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婆婆孙秀兰搬到我家那年,我刚和我老公陈浩结婚不到半年。
2017年,云州市的房价刚开始涨,我和陈浩掏空了积蓄,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才凑齐了首付,在云州市开发区买了一套三居室。房子不大,电梯房,十五楼,月供七千多,对我们两口子来说,已经压得喘不过气。
孙秀兰是退休教师,在云州市下属的临江县一中教了三十多年书,退休后寡居在县里。陈浩跟我商量,说妈一个人在临江不放心,接到了云州来,先住一段时间。
我心里不太愿意,但还是点了头。
陈浩他妈走得早,孙秀兰是姨婆,从小把他带大的,跟亲妈没什么区别。我嫁给他之前就知道,孙秀兰在他心里的位置,比我重要。
但我没想到,这一住,就是七年。
孙秀兰搬进我家的那天,是陈浩去接的。
我记得很清楚,门还没开,就听到楼道里她的声音:“这楼怎么这么偏啊,去个菜市场还得走十几分钟,浩子你怎么买这种地方的房子,是不是小琴撺掇的?”
我的名字叫宋小琴,在云州市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每个月工资七千出头,业绩好的时候能上万。陈浩在国企做行政,工资不高,胜在稳定。
门一开,孙秀兰拎着两个大编织袋走进来,目光越过我,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客厅这么小,这沙发也太旧了,二手市场买的?”
“妈,沙发是新买的,款式就这样。”陈浩赶紧解释。
“新买的?看着跟旧的似的。”孙秀兰摇了摇头,又看了看地板,“这地砖颜色也选得不好,灰不溜秋的,一点不亮堂。”
我忍着没说话。
她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主卧的门,往里看了看,然后回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这间是主卧吧?带卫生间,我就住这间了。”
我愣了一下:“妈,这间是我和浩子的卧室……”
“你们两个年轻,住次卧就行了,我一个老人,起夜频繁,没个卫生间不方便。”她说完,不等我回答,就把编织袋拎进了主卧。
陈浩站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忍忍,我妈住不了多久的,随她吧。”
我咬了咬嘴唇,点了头。
没过几天,我就后悔了。
孙秀兰住进主卧之后,把她的生活习惯全部搬进了这个家。
她每天凌晨五点二十起床,用主卧的卫生间洗漱,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哗响上十分钟,然后开始在主卧里听戏曲,声音很大,用的是她带来的老年收音机,不戴耳机。
“妈,你能不能把声音调小点?我和浩子还在睡觉。”我穿着睡衣在门口敲她的门。
她打开门,脸上的表情很不高兴:“我早起了二十年了,你们年轻人也该早起,一天之计在于晨,睡懒觉有什么出息?我当年教书的时候,每天四点半就起来了。”
“可我们上班累,晚上睡得晚……”
“累?”她眉毛一挑,“坐办公室有什么累的?我站了三十二年讲台,脚都静脉曲张了,我说过累吗?”
我无言以对。
更过分的事,是吃饭。
孙秀兰讲究养生,每顿饭都要喝粥,粥要用紫砂锅慢慢熬,还只能放固定的几种配料——枸杞、红枣、山药,别的都不行。她嫌我炒菜油放多了,说油吃多了会血脂高,把锅铲抢过去,自己做。
从那以后,我家的厨房就变成了她的领地。
菜叶要洗六遍,碗筷要用开水烫,调料架上只能放她认可的牌子,连酱油的摆放位置都不能动。我买的豆瓣酱被她扔了,说里面添加剂太多,吃了要得癌症。
陈浩劝我:“妈也是为了我们好。”
“那我连自己喜欢的菜都不能吃了?”我看着他,心里的委屈越来越大,“这是我家,为什么什么都得听她的?”
