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伯吞了我一整年的血汗钱,八十万变五千,还放话全镇谁敢用我就是跟他作对。
母亲重病等钱救命,他带着人上门逼我妈跳楼。
走投无路,我开着全镇最破的漏船冲进台风眼。
所有人都说我死了。
三天后,我活着回来了——身后跟着满船大黄鱼,和闪着警灯的警车。
大伯入狱那天,我接手了他的冷冻厂。
三年后他跪在码头求我赏口饭吃,我扔给他一双手套:“夜班看冰台,干得了就来。”
码头的空气里全是柴油味和鱼腥气。
腊月二十六,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陈小海站在德茂冷冻厂门口的雨棚下,身上的防水服还挂着早上卸货时溅的冰碴子。他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记账本,指节捏得发白。
“大伯,这一年的账我算清楚了。大黄鱼一万两千斤,红斑鱼三千斤,杂鱼不算,光这两样,按市价,至少八十万。”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当初你让我上船的时候说好的,我找渔点、我领航、我掌舵,利润咱们对半分。我拿四十万,不过分吧?”
陈德茂靠在办公桌上,叼着烟,眯着眼看他,就像看一个上门讨饭的乞丐。
他身后站着儿子陈耀,穿着一件崭新的皮夹克,手里把玩着一把车钥匙,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东西。
“四十万?”陈德茂把烟头摁灭在桌上,弹了弹烟灰,“陈小海,你是不是在海上吹风吹傻了?”
他从抽屉里甩出一个信封,薄薄的,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五千。拿去过年。多了没有。”
小海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五千?”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大伯,光十一月份那一趟,我带着船队穿过鬼流礁外面的暗礁群,那一网大黄鱼就卖了十二万。你跟我说五千?”
“那一趟是耀儿指挥的。”陈德茂连眼皮都没抬,“你在船上就是个打下手的,给你五千是看你死去的爹面子。你以为你是谁?”
陈耀在旁边嗤笑一声:“小海,你爸当年欠我爸多少钱你知道不?两万块,九几年的两万块,搁现在值多少?我爸没跟你算利息就不错了。这五千块你拿着,就当补了利息。”
小海死死盯着陈德茂。
那笔旧账他听他妈说过。九七年,他爸的船在风暴里坏了发动机,找陈德茂借了两万块修船。后来他爸死在海里,这笔账就成了陈德茂捏了一辈子的把柄。逢年过节就拿出来说,好像陈小海全家都欠他的。
“我爸欠你的钱,我会还。”小海咬着牙,“但这一年的工钱,一码归一码。”
“还?你拿什么还?”陈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你那条命?你妈的命?你全家的破房子加起来都不值两万块。陈小海,我爹给你五千是施舍你,别给脸不要脸。”
小海一把打开他的手。
这个动作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陈德茂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小兔崽子,敢在我这儿撒野?”
他按下桌上的对讲机:“彪子,带人过来。”
不到半分钟,三个穿灰工装的壮汉推开办公室的门堵在门口。为首那个彪子是小海以前船上的大副,膀大腰圆,下巴上一道疤,是早年拖网时被钢丝绳抽的。
“陈小海,你这是要闹事?”彪子抱着胳膊,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德茂叔对你够意思了。你去打听打听,龙湾镇哪个船老大年底给打杂的发五千?”
小海没理他,盯着陈德茂。
“我再问你一遍,四十万,给还是不给?”
“给。”陈德茂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我给。我给你一句话——你被开除了。从今天起,龙湾镇任何一条船,都不会再用你。我陈德茂说的。”
办公室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冷冻厂的工人,有刚卸完货回来领钱的船员,还有几个来批发鱼货的外地贩子。所有人都看着陈小海,眼神里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麻木。
小海没说话。他低下头,把记账本塞回防水服内袋,拉好拉链。然后伸手拿过桌上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五千块钱,数都没数,塞进兜里。
“这五千我收了。”他抬起头,眼眶红着,但一滴泪都没掉,“陈德茂,你今天吞我四十万,我记着。我爸欠你的两万块,我还。你欠我的,我也会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他转身往外走。
陈耀在身后喊:“陈小海,你一个被开除的穷小子,还想在龙湾镇混?做梦去吧!”
小海没回头。他走过冷冻厂冷库门口的时候,冰台的冷气往外冒,冻得他半边脸发麻。他裹紧防水服,走进腊月的寒风里。
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海风带来的咸味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去医院。
他妈今天刚办了住院手续,肝癌早期,手术费五万块,已经拖了半个月了。医生说再不动手术,扩散了就来不及了。小海兜里现在有五千块,加上之前攒的,不到一万。还差四万。
他蹲在码头边上的石墩子后面,点了一根烟,手抖得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脑子里转的都是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妈知道今天的事。
他妈要是知道他被开除了,知道陈德茂吞了他的分红,打死都不会拿这钱去做手术。他妈这个人他太了解了,一辈子要强,宁可死也不愿意看儿子受委屈。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吞进肺里,辣得眼泪直掉。
得想办法。
他想起一个人。
龙湾镇最破的那条船,六米长,船底漏水,发动机是九十年代初的二手货,整条船扔废品站都不一定有人要。船主叫海叔,六十多岁,孤寡老头,所有人都说他疯了。
但海叔是龙湾镇唯一一个不怕陈德茂的人。
不是因为海叔多有本事,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没老婆没孩子没房子,就住在船上一个铁皮棚子里。陈德茂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你总不能把一个连饭都快吃不上的人再搞得更惨吧?
小海掐灭烟头,站起来往码头最西边走去。
那边是龙湾镇的“船坟场”。报废的渔船、废弃的浮筒、烂掉的渔网堆在一起,海腥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熏得人作呕。
海叔的船就拴在最外面。船身刷了一层不知道哪年的蓝漆,现在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船舷上挂着一圈旧轮胎当防撞垫,甲板上堆着各种破烂——旧渔网、塑料桶、生锈的滑轮。
海叔正蹲在船头补网,穿着一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军大衣,头发像鸟窝一样炸着。
“海叔。”小海喊了一声。
海叔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补网。
“海叔,我想出海。”
“出你妈的海。”海叔头都没抬,“整个码头没人敢用你,陈德发明说了,谁敢用你陈小海,他的冰台就不租给谁,鱼也不收谁的。你来找我这个老不死的,是想连累我也吃不上饭?”
