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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母辈的个人史诗。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写起,写她们如何被时代与婚姻塑造,又如何用生命,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自我救赎。

前情回顾:

她来来回回地瞥了云霄两眼,终于试探着抛出了核心问题。

“我听向晓东说,周老师他……也是一个人了?”

1

向大嫂这个人,外表粗放,心思却玲珑剔透。

云霄跟周明轩之间那些莫须有的绯闻,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也听过几句。毕竟马明光回家大闹的那个晚上,还是她跟丈夫跑去劝的架。

她当然相信云霄的人品,打心底里觉得,云霄绝不会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但眼下又不同了,两人都离了婚,男的形单影只,女的一个人带着俩孩子,二人若真有缘分,那她也乐得做个推手。

成全一对有缘人,何乐而不为呢?况且这两人举手投足的做派,怎么看怎么像一路人。如果这事真成了,岂不是善事一桩?

向大嫂的心思,云霄焉能不知?可她并不这么想。

刚从泥足深陷的沼泽里爬出来,她不想再走入婚姻这座围城。无论跟谁,都不想。

在婚姻中摸爬滚打了十六年,她实在太累了。年轻时,她以为婚姻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现在她明白了,错误的婚姻,不过是两个人在围城里相互磨损。

她不想再进去一次。不想在刚脱了几层皮,好容易冲出来之后,转身又一脚再跨进去。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孩子。

一旦她再婚,就会有一个新的男人进入她的家庭。日常的桩桩件件,就都需要重新磨合,至于能磨合成什么样,一切全是未知。

可孩子最宝贵的成长阶段,就那么几年。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完整的家庭,无论如何,绝不能再让他们承担任何变故的代价。

她跟周明轩,虽说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少年恋人,但如果默许了向大嫂的撮合,真做了这半路夫妻,只怕现实跟想象又是两样。

中年人的生活,没有浪漫,处处是不得已的现实。至于个人感情,反倒退缩成了最不重要的一环。

想起这些纷纷扰扰,云霄躺在床上,默默出了会神,忽觉心下怆然。

再次遇见周明轩,云霄自始至终没有质问过他,更没有指责过他。对周明轩而言,如果她问过、怪罪过,只怕还好些,他至少还有解释和弥补的机会。

可她偏就只字不提。

云霄早不是当年天真烂漫的女孩,一路的跌跌撞撞,足够让她把世态人心看个分明。

人生的所谓成长,就是一个逐渐祛魅的过程。光晕退却,滤镜跌碎,剩下的便是赤裸裸的真实。

云霄再看向周明轩时,目光是温和的,也是淡然的。她知道他还在等她。但她更知道,自己早已不在原地了。

想及此,对于自己跟周明轩曾经的这份缘,已是七分了然两分怜悯,剩下一分是岁月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声里,藏着一句话——终究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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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云霄当然知道周明轩对她的感情。

他依然爱着她。可这份爱是什么呢?并不是爱眼前的这个具体的人,而是钟情那个深埋于记忆里的,被反复涂抹和修饰过的理想。

他跟云霄,注定是要错过的。

第一次错过,是时代造成的。他全家被下放到江西,两人断了联系。这不是他的错。云霄一直在苦苦地等着他,可他,娶了姚英。

第二次错过,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明明知道云霄就在新安坪,明明在风雨桥上徘徊过无数次要不要去找她,但他没有去。直到云霄来到县一中,他才终于问出那一句“你还好吗?”

云霄在周明轩身上看到的,是两个词——不敢和不甘。

他不敢在当初落难时,死活守住对云霄的承诺。他也不敢在再见到云霄时,决绝地重续前缘。但他同样无法好好去爱自己的妻子,因为他不甘

他是多么软弱啊。他的软弱不仅囚禁了自己,也辜负了他人。他在这份软弱里画地为牢,一任年华逝去半世蹉跎。

他既不敢抗拒命运的安排,又不甘被命运推着走。等他终于想回头,想看看自己这辈子到底做了些什么时,被他辜负过的女人,都已经走远了。

一旦想清楚这些,周明轩在云霄眼里,就成了一个透明的人。而一个透明的男人,是没有足够吸引力的。

云霄手撑着床头,缓缓翻了个身。腹部的刀口还没完全长好,动作大些时,仍会带起一阵阵隐痛。

向大嫂躺在隔壁空出来的床上,已经睡熟,隔一会便发出几声细微的鼾声。

云霄望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残光,心里有些酸楚,更多的却是平静。

太过清醒的女人,是难入爱河的。婚姻这种事,需要昏一昏头才跳的下去。何况,她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做,哪里有功夫去考虑这些。