陈浩叹了口气,又说了那句我已经听腻了的话:“忍忍吧,她就这么一个脾气,你跟她计较,吃亏的是你。”
2018年,陈浩的大姐陈琳来家里做客。
陈琳嫁到了隔壁省,平时不怎么回来。那天她带了一箱土鸡蛋和一篮子水果,说想看看孙秀兰,也看看我们。
那天是周末,我特意请了一天假,做了一大桌子菜,想着好好招待她。从清早就开始准备,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青菜一片一片洗干净,虾线一根一根挑掉。陈琳到家的时候,十菜一汤刚好出锅,满满当当摆在桌上。
陈琳一进门,看到桌上的菜,愣了一下:“小琴,你做这么多菜干嘛,太客气了。”
“应该的,姐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就得多吃点。”
孙秀兰这时候从茶几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当着陈琳的面,倒了两粒药出来,递给我,声音很大:“小琴,你先把你的药吃了。这孩子哪都好,就是身体差点——就你这个身体,怎么让我们抱孙子?浩子都三十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陈琳的笑容僵住了,陈浩低头吃菜,不敢看我。
我和陈浩结婚才一年多,我是查出多囊卵巢,但我一直在积极治疗,每天都按时吃药,大半年胖了快二十斤。这事孙秀兰是知道的,只是她从不当着我的面提。
今天当着陈琳的面,她提了。
陈琳有些尴尬,试图打圆场:“妈,人家小琴做的菜这么好吃,您尝尝这个,这个排骨炖得烂。”
可我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我没接药,把筷子搁在桌上,起身说:“我去盛汤。”
厨房里,我站在灶台前,把汤一碗一碗盛好,手抖得厉害,热汤溅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我却没觉得疼。
说我不孝也好,不贤惠也好,但她不能拿我的身体开玩笑。像今天这样的事,这些年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她嘴巴一张,不是“你胖了”就是“你没照顾好浩子”,再不济就是“隔壁老张家的儿媳生了个孙子,我们家的连个蛋都没有”。可每一句玩笑话背后,都藏着刀子。
2019年,孩子的事终于有了转机。
我的治疗起了效果,怀上了。拿到化验单的那一刻,我蹲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十分钟。
我以为有了孩子,孙秀兰对我的态度会好一些。可这份希望,在女儿出生三个月后,就被一根棉签戳破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一进门就感觉不对劲——客厅里没开电视,孙秀兰抱着一个小脸哭得通红的婴儿坐在沙发上,正用一根蘸了清水的棉签,往女儿耳朵里捅。女儿疼得直抽,小手攥得发白,嘴唇都在抖。
“住手!”
我冲过去把孩子抢了过来,抱在怀里,女儿的脸憋得发紫,嗓子都哭哑了。
孙秀兰愣了一下,拿着棉签看着我,一脸不解:“你吼什么?我在给她清耳朵。我们老一辈都这么弄的,耳朵里的脏东西不清干净会发炎,浩子小时候我就是这么给他清的。”
“她才三个月!”我的声音都在发抖,“医生说了耳朵不能随便掏,用棉签会把东西推进去,你自己上网查查不行吗?谁让你动的!”
孙秀兰的脸冷了下来:“我在给你带孩子,你还挑三拣四?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婆婆愿意给儿媳妇带孩子?我一把年纪了,换尿不湿、冲奶粉、哄睡觉,一天到晚伺候你们娘俩,累了小半年了,我辛苦带她,你还不感谢我?”
“我不感谢你!”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宁可花钱请保姆,也不用你拿我女儿的耳朵当卫生间的下水道!”
孙秀兰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把棉签往茶几上一扔,转身就回了主卧,把门摔得震天响。
那天晚上,陈浩回到家,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女儿怎么样了,而是皱着眉说:“你说的话有点重,妈毕竟是长辈,你以后别跟她吵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冰凉:“你连问都不问是怎么回事,就替你妈说话?”
“我不用问也知道,你不就是嫌我妈碍眼,”他叹了口气,捏着眉心,“但我妈把我和大姐从小带大,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吗?她图我们什么?不就是想有个家吗?”
“那我呢?”我的眼眶很酸,可我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嫁给你,是想和你一起过日子,不是伺候你妈。你知道我今天推开浴室门,看到她蹲在盆边用我那条洗脸毛巾擦卫生间的墙角,是什么感觉吗?”
