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洪灾安置点里闲不住的村民：有人返回茶园干活，有人每次回去都给全村人喂猪|喂猪|安置点|沈从文|洪灾|王茜|石门县|茶园

五月中下旬，湖南常德石门县南北镇，天色阴沉，大雨小雨轮番上阵，空气阴冷潮湿，远山在云烟雾霭里若隐若现。

△南北镇。

室内大厅的瓷砖地板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走上去又湿又滑。当地人知道，这是要下大雨的预兆。镇上君远大酒店的老板娘王茜犯了愁，店里住着好几位八九十岁的老人，她生怕他们滑倒摔伤。

这些是从金家河村撤离下来的安置村民。5月17日起，石门县遭遇历史罕见极端强降雨，引发山洪、泥石流等连环灾害。金家河村是受灾最严重的村庄之一，一度与外界失联，成为“孤岛”，百余人等待被转移。

王茜在19日接到通知，要将酒店作为临时安置点。通常要到暑假，南北镇才会迎来旅游旺季。临时承接几十号人，王茜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帮工，把家里人都喊来帮忙。她在楼梯口铺了纸板箱，大厅和走廊的地板来来回回不知道拖了多少遍。

△酒店楼梯口铺上纸板箱防滑。

镇上紧急调拨志愿者和医生，派驻各个安置点，确保村民安全和健康。但村民们闲不住，惦记着家中的牲口，总想回家。一线工作人员连轴转，安抚着他们的情绪。

大家在安置点里，互相分享着自己逃生、被救的惊险故事；也互相倾诉着各自的牵挂。有人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回到茶园干活，有人每次回村，挨家挨户把全村人的猪都喂一遍。

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彻底的、明媚的、足以驱散阴霾的晴天。

无水的小沟，变成滚滚洪流

没有人会想到，此次暴雨会造成这么严重的洪灾。

地处湘鄂边界的石门县，素有“湖南屋脊”之称。位于石门县南北镇的金家河村，平均海拔1200米，是澧水重要支流渫水的发源地之一。这里的人们普遍认为，水往低处流，高处不怕淹。

5月17日，尽管下了一天雨，夜里被雨声吵到12点才迷迷糊糊睡着，村民李红云仍以为，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雨天。第二天清早，她推开门，发现家门口的土路布满杂乱的碎石，边上有多处大小不等的土堆，眼前的茶园浸泡在泥水里，山垮了，黄土从边坡上掉下来。

△暴雨来袭是，李红云家门口的景象。

她和丈夫到半山腰转了一圈，只见山上的路断了，公路上有一户人家的房子塌了，信号、电力全部中断。夫妻俩急忙上山寻人，所幸那户人家在隔壁邻居家躲过一劫，但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李红云说，山里一条原本无水的小沟，一时间变成一道十米多宽的洪流，难以逾越。村里的男人和女人分成两拨。男人蹚河去往山下寻找其他被困人员，女人们绕到山路，徒步上山前往村部求援。

“我们沿着泥石流的边坡爬上去，找小石头或者树枝往地上一铺，脚要轻轻地踏，如果比较深就找另一个点。”李红云说。雨不停地下，李红云见同伴情绪崩溃，分不清对方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自己也累得说不出话来。一公里的路，她们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抵达村部。

△山体垮塌后的景象。

“下面的房子被洪水冲走了”——这是李红云见到村干部的第一句话。村里随即派人跟她们下去查看情况。李红云回到家里，给下山搜救的村民和被困人员做饭。

另一边，她的丈夫和十多个村里的青壮劳动力下山，先是想办法将80多岁、卧病在床的老书记及其妻子转移到村部。一开始，他们是轮换着背，但是大段大段的陡坡很快就耗尽了他们的体力。众人找来两根棍子、一把椅子，临时搭了一个轿子，改用四个人抬一个老人的方式，轮流抬上去。

那一天，李红云在家里洗了三桶衣服，她和丈夫每出去救一次人，回到家就要换一身。晚上，无家可归的乡亲住在他们家里，在屋外烤着火，说起这一天的经历，仍心有余悸。

“人还在就是最好的”

次日，包括李凯在内的十余个青壮年又继续下山搜救。91岁的谢爷爷和89岁的闫奶奶夫妇，还被困在河对岸一座将近40年的老木屋里。

△谢爷爷和闫奶奶的木屋。

相较于前一日爬陡坡，李凯觉得，这次的难题在于过河，“河以前是没有多宽，但下过雨之后，河床已经接近200米宽。”他们分头去寻找过河的办法，终于在200米外的河滩上找到一片河心沙洲，距离两岸各自约有10米宽。众人商量，搭两段桥过河。

李凯回忆，第一段从岸边到沙洲的河，水小易过，最艰难的是第二段河，水大又急，木头一搭上很快就被冲走。有人想到了投标枪的办法——将树干像标枪一样投掷到河对岸，再伸手去够。洪水里冲刷而来的湿树干，长约5米，重达百余斤。几人合力抬起，垫着石头借力撬起、腾空，竟一次成功。

他们来到老人住所时，看到堂屋已有三四十公分的开裂。谢爷爷重度耳背，甚至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但闫奶奶却被吓得浑身发软，嘴里一直嘟囔着，“这下是没命了”。

李凯取了老人家中的木梯、房梁、木板等，准备加固方才搭起来的桥。“老人走是不安全的，我们扶着他也有很大风险掉水里。”惊险的是，他们刚把老人转移出来，山上再次发生塌方，老木屋又垮了一角。他们不敢逗留，背起老人就往外走。

