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普拉斯( Sylvia Plath, 1932—1963)曾被乔伊斯·卡罗尔·欧茨形容为“战后英语诗歌界最负盛名且最具争议的诗人之一”。她是杰出的诗歌形式大师,有独一无二的诗歌声音,一度被认为是“自白派”诗歌的核心人物,也因作品中深刻的女性意识,成为现代文学与女权主义研究中不可绕过的文化符号。成长于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的她,从少女时期便深知身为女性意味着什么。
《渴望:普拉斯日记选》选编了这位诗人1950—1962年的日记,揭示了她在个人生活和文学创作上的激烈挣扎,还原了她有意识的风格练习与灵感诞生轨迹。
“她的生命力是笔下内容暴烈的奔跑,她的创造力是把感觉铸成意象的诗歌炼金术,她的暴力则是叙述里对一切边界的撕咬与冲撞。阅读她的日记不是重复死亡的预演,也不是进行苦难的陈列,而是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用词语对抗时间、用写作吞咽世界的所有努力。”
▲西尔维娅·普拉斯(Sylvia Plath),1932年出生于美国马萨诸塞州。八岁丧父,发表第一篇诗作,十七岁发表第一篇短篇小说,在从史密斯学院毕业前已获得多个创作奖项。1956年,她以富布赖特学者身份在剑桥大学学习时,与英国诗人泰德·休斯相识并结婚。两人先后居于美国和英国,主要以写作为生,后于1962年感情破裂,约定离婚。她生前出版的作品包括诗集《巨像》和半自传体小说《钟形罩》。在她1963年自杀后,休斯富有争议地成为她的文学遗产执行人。1965年,《爱丽尔》出版。1981年出版的《普拉斯诗全集》获得普利策奖。
1963年2月,她将头伸进煤气烤箱,而她的两个小孩睡在附近的卧室里,她用胶带封住了卧室以防煤气渗入,还在那里放了牛奶和面包,等孩子醒来时能找到。普拉斯和休斯在她去世时并未住在一起。他们结婚六年,并于前一个秋天以动荡的方式分居:因为出现了另一个女人。这是许多年轻已婚夫妇都会遇到的情况,夫妇要么复合,要么分开。生活继续。性嫉妒和性内疚带来的痛苦、苦涩和刺激的可怕感会消退和消失。人们变老。他们原谅自己,原谅对方。
但是一个在三十岁、在混乱的分离中死去的人,将永远被固定在那混乱之中。对于她的诗歌和传记的读者来说,西尔维娅·普拉斯将永远是年轻的,并且因休斯的不忠而暴怒。她永远无法达到那个可以带着遗憾的同情而非愤怒和报复心来回顾青年期动荡的年龄。(节选自珍妮特·马尔科姆《沉默的女人:西尔维娅·普拉斯与泰德·休斯》)
那个“永远年轻”的普拉斯固然令人心碎,或许满足了读者对于天才陨落的美学想象,却也可能遮蔽了死亡背后更复杂、更纠缠的真实。这本普拉斯日记选集,拒绝将她简化为一个注定的牺牲品。通过她日复一日与自我的搏斗、对创作的焦虑、对女性身体经验的精细记录,以及那些无法被任何一种理论完全收编的“贱斥”书写,我们看到了女诗人自杀背后交织着的无数条线索:时代的、性别的、心理的、语言的。
她的多重阐释(节选自本书序言)
1951年9月的某一天,此时即将19岁的她以“无神论的冷峻”,严厉剖析了自己的“自爱、嫉妒和骄傲”,并由此得出必须写作的结论:“写作能让我高傲的心智存活下去,就像面包对我的肉体一样必要。”创作的渴望也带来进一步的自我怀疑,一个“自我中心”的“女性”能写出真正的好作品吗?在普拉斯的成年日记里,这种清醒受难的灵魂拷问一再重演,泰德·休斯后来在《西尔维娅·普拉斯日记》(1982)序言里,称之为普拉斯真我与假我的搏斗。休斯所谓普拉斯的“虚假自我”,是指她在生活和写作中戴上的诸多面具,被文学市场、社会期待、大师影响塑造,而她的“真实自我”在《爱丽尔》等后期诗作中方才发声,原始而激烈,其负面代价是自杀。