陈浩站在那里,像根木头桩,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轻手轻脚地把女儿放进婴儿床,给她盖好小被子,转身去浴室把那条毛巾扔进了垃圾桶。手脏了可以洗干净,毛巾脏了可以扔掉,但这种日子,我不知道怎么过。
疫情那几年,日子变得更难熬。
我公司裁员,我从销售岗被调到了后勤,工资降了三千。陈浩的单位也缩减了福利,年终奖直接取消。房贷像一座大山压在我们头上,月供七千多的数字,每个月准时出现在还款短信里,一天都不迟到。
我只能去借。
我爸宋德明,在云州市老街口开了一家钟表修理铺,修了四十多年手表。他的铺子只有八个平方,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墙上挂满了修好的、没修好的老手表,最值钱的一只也就两千块钱。
我去找他借钱的时候,他正在柜台后面拆一只老梅花表,戴着修表的专用放大镜,手很稳。他听完我的话,没多说什么,摘掉放大镜,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几沓旧钞票,整整齐齐地码着,有百元钞,有五十的,还有零散的二十块、十块钱,有的钞票旧得发软,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爸,这是你多少年攒的?”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拿着吧,别让你婆婆知道,”他把钱推到我面前,低头继续修表,“你在婆家不容易,爸帮不了你什么,钱不多,先还房贷,别让银行催你。”
我拿着那三万块钱,走出钟表铺的时候,街上的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眼泪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我攥着那个铁盒子,手攥得发白,像是攥着我爸在柜台后面坐了四十年的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命。
回到家后,我把钱塞进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用冬天的棉袄压着,没跟任何人提起。
可两个月后的一天,我提前下班回家,走进客厅的时候,发现孙秀兰在客厅里陪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太太说话,茶几上放着一个刚拆封的按摩椅的遥控器。我家客厅角落,多了一张崭新的按摩椅,皮质的,很大,几乎占了小半个过道。
孙秀兰看到我,笑着说:“小琴你回来了正好,这是你张姨,以前在临江跟我搭班教数学的,今天过来看看我。这按摩椅是用你放衣柜里的钱买的,我腰不好你也知道,天天带孩子累的。你爸也是,给钱还偷偷摸摸的,我把衣柜翻了一遍就找到了。”
我愣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从头浇了一盆冰水。我爸一张一张攒的四十年,她翻我的衣柜用了一个下午,连一句商量都没有,就变成了她的按摩椅。
我转身走进次卧,关上门,靠在门背上,把拳头塞进嘴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把指缝浸得透湿。
2024年,女儿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
那是我和陈浩吵得最凶的一次。
孙秀兰说,隔壁小区的普惠幼儿园不行,老师普通话都不标准,得去云州市中心的国际幼儿园,一年学费四万八。我说家里没那么多钱,房贷都快还不上了,上不起。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拍在茶几上,轻描淡写地说:“这卡里有三十五万,是我这些年的退休金和积蓄,给你们交学费,够了吧?我连棺材本都拿出来了,小琴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浩站在孙秀兰后面,冲我点了点头,示意我答应。
我盯着那张卡,死活没伸手。孙秀兰攒了快四十年,三千多一个月的退休金里抠出来的钱,她以为我接了,就会感激她。可我比谁都清楚,这三十五万只要我拿了,这个家就彻底不是我的了。主卧是她出钱“换”的,按摩椅是她花钱买的,孙女是她供的。往后我再说任何一句话,都会被她用“你住的吃花的用的都是我的”给堵回去。我宋小琴在这个家里,就再也不会有说话的资格。
“妈,这钱我们不能拿,您的养老钱您自己留着。”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陈浩急了,脱口而出:“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你逞什么能?你有别的办法吗?”
