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赵建国开了十八年出租,攒了二十万,被我投进了一个理财APP。平台跑路那天,我跪在他面前说对不起,他没吭声,穿上外套出了门。后来我才知道,他蹲在银行门口抽了一整根烟,然后翻出一个十八年没打过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话:王哥,那个盘子,该收了。

凌晨五点二十,赵建国从床上坐起来,腰椎第三节准时开始发酸。

他用手撑着后腰,慢慢把腿放到床沿,坐了三秒钟才站起来。周敏还在睡,背对着他,被子蒙住脑袋。他没开灯,摸黑穿上裤子、衬衫,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轻手轻脚带上了卧室门。

厨房里,他把昨晚剩的稀饭热了,就着一碟咸菜吃完。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打进保温桶,和一把挂面放在一起。做完这些,他拎着保温杯和车钥匙下了楼。

出租车停在楼下,车龄九年,里程表上跳过了八十万公里。右后门有几个冰雹砸的小坑,一直没舍得修。他绕着车走了一圈,弯腰检查四个轮胎,又打开后备箱,把备胎和工具箱挨个摸了一遍。后备箱盖合上,发出沉闷的咣当声。

他坐进驾驶室,系好安全带,钥匙拧到底,发动机抖了几下,稳住了。然后伸手按下计价器上的「空车」键。

红色指示灯亮了。计价器归零。

七点十分,他绕回小区楼下,按了两声喇叭。女儿赵雨晴从单元门里跑出来,校服外面套着一件薄羽绒服,头发扎得有点歪。

「爸,老师说下周一要交资料费,八十七块。」

赵建国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头枕,上面贴着她昨天留的便利贴,字迹工工整整。他把雨晴歪掉的皮筋拆下来重新绑了一遍,动作很笨,弄了两次才绑紧。

「爸,妈这几天怎么了?晚上老不睡觉。」

赵建国把方向盘往左打,捷达拐上机场路:「你妈最近有点失眠,好好念你的书。」

雨晴哦了一声,掏出英语课本背单词。赵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坐垫套的边角翻起来三厘米,露出底下的海绵。他的右手搭在挡把上,拇指来回刮着皮革上的毛边,刮了至少十几下。

周敏这半个月,确实不对劲。

每天晚上躺在沙发上捧着手机,屏幕亮到后半夜。他去厨房倒水,余光扫过去,她哗地一划拉,界面缩回桌面。他问过一次看什么呢,她说跟美玲聊天。他没再问了。

他不是一个会对妻子刨根问底的男人。这些年她跟着他没享过什么福,从出租屋搬到这套贷款买的二手两居室,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从没抱怨过。所以她在手机上捣鼓什么,他不想管。

八点多,赵建国把雨晴送到三中门口,调头往市区开。收音机里放着云州交通台的早间路况,女主播说锦江大道堵了半条街,让提前绕行。

上午的生意稀稀拉拉的,到了中午,他把车停在中心医院门口,去一楼上个厕所。从卫生间出来穿过候诊大厅的时候,他停住了。

角落里,周敏和陈美玲坐在塑料椅上。陈美玲穿一件玫红色的呢子大衣,烫着小卷发,手里举着一叠打印的彩页,嘴巴不停地动着。周敏低着头,攥着手机壳,偶尔点一下头。

赵建国在柱子后面站了片刻,没有走过去。

陈美玲在小区里挺有名,保险公司业务员,外号玲姐,一张嘴能说会道。楼下物业经理被她说得买过两份理财险,门口便利店的老太太被她说得退保换产品,连修鞋的师傅都接过她的名片。周敏老实木讷,跟她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

他没有走过去。转身出了门诊大厅,回到车上,把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车窗框上。阳光晒得仪表盘发烫。他下意识按了一下计价器,指示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很多天以后他反复想起这件事。当时陈美玲手里那叠彩页上印的字,隔了半个候诊大厅他根本看不清。但他记得周敏低下头的样子。

那天晚上收车回家,周敏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桌上摆着两盘菜,凉拌黄瓜和炒青菜,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今天怎么这么早?」赵建国换了拖鞋。

「超市盘点提前完了。」周敏站起来去端汤,背对着他。

饭桌上,雨晴叽叽喳喳说着数学考试的事,赵建国嗯嗯地应着,余光扫过电视柜。铁盒子没被动过,里面的钞票还是昨晚他数好的四百八十块。他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青菜。