休斯对普拉斯分裂自我的分析受到荣格心理学的影响。他把普拉斯的“真实自我”进一步解释为“真正的诗人”,由此把普拉斯的自杀理解为“合乎逻辑”的诗学牺牲。但是荣格理论并不能解释普拉斯的所有创作,即便在她的后期诗作里,普拉斯的多重自我也始终处于动态矛盾之中。
休斯的叙事是片面的,而“自白派”这个常用于普拉斯的诗歌标签更不准确。1959年M. L. 罗森塔尔首创了这一术语,用来评论罗伯特·洛威尔的诗集《生活研究》;1967年在《新诗人:“二战”以来的英美诗歌》一书里,他又以此标识普拉斯和西奥多·罗特克、约翰·贝里曼、安妮·塞克斯顿甚至艾伦·金斯伯格等诗人,强调这类诗人倾向于以“脆弱性表达”打破诗歌禁忌,直陈个人创伤、精神疾病、家庭关系等私密话题。但在普拉斯最重要的早期倡导者阿尔弗雷德·阿尔瓦雷斯看来,普拉斯虽然处理私密题材,其高超的诗歌技巧却和自白派的“低智”判若云泥。
普拉斯本人对这一关系的态度颇为微妙,她的作品有高度自觉的自传性,却又始终以艺术创作为至高目标。1957年3月4日,开始写作长篇小说的普拉斯在日记里倾诉了创作焦虑,时而确信自己可以写出一部“艺术作品”,时而又担心写成“廉价而油滑的爱情小说”或“真实自白”,“即便有再多内省也无济于事”。
1962年,普拉斯接受BBC采访时表示:她的诗源于自己的“感官和情感体验”,但是并不沉溺于“内心的呼喊”;她坚信应以智识控制体验,“哪怕是最恐怖的体验,如疯狂或受刑”。更早在1957年7月17日的日记中,她已经渴望像伍尔夫创作《海浪》那样,去制作永恒的艺术作品,以文字保存个体经验、抵御时间流变,让写作成为连通过去、现在、未来的生命策略。
她强调,个人体验固然重要,但不应是“密封盒里揽镜自照的自恋体验”,而应“与更广大的事物相关,如广岛、达豪等”。“二战”记忆、冷战对峙、新旧帝国交替、第二波女性主义前夜、新自由主义先兆,这些“更广大”的社会因素在她的生命与写作中交错叠映。
她的一天
(以下摘自1956年2月26日日记)
大狂欢之后的小笔记。现在是早晨,再清醒不过的灰色调,瞪着冷白的清教徒眼睛;看着我。昨晚我喝醉了,醉得美轮美奂,但是现在很悲惨,像婴儿一般暖洋洋睡了六个小时之后有拉辛要读,却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我得了酒后震颤性谵妄。或别的什么。
昨天哈米什坐出租车过来,我们在米勒酒吧倚着吧台站了一阵子,百无聊赖,旁边有一个漏风牙咧嘴傻笑的矮胖丑家伙,名字叫米森,他一直在试图显得聪明,发表着无事生非的毁灭性激烈言论。哈米什苍白、粉红,眼眸浅蓝。我用高脚杯不停地喝着红金色调的威士忌姜酒,一杯接着一杯,一小时后我们离开时,我感觉到了那种强大的、被淤泥浇铸的力量,它让人像游泳一样在空气中移动,带着果敢的轻松自如。
猎鹰场楼上一架钢琴的切分音昂首阔步,噢,非常波希米亚,男孩们穿高领毛衣,女孩们涂蓝色眼影或者穿优雅的一身黑。德里克在场,带着吉他,伯特看上去闪亮又自豪,像是刚接生了五个孩子,他说了一句喝高了之类的废话,然后就开始大谈卢克。