她心里笃笃定定,往后的日子就自己带着两个孩子过。她相信,总会苦尽甘来。

第二天准备出院时,周明轩果真又来了。

云霄微微有些吃惊。以她对他的了解,在昨天被她明确拒绝后,他应该不会再来。

可他偏又来了。

向大嫂显然很高兴,不等云霄说什么,就兀自给周明轩分派上了任务。

“周老师你来得正好!我这个人丢三落四的,粗心得很。麻烦你去医生那边拿单子,要不要得?我把东西归置好,等下车子来了我们就回家咯。”

周明轩点点头走了出去。向大嫂冲着云霄挤了挤眼睛,云霄只好佯装没看见。

昨晚她已经跟向大嫂明确说过,她现在不想考虑感情的事,只想好好地跟两个孩子,把日子过下去。

可向大嫂不以为意,仍怂恿得很积极。“我的好妹子,你是个聪明人,可不能一朝被蛇咬,就十年怕井绳。有些事,尽早不尽晚,你可要想清楚。”

云霄摇着头,只得无奈苦笑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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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厂里派去接人的车子,从局医院一直开回了厂区家属院的楼下。

向大嫂扶着云霄,周明轩和司机拎着大包小包,沿着一级级台阶走到家门前。

马晓丹听见妈妈的说话声,从椅子上跳起来就往门口跑。马晓峥见状,也从沙发上蹦下来,三两步就抢在前面拉开了房门。

“妈妈你回来了!向嬢嬢好。”马晓峥快活地喊起来。

“向嬢嬢好,太辛苦您了。”马晓丹小大人似的,说着场面话。话虽客套,感激却是真实的。

“唉哟小黎,我太喜欢你们家晓丹咯!生个女娃儿才安逸,可惜我没得那个命哟!”向大嫂一脸宠溺地摸了摸马晓丹的头发。

“周、周老师……好。”马晓丹看见后面跟上来的周明轩,话说得突然磕巴起来。

“嗯,你好啊。”周明轩笑着点点头,把手里的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随口问道,“在跟弟弟写作业呢?”

马晓丹点点头,眼里的兴奋不知在哪丢了一半,脸上的神情看着也冷落了许多。

云霄敏锐地察觉出女儿的异样。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马晓丹对周明轩的态度,好像突然有了某些改变。

这些改变,是马晓丹自己都始料未及的。

自从那天在公共汽车站,听到小李跟周老师的对话,这个13岁的敏感少女,心里就开始剪不断理还乱。

她顺着那几句有限的信息,试图从一堆乱麻里牵出头绪来。

老乡。妈妈跟他,曾经是同学。

马晓丹趴在桌上,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箭头。一个指向“老乡”,一个指向“同学”,两个箭头歪歪地挨着,却怎么也碰不到一起的样子。

“姐姐,你又不好好做作业!”马晓峥凑过来,叉着腰,一副大人的口气。

“别管我!你走开。”马晓丹把纸翻了个面,用手压住不让他看。

马晓峥撇撇嘴走开了,嘴里仍嘟囔着,“哼,等妈妈回来我就告诉她!”

马晓丹没理他。她捏着铅笔,在“同学”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接着又画了一个圈。那些圈圈,一层叠着一层,少女的心事便埋在那层层叠叠间,寻不到来路也找不到归处。

她忽然想起父亲跟母亲吵架的那个雨天。她当时还小,吓得瑟瑟发抖,感到整个家都在雷雨声中摇摇欲坠。

她趴在里屋的门上,听见父亲在里面吼叫——“你心里头有别人!”妈妈的声音听不清,但父亲那句话她记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记得。

她当时以为父亲在乱骂,就像他后来骂母亲“更年期”“疑神疑鬼”一样。可现在“同学”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把那些埋在记忆里的线头忽然串了起来。

父亲说的“别人”是谁?难道……真的有这个人吗?那……是周老师吗?

小时候,她记得他来过家里,她上小学的书包还是他送的。

她不确定,但她的心一下子乱了。再见到周明轩时,心事重重的小姑娘忽然就别扭起来。

素来喜欢的周老师,好像也蓦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实际上,她突然就不想跟他说话了,更不想在自己的家里再见到他。

这种心情,马晓丹一直想不清是为什么。直到长大成人,她可以坦然面对往事时,答案才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彼时她对周明轩的排斥,是因为她害怕。害怕有人会夺走属于自己的妈妈。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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