△李凯背着老人上坡，两名救援人员扶着。

19日当天，村里组织村民们转移至镇上的安置点。在君远大酒店，老人的妹妹、儿子儿媳、侄子都赶回来了，围坐在老人身边。“什么都没有了”，闫奶奶哭诉。“人还在就是最好的”，老人儿子宽慰道。

志愿者当临时孙女听老人倾诉，给大家买扑克牌

“奶奶放宽心，家里那些先别想了，人平安比什么都重要。”派驻君远大酒店的志愿者田晶晶也加入劝慰闫奶奶的队伍。

她也是金家河村人，几年前搬到镇上生活。每年春节，一家人还会回老房子过年，洪灾发生前几天，家人才刚回去放了蜂桶。洪水席卷过后，她的老家被彻底掩埋，“什么都没了”，比起闫奶奶的悲恸，田晶晶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老人一辈子的心血都在那里，不像我们年轻人还可以从头再来。”她说。

△志愿者田晶晶劝慰老人。

那天，她拉起闫奶奶的手，耐心地疏导。闫奶奶问起，“姑娘你好多岁？我以为你十六七岁呢。”两人笑成一片。年近30岁的田晶晶，给安置点的老人们当起了“孙女”。

“爹爹今天有没有不舒服？”她问谢爷爷。除了忧心忡忡的闫奶奶，患有高血压的谢爷爷毫无疑问是每个人的重点关注对象。田晶晶早中晚分别要上楼2-3趟，查看老人的情况；驻点医生每天都会给老人们量血压，如果测出来偏高，就会适当用药控制。

田晶晶和王茜最担心的，还是下暴雨。“村民们已经损失了那么多，最怕下雨天为了多挽回一点东西回来，冒险跑回去。”为了把村民安稳在酒店里，田晶晶使出浑身解数，自掏腰包给村民们买了几副扑克牌；王茜每晚会重点巡逻老人所在的楼层，半夜打雷下暴雨，她睡不安稳，就爬起来再巡一遍，次日卫生保洁时，也会专门用刮水器，把地板的水刮干净。

连轴转了一周，她们的脸上早都写满了疲惫和迷茫。有一天，田晶晶加班填表格到凌晨五点多才下班，天还是黑的，她才发现自己其实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回到家中，她刚刚洗漱完，睡不到20分钟，就被村民的电话喊醒，说想回家。

尽管如此，田晶晶并不觉得崩溃。在她看来，那些村民比她还更辛苦，“农村人忙习惯了，一下子让他们待在酒店里，还是有些待不住。”

李红云觉得，安置点什么都有，但就是心里没底，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有村民回茶园干活，有村民每次回去喂全村的猪

李红云家以种茶为生，家里有20多亩茶园。此次受洪灾影响，有一部分茶园被水淹，还有一部分因为道路未通，无法对其进行管理，长此以往也将受损。不少像她这样的茶农在酒店里干着急。

据了解，南北镇产业以茶叶种植为主，每户种植规模不一，多的农户有二三十亩，少的也有两三亩。当地人姜先清介绍，不少种植户除了自家茶园外，还会承租他人茶园贴补家用。这里的茶园一年可采四到五次，从清明茶开始，持续到七八月。

姜先清算了一笔账：一亩茶园一年采摘四次，每次毛收入约1000元，一亩就是4000元左右。除去肥料成本，纯收入虽不算高，但“有茶叶这种经济作物的话，生活就比较有保障”。

△南北镇上的茶园。

李红云称，“以前家里条件很差，这几年刚刚好起来，茶叶比较好卖。”她有两个女儿，2016年大女儿结婚，他们家翻新重建，万幸房屋并未在此次洪灾中受损。二女儿今年高考，洪水发生时，她正放月假在家复习，跟随大人们撤离到酒店时只背着一个书包，在酒店房间里一条狭窄的桌案上，复习了一晚。第二天，镇上通往县城的道路抢通了，她便回学校准备高考了。“我女儿很坚强的”，谈到女儿们，李红云的眼里才有了光。

养殖户李凯的养殖场里有几十头猪、上千只鸡。洪灾中，他有一个鸡棚被冲毁，还有一个塌了一半，“去年才刚刚起步，现在仍处于亏损状态。”对他来说，这些牲口不仅仅是财产，也是一条条生命，是一年生活的全部安排。

每到年底，金家河村的村民们都盼望着吃上一顿丰盛热闹的杀猪宴。左邻右舍聚在一起，互助杀猪，共享年肉。提前腌好的腊肉，则作为在外打拼的游子、远嫁的女儿，离家前必备的行李。

安置点的管理也将村民的生计考虑在内，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允许村民在附近的茶园干活，少部分人可以回家喂牲口。不下雨的时候，李红云和丈夫就去茶园施肥、剪枝。他们租了10亩地，预计一个多月后又能采一次茶，这将给他们带来2万元的收入。李凯每次回去，都会一家一户地把其他村民的牲口都喂了，一口气喂了100多头猪。“如果情况不恶化的话，今年应该还是能吃上杀猪宴的。”他说。

△村民在街上闲逛。

闲来无事的村民每天在镇上闲逛。南北镇规模不大，沿主街漫步20分钟就能走完。一条街跨两省，这边是湖南，对面是湖北。镇上的人也基本都认识这些村民，做建材业的徐姐在街上碰见转移过来的六旬村妇，见她讲述逃生经过时潸然泪下，就不敢多问，回头捐了两千块现金到救灾账户。街上卖肉的、卖菜的也都捐了，还有6岁小学生拿出了自己的零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