“你不怕陈德茂。”小海说。
“我不怕他是因为我已经在吃不上饭的边上了。”海叔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他,“陈小海,你想干什么?”
小海从防水服内袋里掏出那个油纸包着的笔记本。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起了毛,但包得仔仔细细,外面还裹了一层塑料布防水。
海叔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笔记本看了好几秒,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爸的?”
小海点点头。
“你爸死之前,”海叔说话变得很慢,“他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才被人捞回来。回来的时候人都快不行了,在医院里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让把笔记交给你妈。另一句是——‘鬼流礁下面的鱼,是在大潮退到底才开始涨的那半小时开口。’”
小海的手指紧紧捏着笔记本。
这是他第一次听人亲口转述他爸的遗言。他妈从来不跟他说这些,怕他跟他爸一样,把命丢在海上。
“海叔,”小海的声音有点涩,“我妈手术费还差四万。我等不了了。”
海叔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网,沉默了很久。
风从海面上刮过来,把船头的破旗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码头上,德茂冷冻厂的冰机在轰隆隆地响,白烟从烟囱里往外冒。
“你爸那个笔记,”海叔终于开口,“我当年跟他一起去过一趟鬼流礁。十船九沉,不是吓唬人的。那地方的暗礁不是死的,是活的——涨潮时淹在水下,退潮时露出来,而且每年位置都在变。你爸能活下来,是运气。”
“我爸把位置记下来了。”小海翻开笔记其中一页,上面是一张手绘的海图,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礁石、每一条暗流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什么潮位、什么风向、什么水温,事无巨细。
海叔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惊奇,是怀念。是一个老渔民看到另一个老渔民留下的东西时,才会有的那种光。
“你爸这个人啊,”海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就喜欢在海上漂。他记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那个鬼流礁,我们去了三趟,两趟差点死在那。第三趟才摸到门道。”
他抬起头看着小海:“你要去?”
“要去。”小海说。
“你那点本事够不够?你爸当年是老渔民,你才上了几年船?”
“我在陈德茂的船上干了一年,他所有的渔点都是我找的。”小海说,“我不是打下手的。我是没船,不是没本事。”
海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里的网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朝自己的破船努了努嘴。
“上船。”
小海愣了一下。
“愣着干嘛?”海叔把拴船的缆绳解开,“你不是要去鬼流礁吗?再磨蹭潮水就过了。我这条老命反正在岸上也快活不成了,不如陪你赌一把。赢了,你妈的手术费有了。输了,咱爷俩一起喂鱼,黄泉路上还有个伴。”
小海跳上船。
这船比他从外面看着还要破。甲板上的铁皮有几处已经锈穿了,能直接看到底下的舱底。发动机是那种老式的单缸柴油机,启动要靠手摇,缸体上全是油泥。驾驶室就是一个铁皮棚子,挡风玻璃碎了一半,用塑料布糊着。
“这船能跑多远?”小海问。
“跑不了多远。”海叔老实不客气地说,“油箱加满了也就够跑到鬼流礁再跑回来,一点余量都没有。所以在那边不能耗太久,一网不成就得撤。”
“不会不成。”小海翻开笔记,翻到鬼流礁那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我爸写了——‘大潮日,退到底,潮水开始涨的那一瞬间,水下会形成一股往上的涌流,把深水区的鱼推上来。窗口期很短,不超过四十分钟。’”
他合上笔记:“今天是农历二十七,大潮。退潮时间下午三点四十。我们两点出发,到那边刚好赶上。”
海叔没再说什么。他走到船尾,握住那台旧柴油机的手摇柄,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摇。
柴油机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团黑烟,没着。
再摇。咳嗽,放炮,还是没着。
第三次,海叔把油门拉到底,使出吃奶的劲儿摇了一圈半——柴油机发出一声嘶吼,突突突突地转了起来,黑烟冒得像着火了一样。
“行了!”海叔抹了一把汗,把缆绳彻底解开,“走!”
小六米的小艇突突突地离开码头,船尾拖出一条浑浊的水痕。
码头上有人看见了。
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张着嘴看着那条破船往外海开。有人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十分钟,整个龙湾镇码头都知道了:陈小海上了海叔的破船,往外海去了。
陈耀正在德茂冷冻厂的办公室里跟他爸喝茶,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消息,差点笑出声来。
“爸,陈小海那个傻逼,上了老海头的破船,往外海去了。”
陈德茂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往哪个方向?”
“码头上的人说是东南方向。”陈耀笑着把手机递过去,“那个方向能去哪儿?全是暗礁。八成是想不开去送死了。”
陈德茂没笑。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海面,眉头皱了一下。
东南方向,那是鬼流礁。
“他不会是想去鬼流礁吧?”陈德茂自言自语。
“去就去呗。”陈耀满不在乎地往嘴里扔了颗花生,“那条破船开出去十海里就得散架,还鬼流礁?他以为他是他爹?他爹都死在海里了。”
陈德茂没接话。他放下茶杯,点了一根烟,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海面上那条小艇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船出了港湾,浪就开始大了。
小海这条六米艇,在港湾里还凑合,一到了外海就跟一片树叶似的。涌浪从船底拱上来,把人抛起来又摔下去,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海水从船底的锈洞里渗上来,甲板上已经开始积水了。
海叔一边掌舵一边骂:“这条破船,我他妈的修了八百遍了还是漏!小海,去船舱把那桶破布拿来,把那个最大的洞塞上!”