这时我已经洒了一杯饮料,一半倒进嘴里,一半洒在手和地板上,爵士乐渗入我的皮肤,我开始和卢克跳舞,知道自己表现很糟糕,游过了河又撞进树林里,大声叫嚷着那些诗,而他只是露出白痴症撒旦的疏离表情微笑着。他写了那些东西,他在瞎胡混。好吧,是我在瞎胡混,“哭唧唧,絮絮叨叨”,而我甚至没有写下那些东西可做借口;我猜你要是能写出那种六节诗,在恰如其分地强奸台词和规则之后突破它们,那么你就可以成为撒旦,并像白痴鬼王别西卜一样微笑。
然后最坏的一幕发生了,那个高大、黝黑、健美的男孩,对我来说他是在场唯一足够高大的那一个,此前他一直弓着背在女人们头顶来来去去,我一进门就打听过他的名字,但没有人告诉我,现在他走了过来,逼视着我的眼睛,是泰德·休斯。我又开始大声叫嚷他的诗并引用道:“最珍贵的不可刮擦的钻石。”
而他大声叫嚷着回复,巨像一般,他的声音好似波兰人:“你喜欢吗?”并问我是否想喝白兰地,我大声叫嚷“想”;然后撤退到隔壁房间,中途经过亲爱的伯特那张自鸣得意的闪亮圆脸蛋,他看上去已经接生了至少九到十个孩子,然后砰的一声门关上了,他正把白兰地哗哗倒进玻璃杯,而我正把它哗哗倒进我上回确切知道的嘴巴位置。
我们像在狂风中一样大喊大叫,谈那篇评论,他说丹知道我很漂亮,如果我是残疾人,丹就不会这么写,而我叫嚷着抗议,“和编辑睡觉”这几个字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然后聊到我是全身心在场的这一事实,是吗,我跺脚尖叫说是的,而他在隔壁房间有义务,他还在伦敦工作,每周挣十英镑,为了以后每周挣十二英镑,我在地板上跺脚,他也跺脚,然后他突然吻住我的嘴,还扯掉了我的发带,我可爱的红头巾发带,之前日晒雨淋、深蒙垂爱都没有坏,我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发带了,还有我最喜欢的银耳环:哈,我得留着这个,他厉声道。于是在他亲吻我脖子的时候,我用力死死咬住了他的面颊,我们走出房间时,血顺着他的脸流淌下来。
他的诗,“是我干的,是我”。如此暴力,现在我明白了女人们是如何为艺术家躺下的。房间里只有这个人像他的诗一样庞大,庞然巨物,有巨型躯壳和活力流动的词语块垒;他的诗是遒劲的,像一阵狂风在钢铁梁架之间炸裂而过。我在心里尖叫,暗自想:噢,在溃败中,搏斗中,把我自己交给你。在我有生之年,唯一能炸灭理查德的人。
而现在我坐在这里,穿一身棕,端庄而又疲惫,稍觉有一点恶心。我应该继续。我应该详细写一写休克疗法,都是些紧凑、炸裂的简短白描,丝毫没有忸怩作态的感伤,等攒够了就寄给大卫·罗斯。不用着急,我现在太孤注一掷地急于报复了。但是我会把这些白描汇编成文。昨晚我考虑了怎么描述休克疗法:她那疯病的致命睡眠,早餐没送来,琐碎小细节,闪回至出问题的那次休克治疗;电刑启动,沉入地下过道无处可逃,在一个新世界醒来,没有名字,再次出生,生育者不是女人。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白天是那种棘手的局限感蜂拥而至,就像昨晚王后学院大门上的尖刺:反正我也没机会和他上床,他所有的朋友都在这里,他和他们亲密无间,说说笑笑,如果那样做,我会成为世界名妓,以及罗杰斯同义词词典里的娼妓同义词。我再也见不到他,他也永远不会来找我。他说出了我的名字,西尔维娅,然后把笑嘻嘻的黑色注视砸进我的眼睛,我不过想试这么一次,用我的力量对抗他。可是他永远不会来,而他的金发女郎,纯洁、自满、得宠的那一位,注视着这个喝醉了酒的失态荡妇,或许带着某种投射出来的怜悯和厌恶?
