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者你身边的人,也许经历过这样的挫败:明明已经在吃抗抑郁药,医生也认真调了好几次方案,但那些沉重的、灰蒙蒙的感觉就是不肯走。你可能会想,是不是我自己的问题?是不是我没救了?
如果这个问题也让你困惑过,那么最近的一项研究或许能带来一点点不同的理解角度。一群科学家其实也在困惑同样的事,于是他们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如果抑郁的根源不(完全)在大脑呢?
布里斯托大学主导的一个临床试验团队最近在《美国医学会杂志·精神病学》上发表了一项小规模试点研究,他们尝试了一种跟以往思路完全不同的干预方式。这个方式不碰血清素,不碰多巴胺,不碰去甲肾上腺素。研究人员把目标锁定在了另一个看起来跟情绪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上——免疫系统。
先说清楚,这不是什么“增强免疫力就能开心”的简单口号。研究指向的是一个很具体的炎症蛋白,叫做白介素-6,我们后面会叫它IL-6。你不需要记住这个名字,你只需要知道,它跟你身体里发炎反应有关,而科学家们已经持续关注这个蛋白很多年了。
这件有意思的事是怎么被发现的呢?我们得先回到一个更基础的问题:抑郁到底是怎么来的。
你很可能听过那个经典的“化学失衡”说法:大脑里某些神经递质不够了,所以人情绪低落。目前市面上大多数抗抑郁药也确实是在这个框架下工作的,它们努力调整血清素、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这些脑内化学物质的含量。这个思路帮了很多人,这是事实。但它没帮到另外一群人,这也是事实。根据临床观察,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在尝试标准抗抑郁药后,体验不到明显的改善。
这就产生了一个巨大的未满足需求。于是有一部分研究人员开始往上游追问:如果调节神经递质这扇门推不动,那是不是有另一扇门,甚至在另一堵墙后面?
这扇门,就是炎症。
过去这些年,一些持续积累的证据逐渐把抑郁和身体的免疫反应联系了起来。研究发现,大约每三个抑郁患者当中,就有一个人的血液里可以检测到偏高的炎症标志物。这个数据本身并不能直接证明“炎症导致抑郁”,但它足以让科学家们停下来想一想:在这部分人身上,免疫系统是不是干了一些我们没想到的事?
IL-6就是在这样的追问中被重点关注的。它是一种帮助调节免疫反应的蛋白质,你可以把它想象成身体内部的一类“警报信号分子”。当身体有感染或者损伤的时候,IL-6会升高,帮助调动免疫部队。但奇怪的是,一些没有明显感染、纯粹处于抑郁状态的人,体内的IL-6水平也长期偏高。这就有点像一个没有火灾却一直在响的警报器,它带来的持续低度炎症状态,可能会干扰大脑正常的功能,包括情绪调节。
这个布里斯托大学的团队此前已经用遗传学的方法探究过这个关联。他们采用了一种叫“孟德尔随机化”的技术,这个技术的优势在于可以帮助研究人员把真正的因果关系和只是碰巧同时出现的事情分开。那次分析的结果指向了一个很关键的推测:涉及IL-6通路的炎症反应,它有可能是抑郁的生物学驱动因素之一,而不只是一个跟随出现的现象。
推测终究是推测,要把它往前推一步,就得直接试。于是,一个直接的疑问出现了:如果把IL-6这条通路阻断,抑郁症状会不会好一些?