小海猫着腰钻进船舱,里面一股霉味,地上全是水。他摸到一个塑料桶,里面塞满了油污的破布和旧棉絮,抱出来就往甲板上的锈洞里塞。海水还是往里渗,但好歹慢了一些。
“这他妈的不是船,是筛子!”海叔骂骂咧咧,“小海,你爸当年要是知道我用他儿子开着这条破船去鬼流礁,非从海里爬出来掐死我不可。”
“海叔,别念了。”小海蹲在船头看着海面,手里攥着笔记本,对照着岸边的地标估算位置,“往左偏五度,看到前面那个灯塔了吗?对准灯塔左边那个山头。”
“你确定?”海叔看了一眼,“那边全是暗礁,雷达上一片红点。”
“雷达在这种地方没用。”小海盯着海面,眼睛一眨不眨,“我爸笔记上写了,鬼流礁外面的暗礁看着密,但有一条水缝——涨潮的时候刚好够一条小船过去。你看到前面那两块黑色的礁石了吗?从它们中间穿过去,偏左不行偏右也不行,必须正中间。”
海叔眯着眼往前看。海面上果然有两块黑色的礁石,像两排牙齿一样露在水面上。中间的水道窄得不像话,目测不到二十米宽,而且水流特别急,白色的浪花翻涌着,看着就吓人。
“这要是偏一点,船底就没了。”海叔说。
“不会偏。”小海的声音很稳,“我算过了,现在潮位刚好。再晚半小时,水位涨上来,那两条礁石就被淹了,看不到了,到时候谁进去谁死。”
海叔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说话的语气,跟他爹一模一样。
当年他跟着小海他爸第一次进鬼流礁的时候,小海他爸也是这种语气——眼睛盯着海面,声音不紧不慢,好像前面不是龙潭虎穴,而是自家后院。
“行。”海叔把舵握紧,“你指路,我开船。偏了咱爷俩一起完蛋。”
小艇慢慢靠近那两块礁石。水流越来越急,白色的浪花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鸣声。小艇被水流推着左右摇摆,海叔死死把着舵,胳膊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往右一点……往右……好,稳住……就是这条线!”
小艇像穿针一样从那两块礁石中间滑了过去。
船身和礁石最近的地方,伸手就能够到。礁石上长满了海蛎子,锋利的贝壳边缘在船身的旧轮胎防撞垫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豁然开朗。
礁石群后面是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水深明显比外面深得多,海水的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蓝。海面上没有任何标识,但小海知道,这片水域底下,就是鬼流礁——一座沉在水下的死火山口,四周全是悬崖一样的陡坡,深海里的鱼会顺着陡坡游上来觅食。
“到了。”小海的声音有点发抖,“就是这里。”
海叔把发动机收油,船速慢下来。四周静得出奇,只有海风吹过桅杆的呜呜声。
“下网?”海叔问。
小海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潮汐表。
下午三点三十七分。距离退潮到底还有三分钟。
“再等等。”小海说,“我爸说鱼只在大潮退到底、开始涨的那半小时开口。现在还没到时候。”
海叔没吭声,把烟点着了,蹲在船舷上抽烟。
三分钟过得很慢。海面上的风忽然小了,浪也平了,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船底的柴油机在突突突地响,像心跳一样。
三点四十。
小海站起来:“下网。”
海叔把烟头弹进海里,站起来开始放网。这是那种最普通的底拖网,不是什么高级货,但在这种水深的地方,对船的拖力要求很高。小艇的柴油机发出吃力的轰鸣声,黑烟又开始冒了。
网沉下去。小海盯着深度计,看着数字往下跳——十米、二十米、三十米……一直放到四十米,到底了。
“拖十五分钟。”小海说,“然后起网。”
十五分钟,九百秒。
每一秒都像一年。
小海蹲在船舷边,看着海面。海水很清,能隐约看到下面有鱼群游过,但都不是他要的。他不停地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又抬头看天、看海面、看风向,嘴里念念有词。
海叔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跟你爸一样,属驴的。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爸要是属驴的,就不会死在海里了。”小海的声音很轻,“他是太犟了。那次风暴,所有人都往回跑,他非要再下一网。我妈说他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网绳,手指头掰都掰不开。”
海叔沉默了。
他知道那次。九九年冬天,一场突发的风暴,龙湾镇所有的船都提前回来了,只有小海他爸没回来。搜救队找了三天,在距离龙湾镇一百多海里的礁石滩上找到了他——人被海浪拍在礁石上,身上全是伤,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截断掉的网绳。
笔记本就在他胸口的口袋里,用塑料布包着,一点水都没进。
“时间到了。”小海站起来,“起网。”
海叔走到船尾,启动起网机——这起网机也是老古董了,链条锈得嘎吱嘎吱响,像是随时要断掉。
网刚起了一点点,海叔的脸色就变了。
“不对。”他说。
“怎么了?”
“这重量不对劲。”海叔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太重了,比满网的石头还沉。小海,该不会是挂底了吧?”
挂底,就是渔网被海底的礁石或沉船挂住了。在鬼流礁这种地方挂底,后果很严重——要么网不要了,要么船被拖翻。
小海冲到船尾,看着起网机的拉力表——指针已经飙到了红色区域。
“不是挂底。”小海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急促、兴奋,又带着一种不敢置信,“挂底是死物,重量是死的。海叔你感觉到了吗?它在动。下面在挣扎。是活物。是鱼,是一大群鱼。”
海叔也感觉到了。起网机的链条在一下一下地抖动,像是下面有东西在拼命挣扎。那种抖动不是挂底的僵硬,而是有生命的力量。
“这得多少鱼才能有这个重量?”海叔的声音都变了。
小海没回答。
他冲到起网机旁边,亲手按下启动按钮。
链条嘎吱嘎吱地转着,网慢慢往上收。海水开始变浑,从深蓝变成墨绿,再变成混浊的黄褐色——那是网里的鱼搅动海底泥沙带起来的。
网口露出水面的那一瞬间,海叔整个人僵住了。
他干了一辈子渔民,从十几岁上船到现在五十多年,什么样的丰收都见过。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网里全是鱼。
不是杂鱼。不是小鱼。
是一条条金灿灿的大黄鱼,在阳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大的那条目测有三斤多,小的也有一斤往上。大黄鱼之间还混着几条石斑鱼,身子圆滚滚的,一看就是野生货色。
网从水里全部拉出来,重重地摔在甲板上。整个甲板被铺满了,鱼在甲板上扑腾,鳞片被阳光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海叔蹲下来,双手捧起一条大黄鱼,手都在抖。
“小海。”他的声音发飘,“你知道这一条值多少钱吗?”