我们走出去时,金发女郎正好走进来,奥斯瓦尔德用他那种干巴巴的讽刺腔调说了一句“给我们讲讲骨骼结构”,上次在圣约翰聚会时我丢了红手套,今晚我又失去了红发带,我内心深处最珍爱的那抹红色。不知为什么,这些放荡的夜晚让我产生修女般的暴烈激情,想要去写作,与世隔绝。我会隔绝的。
我不想见任何人,因为他们不是泰德·休斯,我也从来没为男人犯过傻。他们是骗子,哈米什说:他是剑桥最大的勾引者。我应该写作吗?做到与众不同?答案永远是,是的,我抓住写作,让它紧贴着我,防守,防守,抵御流变,抵御千人一面。他说出了我的名字,西尔维娅,一阵狂风在我眼睛背后、他眼睛背后的沙漠中刮过,而他的诗既聪明又可怕又可爱。
结语:她诗歌的引力中心
本书像一块巨大的压舱石,将我们指向她诗歌的引力中心。是生命的公示。是浪掷的踟蹰。 (张逸旻,浙江大学)
年轻的普拉斯在日记里写道:“我内心有某种敏感在闪烁着无色的幽光。” 阅读这些带着呼吸和疼痛的日记,就是沿着“无色的幽光”进入那个深穴——那里并不只有 1963年伦敦隆冬的瓦斯烤箱,还有女诗人色彩斑斓的欲望、抱负、好奇心和对世界炽热的爱…… (但汉松,南京大学)
激烈、亢奋、永远处于加速状态,西尔维亚·普拉斯的诗歌捕捉到了一种放纵不羁、受伤的想象力,它以脱缰之马或油门卡死的机器般的能量,迸发出意象和短语。她作品中的所有暴力,都回归于那种想象力的暴力,一种疯狂的才华和信念。 (罗伯特·平斯基,美国诗人、批评家与翻译家)
正如浙江大学文学院特聘研究员张逸旻所言,普拉斯留下的日记“像一块巨大的压舱石,将我们指向她诗歌的引力中心”;跟随南京大学英语系教授但汉松的文字,沿着普拉斯笔下那道“无色的幽光”,看见深穴中不仅有生命终点的瓦斯烤箱,更有“色彩斑斓的欲望、抱负、好奇心和对世界炽热的爱”;诗人罗伯特·平斯基则捕捉到普拉斯诗歌中那种“脱缰之马或油门卡死的机器般的能量”的想象力,“她作品中的所有暴力,都回归于那种想象力的暴力,一种疯狂的才华和信念。”
在《爱丽尔》中她写道:
黑暗中的静止。 接着是虚无的蓝色 倾荡,是山峦与远方。 上帝的母狮, 我们这样融为一体, 脚跟与膝盖以轴心转动! (路西雅 译)
那匹冲破黑暗的母狮,早已在她的日记中奔腾。翻开那个名为“大狂欢之后的小笔记”的夜晚,她这样写自己醉酒后的感受:“我感觉到了那种强大的、被淤泥浇铸的力量,它让人像游泳一样在空气中移动,带着果敢的轻松自如”,这是生命力最狂喜的自我感知。而她的创造力,藏在那些被酒精点燃却依然精准的词语里:“爵士乐渗入我的皮肤”,她这样写。在那个与泰德·休斯初遇的夜晚,她咬破了他的脸颊,血顺着他的脸流淌下来,她在日记中只写下短短一句:“如此暴力,像一阵狂风在钢铁梁架之间炸裂而过……我在心里尖叫。”
她的生命力是笔下内容暴烈的奔跑,她的创造力是把感觉铸成意象的诗歌炼金术,她的暴力则是叙述里对一切边界的撕咬与冲撞。阅读她的日记不是重复死亡的预演,也不是进行苦难的陈列,而是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用词语对抗时间、用写作吞咽世界的所有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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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丨选自《渴望:普拉斯日记选》,[美]西尔维娅·普拉斯 久枝 编 朱雪峰 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26.5(有删改)
图片丨源自britannica、网络
来源丨楚尘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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