研究人员想到了一种已经存在于医院药房里的药物——托珠单抗。这个药本来是用来治疗类风湿关节炎等炎症性疾病的,它的日常工作就是抑制IL-6的信号,让过热的免疫反应冷静下来。如果炎症真的在某些抑郁症中扮演驱动角色,那么用这个药进行低炎症状态的干预,在逻辑上就有了一个值得尝试的前提。
他们招募了30位参与者。这个数字确实很小,值得在一开始就坦诚地讲。这些参与者都患有中度到重度的抑郁症,并且之前尝试过常规抗抑郁药,效果不好,在医学上这称为难治性抑郁。此外,他们的血液检测显示存在低程度的炎症迹象。也就是说,研究人员找到的是既有难治性抑郁、免疫系统又确实处于轻度激活状态的那群人,而不是随便找来的抑郁患者。
招募工作通过剑桥大学和剑桥郡及彼得伯勒NHS基金会信托完成。30个人被随机分成了两组,一组有14个人,接受的是托珠单抗;另一组16个人,接受的是盐水安慰剂。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被分到了哪一组,这是一个为期四周的随机对照试验。四周里,团队持续追踪他们的症状变化。
实验结果出来后,研究人员很谨慎地解读了这些数据。由于参与人数实在太少,两组之间在统计上很难说有多么巨大的鸿沟。但是,趋势是存在的,而且方向很一致。接受托珠单抗的那一组,在一些维度的改善幅度比安慰剂组要更大,这其中包括抑郁严重程度的降低、疲劳感的减轻、焦虑水平的下降,以及整体生活质量的提升。
有一个数据也许能让你直观地理解这个“趋势”是什么样子:缓解率。在托珠单抗组,54%的参与者在试验结束时达到了抑郁缓解的标准;安慰剂组这个数字是31%。这个差别算不上惊天动地,但考虑到这些人都曾经对标准治疗反应不佳,这个信号还是让研究人员觉得值得继续深挖。
他们还计算了一个叫“需要治疗人数”的统计指标,英文缩写NNT。这个指标用来衡量,要让一个人额外获得好处,需要治疗多少人。在这项研究里,NNT是5。这意味着根据这个小型试验的结果,每治疗5个符合条件的患者,就有1个人能获得超出安慰剂效果的额外益处。为了让这个数字不那么抽象,研究人员提供了一个参照基准:目前最常见的抗抑郁药SSRI类药物,其NNT大约是7。当然,这不能拿来简单粗暴地比较谁更好,两拨患者群体完全不同,试验设计也完全不一样。但它提供了一个坐标,帮我们理解这个新发现的效应规模大致处于什么位置。
所以说人话就是:这个尝试确实看到了一些积极的信号,但信号还不够强,样本量也太小,远没到可以下结论的时候。研究人员自己也非常明确地表达了这一点,他们说,目前只提供了有限的统计证据表明两组之间存在重大差异。
这件事真正让你应该有的感受,可能不是“新神药要来了”,而是“我们终于开始正视抑郁的复杂性了”。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你把抑郁理解为一种纯粹的脑内化学问题,这种理解虽然在大众传播中很有效率,但也可能过度简化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只有大脑孤零零地悬浮在头骨里,你的神经系统、内分泌系统、免疫系统在持续的对话。当你看到一个人的血液里炎症蛋白偏高,同时这个人又深深陷在抑郁当中,这两个现象很可能不是彼此独立的两个新闻标题,而是一个连续故事的不同章节。
当然,这项研究留下了大量悬念。首先,它是在特定人群中做的,也就是既有难治性抑郁又有低度炎症迹象的人群。对于一个没有检测到低度炎症的抑郁患者,这个免疫干预思路是否同样有意义,完全未知。其次,四周的时间只能看到短期变化,长期效果和安全性还需要更多研究来观察。再者,托珠单抗本身是一种需要严格在医生监护下使用的处方药,它有明确的适应症和潜在的副作用,这个试验只代表它在科研框架下展现了一种可能性,不代表任何人可以自行尝试。
科学界目前还有很多说不清楚的地方。到底是抑郁导致了炎症,还是炎症促成了抑郁,或者两者背后有一个共同的推手,现在仍然没有定论。IL-6通路只是炎症网络中的一环,它到底能解释多少比例的患者,适用边界画在哪里,也都还处在一片朦胧当中。这个小型试验更像是一个勘探队在前沿地带打下的第一口探井,它告诉后来的人:往这个方向钻,底下可能确实有东西。但它离开采、提炼、送到每一个人手里,中间还隔着大量艰苦的工作。
研究人员接下来需要做的大概率是扩大样本量,用更大规模、更长时间的试验来验证这个初步发现。他们也可能会进一步细化,看看什么样的生物标志物能把真正可能受益的人群精准挑出来,而不是让所有人盲试。
你现在可以带走的一个核心认知是:如果你的抑郁在常规治疗后依旧顽固,这绝不意味着你的问题比别人更不真实、更不严重,也更不意味着你不够努力。它可能只是说明,你抑郁的生物学基础恰好落在了那三分之一目前主流药物覆盖不到的领域里。而免疫系统这个方向的研究,恰恰是为了那三分之一的人能在未来拥有更多选择,而不必再独自消化那份“为什么只有我好不了”的困惑。
这件事本身没那么神奇,真正值得你关注的不是一粒药,而是一种看待你身体的方式正在悄悄变得更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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