小海看着满甲板的鱼,眼眶忽然红了。
他想起了他爸。
他爸拼了命都要去的地方,他用一条漏水的破船,来了。他爸用命换来的笔记,他看懂了。他爸没带回来的鱼,他带回来了。
“海叔,”他的声音有点哑,“装鱼。我们回家。”
海叔没动,蹲在那捧着鱼,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爸要是能看到,”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这辈子没白死。”
回程的路上,小海用海叔的旧手机给医院打了个电话。
“妈,手术费凑齐了。你别问哪来的,反正不是偷的不是抢的。你好好在医院待着,我晚上就过去。”
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风大,开慢点。”
小海挂了电话,看着船舱里那几个装满鱼的塑料筐。大黄鱼装了满满四筐,每筐将近一百斤。按市价,野生大黄鱼一斤能卖到两百多块,品相好的更贵。光这些大黄鱼,就值小十万。
还有那几条红斑鱼,更值钱。有一条大的,目测五斤多,按野生红斑鱼一斤五六百的价,这一条就是三千多。
回去第一件事不是卖鱼。
是先买冰。
大黄鱼这东西娇贵,出水就死,死了就不值钱了。必须在最短时间内用冰镇住,保持新鲜。
小海让海叔把船靠到码头上,自己跳上岸,跑去找制冰厂。
龙湾镇就一家制冰厂,在码头东边,叫宏达制冰厂。老板姓孙,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谁给钱就给谁供冰。
小海跑进制冰厂,孙老板正坐在办公室里算账。
“孙老板,我要租冰台,两吨碎冰。”小海说着就往外掏钱。
孙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种笑不是笑,是看好戏的笑。
“小海啊,”孙老板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不是我不租给你。是你大伯刚才来过电话了。他说了,从今天起,谁的冰都可以租,就是不租给陈小海。你要是租给他,他的冷冻厂以后就不从我这儿进冰了。”
小海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攥着那把钱,指节捏得发白。
“孙老板,我加价。市价两倍。”
“加多少倍都不行。”孙老板摆摆手,“小海,你别为难我。你大伯一年从我这儿进两百吨冰,是大客户。你这个……你这一条小船,能要多少?我不能为了你得罪他。你走吧。”
小海站着没动。
他忽然想起笔记本里夹着的一张纸条。那是他爸写的,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 “老法子:粗盐加冰柜,可以自己制冰。一斤粗盐配十斤水,能把温度打到零下十五度。”
他转身走了。
海叔在船上等他,看他空着手回来,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陈德茂断你的冰?”
“嗯。”
“那你这些鱼怎么办?没有冰,两小时就臭了。”
小海跳上船,翻遍船舱,找到了一个旧冰柜——海叔用来冻鱼饵的,已经坏了好几个月了,当储物柜用。
他把冰柜拖到甲板上,打开盖子,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海叔,你家里有粗盐吗?”
“粗盐?有啊。腌咸菜的那种?”
“对。有多少?”
“大半袋子,几十斤吧。”
“拿来。”
海叔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没多问,从船舱底下翻出一个蛇皮袋,里面是粗颗粒的海盐。
小海把冰柜清理干净,往里面倒了半柜子水,然后把粗盐倒进去,搅匀。他又找到一台旧发电机,试了试——还能转。把发电机的电线接上冰柜的插头,冰柜嗡嗡嗡地响了起来。
海叔蹲在旁边看着:“这……能行?”
“我爸笔记上写的,老法子。”小海盯着冰柜里的温度计,看着指针慢慢往左转。
零度。
零下五度。
零下十度。
冰柜内壁上开始结霜了。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海叔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这就成冰了?”
“成了。”小海把筐里的大黄鱼一条条摆进冰柜,“虽然比不上制冰厂的块冰,但保鲜足够了。”
他关上冰柜盖子,拍拍手站起来。
“海叔,帮我个忙。把这几筐鱼搬到我三轮车上,我进城去卖。”
“你疯了?”海叔瞪大眼睛,“这大晚上的,你上哪儿卖去?”
“城里海鲜市场关门了,但大饭店的后厨没关。”小海跨上三轮车,把装鱼的筐码好,盖上棉被保温,“我就不信,整个云城没有一家饭店不收野生大黄鱼。”
从龙湾镇到云城市区,骑三轮车要一个半小时。
腊月的夜风冷得刺骨,小海把棉袄裹紧,蹬着三轮车上了国道。路上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地从身边呼啸而过,车灯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这一趟必须成。不成,妈的病就没救了。
云城最好的海鲜酒楼叫“望海楼”,开在老城区的江边,做的是高端海鲜生意,一桌饭人均五百往上。小海以前送鱼的时候来过一次,知道他们的采购在后巷。
他把三轮车停在望海楼后巷,后厨的门半开着,里面灯火通明,锅铲声、吆喝声混在一起。
他提着一条最大的大黄鱼走到后厨门口,敲了敲门。
一个胖墩墩的厨子探出头来,满脸油光,围裙上全是鱼鳞血水。
“干什么的?”
“师傅,我这儿有条野生大黄鱼,你看看。”小海把鱼举起来。
厨子扫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伸手接过鱼,翻过来看腮——鲜红的,带着血丝。又捏了捏鱼身,弹性十足。
“刚出水不到六个小时?”厨子的声音都变了。
“不到四个小时。”
厨子二话不说,转头朝里面喊:“王总!王总你快出来!”