夜里十一点,赵建国翻了个身。身旁的周敏背对着他,被子蒙住头,手机屏幕的蓝光从被缝里透出来。她的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戳着,速度很慢,像在算什么东西。

他没有出声。

周二下午,赵建国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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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没开灯。周敏坐在沙发上,外套没脱,手里攥着手机。电视屏幕是黑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水面纹丝不动。

赵建国换了拖鞋,把今天的流水——六百二十块——放在电视柜上的铁盒子里。铁盒子旁边是雨晴小时候的照片,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弯弯的。

「周敏?」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嘴唇在发抖。

赵建国蹲下身,握她的手。冰凉,手指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出什么事了?」

她把手机翻开,手指戳了好几次才点进一个APP图标。屏幕弹出一个灰白色界面——无法连接到服务器。她刷新,再刷新,卸载重装,再打开。客服电话拨过去,空号。

赵建国看着那个灰白色的界面,没有说话。

周敏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他面前。不是那种扑通一声的跪,是慢慢滑下去的,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很闷。

「建国……全没了。二十万,全没了。」她的眼泪已经在下午流干了,嗓子眼堵着,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陈美玲带我投的理财……她亲姐姐也投了,说她还能骗自己亲姐姐?」

二十万。八块十块的起步价,一脚刹车一脚油门,堵车的时候看着计价器跳字,每跳一下都在心里做减法。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那台旧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赵建国松开了她的手。不是甩开,只是慢慢把手抽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去哪?」周敏的声音在发抖。

「出去透透气。」

他的声音很平,和每天出车之前说「我走了」一模一样。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周敏跪在沙发边,手指攥着沙发套的边缘,攥得指节泛白。窗外有车子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银行催款的电话是第三天早上打来的。

周敏接的电话。赵建国坐在餐桌旁喝稀饭,听见她声音压得很低,一句一句地应着——「我知道」「我在想办法」「再宽限几天」。挂了电话,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那面朝下,像藏一只翻壳的虫子。

「银行说这个月房贷还没到账。」她没抬头。

赵建国放下筷子,没说话。周敏起身去厨房刷碗。水龙头拧开,水声盖住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还有,」她站在水池前面,背对着他,「雨晴明年的补习费,一月底就取出来投进去了。六千五。」水声停了,碗搁在沥水架上,磕出一声脆响。

赵建国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高中三年的补习费,她每个月从超市工资里抠出来,单独存在一张卡上。赵建国没碰过那张卡,从来都只看一眼卡号末尾的四位数。

她碰了。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穿上外套。

「建国——」

门关上了。

赵建国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

卷帘门拉到底,ATM机的小玻璃房亮着白灯,里面空无一人。十八年来他每个月往这家银行存钱——十块的一摞,五块的一摞,一块的和硬币用橡皮筋捆好。有时候硬币太多,橡皮筋崩断过好几回,硬币滚了一地,他弯着腰一个一个捡。后面的人跺脚、看表,啧一声换到隔壁队伍。他听见了,不吭声。

他把雨晴的学费存进这里。把周敏看牙的钱存进这里。把每个月房贷的月供存进这里。八块十块,一脚刹车一脚油门。

腰椎又开始发酸。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在车里放了好几个月,烟盒都压变形了。抽出一根,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从旁边写字楼里出来,谈着项目的事,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把烟抽完,烟头捻灭在地上。然后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拇指滑了几下,停住。

备注是四个字——王民生。存了十八年,没打过一次。

他按了拨出键。电话响了不到两声。

「老赵?」那头的声音低沉稳重,「是你吗?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赵建国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马路对面自己那辆破捷达——车身脏了,右后门还有几个冰雹砸的坑。

「王哥。」

「嗯?」

「那个盘子,该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王民生开口了:「哪个盘子?」

赵建国看看路边的捷达,按了一下车钥匙。车门咔哒一声,驾驶室里的计价器亮起暗红色的「空车」。

「所有的,一个都别留。」

王民生说了一句话,声音又低又慢。赵建国听完,把电话挂了。他打开捷达的车门,翻下遮阳板——上面夹着一张对折的旧名片,纸面泛黄,边角磨出了毛。他抽出来,翻过来看清背面那几个字,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