磊点点头。

刘芳在旁边也说:“磊哥,以后常来吃饭,来这儿吃饭不要钱。”

“那可不行。”

“咋不行,你又不是外人。”

吃完饭,张磊骑着电动车回家。

夜风很凉,路上行人不多。

路过熟悉的街口时,他放慢了车速。

想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事。

想起刘芳那个试探的笑。

想起李川红着眼圈站在小卖部门口。

想起自己在茶水间吃泡面的那个中午。

最后想起十二岁那年夏天,河水浸透了衣服,李川的手紧紧抓着他的领子。

有些事情回不去了,张磊想。

但有些东西还在。

比如那顿排骨的味道。

比如笑声在店里的回声。

比如一个人骑着车穿过夜晚的城市时,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踏实感。

过了几天,公司年会上,总经理忽然宣布要调整行政岗位。

张磊被调去负责新项目的后勤。

工作内容变了,不用再管订餐。

同事们给他敬酒,说磊哥升职了,得请客。

张磊笑着说好。

请客那天他订了老周家常菜,给老周加了二十块钱配送费。

老周骑着电动车把菜送过来,保温箱外面裹着棉被,菜还冒热气。

“张主管,升职了恭喜啊。”

“谢谢老周,下个月开始可能订餐量要变,到时候提前跟你说。”

“没事没事,你啥时候订都行。”

老周走了之后,张磊把菜摆好,招呼同事过来吃。

行政部的小刘端着饭盒过来,夹了一块红烧肉。

“磊哥,你觉得老周的菜好吃还是阳光小厨的好吃?”

张磊想了想。

“都好吃。”

“那为啥不换回去?”

张磊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咽下去。

“因为有些事情,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

小刘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张磊看着窗外的天,冬天的太阳白晃晃的。

楼下的街道上车来车往,有人在路边买烤红薯,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

他想起李川的店就在两条街外。

不远。

能走过去。

但他没走过去。

日子就这样过着。

过年的时候,张磊回老家。

除夕夜他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外面放烟花,砰砰砰地响,窗户玻璃都跟着震。

他妈问他:“川儿今年给你打电话没?”

“打了。”

“说啥了?”

“拜年。”

“就拜年?”

“嗯。”

他妈没再问了。

张磊夹了个饺子,蘸了点醋,塞进嘴里。

窗外又响了一束烟花,金红色的光映在玻璃上。

他想起李川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磊哥,新年好。”

就这么四个字。

没有聊生意,没有聊他媳妇,没有聊过去那些事。

就四个字。

张磊当时说:“川儿,新年好。”

然后两边都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然后同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

但张磊记住了。

过了年回来,上班第一天。

张磊在工位上整理文件,手机亮了。

是李川的微信。

“磊哥,我换了个新店,比原来那个大了一倍。你啥时候有空来坐坐。”

下面发了一张照片。

新店的门口,白底红字的招牌,阳光小厨,加了个太阳的图案。

李川站在招牌下面,穿着厨师服,笑得眼睛眯起来。

张磊看着这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

然后打了一行字。

“好,周末去。”

打完又删了,改成:

“必须去,你备好酒。”

发了过去。

李川秒回:

“茅台,真的,我从老家带回来的。”

张磊笑了笑。

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但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

张磊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停下来。

想起小时候他妈说过的话。

“人这一辈子,有些朋友是走一路的,有些朋友是走一辈子的。”

走到现在的,都不是白走的。

哪怕以后慢慢疏远了,那些一起吃过的饭,一起蹚过的河,一起抄错过名字的卷子。

都是真的。

这就够了。

张磊继续敲键盘,手指很稳。

办公室里有人说话,有人打电话,有人吃零食。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日常的背景音。

张磊坐在这个声音里,觉得踏实。

中午十一点半,老周的送餐车准时到了楼下。

张磊下楼去接,看见老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正从保温箱里往外拿餐盒。

“老周,今天的排骨多放点。”

“好嘞。”

张磊拎着餐盒上楼,电梯里闻到菜香。

推开办公室的门,同事们已经开始往这边看。

“磊哥,今天吃啥?”

“红烧排骨。”

“哟,又是排骨。”

“你不爱吃?”

“爱吃爱吃。”

张磊把餐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热气升起来,带着豆瓣酱的香味。

跟李川做的是一个味道。

也不是完全一样。

但差不多了。

够好的了。

张磊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嚼了嚼。

还行。

不咸不淡,刚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盒上。

张磊眯着眼睛看了看。

然后继续吃饭。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做了个梦。

梦见他和李川站在河边上,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李川说:“磊哥,咱俩以后干啥都一起。”

梦里张磊想说话,但张不开嘴。

然后梦就散了。

张磊醒来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口水。

他擦了擦,喝了口水。

看了看手机,下午一点十七分。

该上班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