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中年人快步走出来,接过鱼,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秒。
“这品相,”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我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你有多少?”
“一百多斤。”小海说。
中年人的手顿了一下。
“全要了。多少钱一斤?”
“市场价两百二,我给你两百。”小海说,“但我有条件——现金结账,现称现结。”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是怕我赖账?”
“不怕你赖账。”小海说,“我怕的是我妈明天的手术费凑不够。”
中年人的笑容收了收,没再说什么。他招呼后厨的人出来帮忙称鱼。
一百一十二斤,按两百一斤算,两万两千四。
加上那几条红斑鱼,又加了四千多。
总共两万六千多。
小海口袋里有从大伯那拿的五千,加上之前攒的不到一万,凑在一起,手术费够了。
他数了三遍钱,手指都在抖。
不是冷,是激动。
他蹲在望海楼后巷的台阶上,给医院打了个电话。
“妈,手术费凑齐了,明天一早我就过去。”
“小海,你告诉妈,你从哪弄的钱?”
“妈,你别问了。你好好养病,别的我来想办法。”
他挂了电话,在夜风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是海叔发来的短信:“卖出去没?”
小海回了一个字:“卖。”
又发了一条:“手术费够了。”
海叔回了一个大拇指。
小海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蹬上三轮车往回走。
国道上大货车依旧呼啸而过,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骑得很慢,风吹得眼泪直往下掉,但他没擦。
他想起早上在陈德茂办公室里,大伯甩给他五千块钱,说“给你五千是看你死去的爹面子”。陈耀戳着他的胸口说“你这条命都不值两万块”。
他想起码头上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那种“你完了”的眼神。
他想起制冰厂孙老板说的“我不能为了你得罪他”。
他想起海叔说的“你爸要是能看到”。
路边有家还没关门的小卖部,他停下车,买了一包烟,拆开,点了一根。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夜风里散得很快。
他对着灰蒙蒙的天空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爸,我做到了。妈的手术费有了。你在那边,不用担心了。”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
“爸,你看着吧。这还只是开始。陈德茂吞我的,我会让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他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水沟里,跨上三轮车,蹬着踏板,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海面上已经起了雾。龙湾镇的灯火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明天,还有更多的仗要打。
小海从城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把三轮车停在码头,车里还剩几条品相差一点没卖完的杂鱼,准备带回去给海叔当下酒菜。可他刚走到船边,就看见海叔蹲在船头,脸色铁青。
“怎么了?”
海叔没说话,朝船舱里努了努嘴。
小海探头一看,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船舱被人翻了个底朝天。那几个空塑料筐被踩得稀烂,旧冰柜的盖子被撬开了,里面的碎冰撒了一地。最可恨的是,发动机的油管被人用剪刀剪断了,断口整整齐齐,绝不是意外。
“谁干的?”小海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用问?”海叔把一根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你昨晚骑着三轮车进城的时候,陈耀带着彪子那几个狗腿子在码头上溜达了一圈。有人看见他们往西边走了。”
小海蹲下来看了看油管。剪得很彻底,接头处的螺纹都拧坏了,要换整根管子。
“修得好吗?”
“修得好。”海叔说,“但得去镇上买配件。五金店八点开门,来回两个小时。今天的潮水就赶不上了。”
小海攥紧了拳头。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看着海面。
天边已经开始发白,海面上起了薄雾,远处的灯塔在雾里一闪一闪的。潮水正在退,码头边的石阶上露出了一层绿色的海苔。
“先不修了。”小海说。
“不修了?”海叔瞪大眼睛,“不修了你这条船就是一堆废铁。下不了海,出不去湾,你拿什么挣钱?你妈后续的化疗不要钱了?”
“船不修。”小海转身看着码头东边那排渔船,“但发动机可以换。”
海叔愣住了。
小海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他走过德茂冷冻厂门口,走过宏达制冰厂,走过一排排停泊在码头的渔船,最后停在一艘报废的拖船前面。
这条船他盯了很久了。
船体是钢壳的,二十多米长,但已经锈得不成样子,船舱里全是积水,甲板上长满了青苔。船主是隔壁村的林老大,三年前船在风暴里坏了发动机,修不起,就一直扔在这。
但这条船上有一台好东西。
一台WD615系列的六缸柴油机,国产的老型号,皮实耐造,马力虽然比不上进口货,但放在一艘小艇上,绰绰有余。关键是——这台发动机还能转。
小海找到林老大的电话,打了过去。
“林叔,你那艘报废拖船上的发动机,卖不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装我船上。”
“你那艘六米的小艇?”林老大笑了一声,“小海,你疯了?那台发动机比你整条船都重,装上去你船不下沉就不错了。再说了,那台机子放了三年了,能不能转都不一定。你要的话,给三千块,自己拆。”
三千块。小海口袋里还有卖鱼剩下的几千,犹豫了三秒,答应了。
接下来的三天,小海把自己焊在了码头上。
他一个人拆那台发动机,光拆就拆了一天半。WD615的柴油机,干重八百多公斤,他拆掉了进排气歧管、拆掉了发电机、拆掉了飞轮壳,把能减重的部件全拆了,最后剩下一个裸机,也有五百多公斤。
怎么把这五百公斤的铁疙瘩从报废船上吊下来,又装到自己的小艇上,是个大问题。
码头上没有吊机。小海想了半天,想出一个土办法——他用两台手拉葫芦,一头固定在岸边的电线杆上,一头挂在发动机的吊耳上。先用手拉葫芦把发动机从船体里吊出来,平移上岸,再用撬棍和圆木一点点滚到他的小艇旁边。
这个过程花了整整两天。他的手被钢丝绳勒出了血,肩膀被撬棍磨掉了一层皮,晚上回去躺在船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连翻身都疼。
海叔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骂:“你小子是属牛的?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你不要命了?”