“我没有!”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大得把女儿吓了一跳。
但我真的不想用这个钱。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楼梯间,坐了一个多小时。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我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备注是“刘姐”。
刘姐是我在医疗器械公司的前同事,后来跳槽到另一个城市,做得很成功。三个月前她给我打过电话,说缺一个区域负责人,问我能不能去,底薪一万五加提成,但要去外省常驻。
我当时一口回绝了,因为我放不下女儿。但现在,我把这个号码从通讯录最底下翻了出来。
照片上的女儿正在爬行垫上玩积木,笑得眼睛弯弯的,小脸红扑扑的。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起身回了屋。我下定了决心。
2024年腊月,快过年的前几天。
云州市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天冷得厉害,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孙秀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我端了一盆热水,蹲在她面前,说:“妈,我给你洗个脚,以前的事,我们翻篇吧。”
孙秀兰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你终于服软了”的了然。她把脚伸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训诫:“早这样不就完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管你多大本事,进了我们家的门,就得守我们家的规矩。婆婆就是妈,你对你妈什么样,对我就得什么样。”
我低着头,给她脱袜子,用热毛巾敷在她脚背上,动作很轻。
她还在说:“这个家要是没有我这个老东西撑着,早散了。你和浩子那点工资,够干嘛的?能买这房子?能养孩子?你看看,还得靠我补贴你们,这按摩椅,那学费,还有你女儿喝的奶粉,哪一样不是我……”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洗脚盆里,但我没出声,继续给她洗。她终于不说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副享受的样子。
洗完脚,我端着盆站起来,笑着对她说:“妈,你喜欢住主卧,就一直住着吧。以后不用再操心了。”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满足和胜利,我读得清清楚楚。
腊月十八,孙秀兰跟楼下的老邻居说,今年过年要去海南。
“浩子给我买了机票,说那边暖和,让我享享清福。”她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楼道里的所有人听,有掩饰不住的炫耀,“主卧带卫生间的,儿媳妇亲自让给我住的,这孩子,总算懂事了。”
邻居们纷纷夸她有福气,女儿孝顺,儿媳妇懂事。孙秀兰笑得合不拢嘴。
我在楼梯转角听到了这些话,没有下去,只是安静地转身上了楼。
回到家,我把主卧里孙秀兰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收拾好。她的衣服、鞋子、收音机、药瓶、枕头、紫砂锅,还有那个她用了七年的按摩椅——我叫了快递,全部打包,四个大箱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客厅里。
然后我去了物业,把门禁系统里她的指纹和人脸识别全部删除了。
我把女儿送到了我爸的钟表铺,蹲下来对她说:“宝宝,在爷爷这里待一天,妈妈有点事,办完就来接你,好不好?”
女儿抱着我爸给她做的小木马玩具,乖巧地点了点头。我直起身,看到我爸看着我,他没有问我要去干什么,只是从柜台后面拿出来一个橘子,塞到我手里:“要过年了,什么天大的事,都别太为难人家。”
“知道了爸。”我捏了捏那个橘子,转身拉上了钟表铺的玻璃门。
腊月二十,孙秀兰的飞机是傍晚六点十分的。
陈浩以为我真的给他妈买了去海南过年的机票,也没多想,那天还特意请了半天假,开车送我们去机场。路上,孙秀兰坐在后座,心情很好,一直在说海南的天气好、海鲜便宜,说到了以后要给我们发照片。
到了机场,我让陈浩在车里等着,说我陪妈进去办值机。
值机柜台前,我把机票递过去的时候,孙秀兰还在整理她的围巾,没看屏幕上的目的地。
“飞哪儿的?”
“临江。”
她整围巾的手停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皱纹里。
“你说什么?”
我把机票和一张银行卡一起递给她,声音平静:“票是用你自己的身份证买的,卡里是三十五万,一分没动,原封不动还给你。箱子外面贴了快递单,你到了临江,东西也到了。”
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尖声喊道:“宋小琴!你凭什么赶我走!那是我儿子的家!”
“你去问问陈浩,房子的首付,谁出的大头。”
值机柜台的广播开始催促登机,孙秀兰的手抖得握不住机票,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陈浩的名字,声音在机场大厅里回荡,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我帮她把机票递给工作人员,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她歇斯底里的喊声:“你会后悔的!你会遭报应的!我让我儿子跟你离婚!”
我没有回头。
机场的广播还在播报登机信息,玻璃幕墙外,一架飞机正缓缓滑向跑道。橘黄色的夕阳把候机大厅染成一片琥珀色,行李箱的轮子咕噜咕噜地响着,旅客们脚步匆匆。
我走出航站楼,掏出手机,拨通了刘姐的电话。
“刘姐,上次你说的那个区域负责人的位置,还有吗?”
电话那头传来刘姐爽朗的笑声:“怎么,想通了?”
“想通了,”我说,“七年了,该想通了。”
“行,过完年就过来,岗位给你留着,一个月一万五,包住宿,业绩好再加提成。不过我可提醒你,新城市人生地不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用准备,”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州的雪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蓝色的缺口,“最难的日子,我已经过完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