“没钱请人,只能自己来。”小海咬着牙把最后一个螺丝拧紧,“海叔,帮我递一下扳手,14的。”
第四天早上,发动机装好了。
小海握着启动手柄,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摇。
柴油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突突突突地转了起来。声音比原来那台旧机子大了一倍,整个码头都能听见。黑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像一条黑龙。
海叔站在船尾,被震得耳朵嗡嗡响:“这他妈的哪是渔船?这是拖拉机上船了!”
小海没理他,把油门推上去。船身猛地往前一窜,船头高高翘起,像一匹被松了缰绳的野马。
“慢点慢点!”海叔抓着船舷大喊,“太快了!这速度咱们的船底扛不住!”
小海松了一点油门,但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他知道这台发动机有多大的潜力。原来的旧机子只有十二马力,这台WD615虽然老旧,但至少有一百二十匹——整整十倍。速度从原来的八节提到了十五节,在近海渔船里已经算快的了。
更重要的是,这台发动机的扭矩大。挂上大网拖鱼的时候,不会像以前那样一吃力就冒黑烟、憋死火。
他开着船在港湾里转了一圈,故意从德茂冷冻厂门前的水域经过。
码头上有人看见了,指指点点的。
陈耀正好在冷冻厂门口的冰台上抽烟,看见小海开着一艘突突冒黑烟的船过去,先是愣了两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陈小海!你这是什么破船?拖拉机改装的是吧?你听听这个声音,比我家那台收割机还响!你开着这玩意儿出海,鱼都被你吓跑了!”
小海没理他。他把船停回原来的位置,熄了火,开始干另一件事。
他要去焊钢板。
船底的锈洞要补,船舷要加固。上次进鬼流礁的时候,船身被礁石刮了几下,防撞的旧轮胎差点掉了。如果下次遇到更恶劣的海况,这艘破船不一定扛得住。
他找了一家做铁艺的小作坊,买了三块两毫米厚的钢板,自己画了图纸,让师傅按尺寸裁好,拉回码头。
焊钢板他也不会。但他看了两天视频,又在网上查了资料,觉得自己能行。
海叔看着他扛着电焊机往船上搬,脸都白了:“小海,你会电焊吗?别把船点着了!”
“不会,学。”
“你他妈现学现卖?这是船!不是你家铁皮棚子!”
“反正是破船,焊坏了不心疼。”小海把面罩戴上,手里的焊条往钢板上一点,火花四溅。
第一道焊缝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
第二道好了一点。
第三道勉强能看了。
他花了整整一天,把船底的三个锈洞全补上了,又在船舷内侧焊了一圈加强筋。活干得丑,但结实。用锤子砸都砸不掉。
完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海坐在船头,看着自己焊的那些焊缝,觉得很满意。虽然丑,但能用。这就够了。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陈小海,你母亲的手术很成功。但她后续还需要化疗,大概需要三到四个疗程,每个疗程的费用在一万五左右。你要提前准备好。”
小海挂了电话,算了一笔账。
第一笔卖鱼的钱,两万六,交了手术费之后还剩几千,加上之前攒的,勉强够第一轮化疗。但后续还有两轮,至少还要三万块。
三万块。在他大伯陈德茂眼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但在陈小海这里,是救命钱。
他翻开笔记本,在鬼流礁那一页的后面,找到了一个新的标记。
“金甲蟹王。”
这是他爸用红笔画的一个圈,旁边写着四个字——“价值连城”。
他爸在下面记了几行小字:鬼流礁东南方向,水下三十五米处,有一片礁石缝隙。每年十二月到一月,会有一种甲壳泛紫金色的巨型梭子蟹从深水区上来蜕壳。这种蟹肉质饱满,蟹黄极多,数量极少。当地老渔民叫它“金甲蟹王”,一只就能在城里换一套房。
小海算了一下时间。现在是腊月,正是金甲蟹王出没的季节。
但要抓这种蟹,光靠他那艘小艇不够用。需要专门的蟹笼,需要更精准的定位,需要对那片礁石缝隙的结构了如指掌——而这些,全都写在他爸的笔记本里。
他把这个想法跟海叔说了。
海叔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海,那个地方我知道。”海叔的声音很沉,“你爸当年就是在那里找到的金甲蟹王,但他只带回来一只。因为抓那种蟹,要在水下作业。你需要潜水,需要在水下把蟹笼放在礁石缝隙的正上方,偏差不能超过两米。你爸那次差点没上来——下面的暗流太猛了,他被卷进礁石缝里,卡了半分钟才挣脱。上来的时候,潜水服都破了。”
小海没说话。
海叔看着他,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听劝。行,我陪你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下面暗流太大,马上放弃。你妈刚做完手术,你不能死。”
“好。”小海说。
隔天凌晨四点,潮水刚好。
小海和海叔开着改装后的小艇,再次穿过鬼流礁外面的暗礁水道。这一次比上次顺利得多——船速快了,操控也灵活了,那台拖拉机发动机虽然吵,但力气是真的大。
到了坐标点,小海穿上潜水装备。
这潜水装备也是他借的。从镇上潜水用品店租的,最便宜的那套,湿式潜水服,氧气瓶是旧的,压力只有一百八十巴。
海叔帮他检查了一遍气瓶阀门,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去之后,如果憋不住了就往上冲,别逞能。蟹可以不抓,命不能丢。”
小海点了点头,翻身入水。
水很冷。腊月的海水,表面温度不到十度,越往下越冷。潜水服的保温性能一般,冷水从领口渗进来,像刀子一样扎在皮肤上。
他往下潜。五米,十米,十五米。
能见度越来越差。鬼流礁这片海域,因为暗流复杂,海底的泥沙经常被搅起来,水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颗粒,像下雾一样。
他打开潜水手电,一束光刺进浑浊的水里。
二十米。他看到了礁石。
那是一片巨大的水下礁石群,像一座沉没的山脉。礁石表面长满了海草和珊瑚,缝隙里藏着各种小鱼小虾。
他按照笔记本上的坐标,沿着礁石群往东南方向找。
二十五米。水压已经开始让他的耳膜发疼。他捏着鼻子鼓气,平衡耳压。
三十米。他找到了。
那是一条大约两米宽的礁石缝隙,从礁石群的顶部一直裂到底部,深不见底。手电光照进去,能看到缝隙的内壁上挂满了海胆和海参。
而在缝隙边缘的礁石平台上,他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一群梭子蟹,趴在礁石上。最大的那只,甲壳的宽度目测超过三十厘米,两个蟹钳张开足有半米长。蟹壳的颜色不是普通的青灰色,而是泛着一种金属般的紫金色,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像镀了一层金。
金甲蟹王。
小海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慢慢靠近,从腰间的网兜里取出蟹笼——一种特制的笼子,入口是倒刺结构,螃蟹进去就出不来。
他把蟹笼放在礁石平台上,在里面放了一块鱿鱼当诱饵。然后他慢慢后退,等螃蟹自己爬进去。
最大的那只金甲蟹王动了。它似乎闻到了鱿鱼的味道,两只蟹钳举起来,慢慢朝蟹笼爬去。
小海屏住呼吸。
突然,一股暗流从礁石缝隙里涌出来,猛地把他往旁边一推。他的身体失去平衡,撞在礁石上,手电筒脱手,掉进了缝隙深处。
四周一片漆黑。
暗流越来越猛,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拉扯他。小海拼命抓住礁石上凸起的边缘,手指被海蛎子壳划破,血在水里散开。
气瓶里的空气不多了。压力表显示只剩下五十巴,按照这个深度,最多还能撑十分钟。
他咬了咬牙,松开了手。
让暗流推着他走。
这不是放弃,是他在笔记本里看到他爸写过的一句话——“鬼流礁下面的暗流是有规律的。它不会一直往一个方向推,它会在礁石缝隙之间形成循环。如果你被卷进去,不要挣扎,顺着它走,它会把你在另一个出口吐出来。”
他被暗流推进了礁石缝隙里。四周全是黑色的礁石壁,伸手不见五指。他蜷缩着身体,尽量让自己不被礁石撞到。潜水服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冷水灌进来,冷得他浑身发抖。
然后,他看到了光。
那是从另一个缝隙口透进来的微光,是水面上的阳光穿过三十多米海水后剩下的蓝色。
暗流把他推到了那个缝隙口。他一蹬脚,从缝隙里钻了出来,浮上了水面。
海叔在船上看到他冒头,吓得脸色发白:“你下去十五分钟了!我以为你上不来了!”
小海摘下呼吸器,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举起手里的网兜——里面装着一只蟹笼,蟹笼里趴着一只紫金色的巨型梭子蟹。
海叔张大了嘴。
“金甲蟹王?”
小海把蟹笼递上去,翻身上船,瘫在甲板上,浑身发抖。
“就抓到一只,”他喘着气说,“暗流太大了,不敢多待。但一只就够。”
海叔捧着蟹笼,手都在抖。那只梭子蟹在笼子里张牙舞爪,蟹钳足有成年人的手臂粗。蟹壳上的紫金色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你爸当年带回来那只,”海叔的声音发飘,“卖了十八万。九几年的十八万。”
小海躺在甲板上,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把手举起来,手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对着天空说了一句:“爸,我抓到了。你当年抓到的那只大,还是我这只大?”
海叔没说话。他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盖在小海身上。
“你爸那只没你这只大。”海叔的声音有点哑,“你爸要是能看到,他得乐疯了。”
船往回开的时候,小海给望海楼的王总打了个电话。
“王总,我这儿有一只金甲蟹王,活的,紫金色甲壳,三十二厘米宽。你要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在哪?”
“回龙湾镇的码头上,三个小时后到。”
“你别动,我派人来接。这只蟹我要了,价钱你开。”
“我不开价。”小海说,“你到码头来看货,觉得值多少给多少。”
他挂了电话。海叔在旁边嘀咕:“你不开价?万一他给你个低价呢?”
“不会。”小海说,“望海楼做的是高端生意,这种级别的货,整个云城只有我这里有。他要是不给我公道价,下次就没有下次了。他懂这个道理。”
下午两点,望海楼的车到了码头。
来的不是别人,是望海楼的老板赵金彪。
这个人小海以前只在传闻里听过。云城餐饮界的传奇人物,从一个小排档做起,二十年开成了全市最高端的海鲜酒楼。据说他的舌头能尝出鱼的产地和捕捞时间,差一点都不行。
赵金彪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一看就不是普通员工。
小海把蟹笼从船舱里提出来,放在码头上。
赵金彪蹲下来,看了整整五分钟。他打开笼门,徒手把那只蟹王拿了出来——蟹钳张牙舞爪,但他捏着蟹壳后缘,手法极其老练,螃蟹根本夹不到他。
他翻过蟹身,看腹部。看蟹脐。看蟹壳的颜色。然后他凑近了闻了闻。
“出水多久?”他问。
“不到六个小时。”
“哪片海域?”
“鬼流礁,水下三十二米。”
赵金彪抬起头看了小海一眼。
“那条海流,我知道。”他的声音不大,“九几年的时候,有一个姓陈的渔民带了一只过来,也是这个品相。那只是我买的,十八万。”
小海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姓陈的渔民,是他爸。
“那只是你爸?”赵金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小海点了点头。
赵金彪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蟹王小心地放回笼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爸那只,十八万。你这只,比他那只大,比他那只活,品相比他那只好。”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现在就转账。”
码头上围观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十万。一只螃蟹,三十万。
有人偷偷拍了照片,发到了龙湾镇的微信群里。消息炸了。
小海拿出存折,赵金彪当场用手机银行转了三十万过去。到账的短信响了一声,小海看了一眼,确认无误。
“赵老板,谢谢。”小海把蟹笼递过去。
“别谢我。”赵金彪接过蟹笼,看了一眼远处德茂冷冻厂的方向,“你大伯陈德茂,十年前就想垄断云城的极品海鲜市场。他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小海,以后有好货,第一个找我。价格不是问题。”
他转身上车,临走前又回头说了一句:“你爸当年是个硬汉。你比你爸还硬。”
黑色的越野车驶出码头,消失在公路尽头。
码头上安静了几秒,然后炸开了锅。
“三十万!一只螃蟹三十万!”
“我的天,我干一年都挣不到三十万!”
“陈小海这是要发啊!”
“你小声点,别让陈德茂听见。”
已经晚了。
陈耀就在码头上。他从头看到尾,脸色白得像纸。他掏出手机,给他爸打电话,手都在抖。
“爸……陈小海抓了一只金甲蟹王,卖了三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
“你给我盯死了他。”陈德茂的声音阴得像要下雨,“他那条破船能抓到金甲蟹王,靠的是他爸的笔记。那本笔记,应该是我们陈家的。”
小海没在意码头上的议论。他去了医院,把十沓钱放在他妈床头。
“妈,化疗的钱有了。后续的也够了。你安心治病。”
小海妈看着那摞钱,眼泪止不住地流。
“小海,你跟妈说实话。你哪来这么多钱?”
“妈,爸以前抓过一只金甲蟹王,卖了十八万。我抓了一只更大的,卖了三十万。就是这么来的。”
“你去了鬼流礁?”小海妈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床单,“你爸说那个地方不能去,他差点死在那!”
“妈,我回来了。好好的。”小海握住他妈的手,“爸没做到的事,我替他做到了。你就当这是爸在天上保佑的,行吗?”
小海妈哭得说不出话。
小海在医院陪了一晚上,第二天天没亮就回了码头。
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找到海叔,两个人蹲在船头,面前摊着笔记本。
“海叔,金甲蟹王的事情瞒不住。陈德茂很快就会动手。他这个人,正面搞不过我就来阴的。上次剪油管,这次不知道要干什么。”
“你想怎么办?”海叔问。
“先把生意铺开。”小海翻到笔记本后面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渔点的坐标和捕捞方法,“我爸记了二十几个渔点,鬼流礁只是其中一个。有些渔点比鬼流礁更好,但一直没人敢去。我要一个一个地跑,把货做起来,把口碑做起来。”
“然后呢?”
“然后等陈德茂来。”小海把笔记本合上,看着远处德茂冷冻厂的烟囱,“他一定会来。”
他没想到,陈德茂来得这么快。
隔天下午,小海从渔点回来,船舱里装着两百斤野生红斑鱼。他刚把船靠上码头,就看到彪子带着两个人站在他的船边上。
“小海,德茂叔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彪子抱着胳膊,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我没空。”小海开始卸鱼。
“德茂叔说了,”彪子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是不去,他就把你这艘船的停泊位收回去。这个码头的地皮是他租的,他有这个权利。”
小海放下手里的鱼筐,看着他。
“行。我去。”
他跟着彪子走进德茂冷冻厂。办公室里,陈德茂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陈耀站在旁边,嘴角挂着笑。
“坐。”陈德茂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海没坐。
“有什么事,说。”
陈德茂把桌上的文件推过来。
“这是一份合作协议。你把你爸的航海笔记拿出来,咱们两家共享渔点信息。我出船、出人、出设备,你出技术。利润你三我七。”
小海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笑了。
“三成?”
“三成已经不少了。”陈德茂靠在椅背上,“你没有船,没有人,没有销售渠道。你只有一个破本子。我给你三成,是看在你是我侄子的份上。”
“大伯,”小海把文件推回去,“我今天卖一只螃蟹就三十万。你那七成,得卖多少条杂鱼才能凑够?”
陈耀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陈小海,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爸是给你机会!”
“机会?”小海看着陈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三天前,你让彪子剪了我的油管。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那条船停在码头上,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我已经把视频存好了,要不要我现在就报警?”
陈耀的脸色变了。
陈德茂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小海,说话要讲证据。你说剪油管就是剪油管?谁看到了?”
“监控看到了。”小海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屏幕正对着陈耀和彪子蹲在他船边的画面,“要我现在放给外面的人看吗?码头上这么多人,让大家评评理,陈家的大少爷,半夜去剪人家油管,这是什么家风?”
陈德茂猛地站起来。
“陈小海,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说的很简单。”小海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陈德茂的眼睛,“笔记是我的,渔点是我找的,鱼是我捞的。你以前吞我的四十万,我不跟你算。但从今天起,你别碰我的东西。碰一次,我就公开一次。看是你的名声值钱,还是我的鱼值钱。”
他转身往外走。
陈耀在身后喊:“陈小海,你等着!你别以为有本破笔记就能翻天了!这龙湾镇,还是我们陈家的!”
小海走到门口,站住了。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陈耀,你跟爸说一声——那两万块欠款,我下周还他。连本带利,三万的现金,我亲自送到他手上。到时候,让他当着全村人的面,写一张收据。就说‘陈德茂收到陈小海父亲陈树海的欠款两万,利息一万,账目两清’。我要让全村人都知道,我爸不欠你们陈家一分钱。”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陈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都在抖。
“爸!这小子太狂了!我要弄他!”
陈德茂没说话。他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先不急。”他慢慢吐出一口烟雾,“他以为自己有本笔记就了不起了。他不知道,做生意,不光是有货就行的。销路、冰台、码头、许可证——这些东西,全都在我手里攥着。他想在龙湾镇卖鱼?我看他怎么卖。”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孙?是我。从今天起,陈小海要是来你制冰厂租冰,一块都不许给。你给他的价,我加两成补给你。”
又拨了一个。
“李总?你们批发市场,以后陈小海的货一律不收。他给你什么价,我都比他低一成。你把渠道给我卡死。”
挂了电话,陈德茂靠在椅子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陈小海,你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小海从冷冻厂出来,没有直接回船上。他去了镇上最大的五金店,买了一台小型制冰机——二手的,旧的,花了一万二。
这台制冰机是冰柜那种,一天最多制五十公斤冰,不够用。但小海有办法。
他在码头上找了个废弃的铁皮棚子,跟村里租下来,一个月三百块。他把制冰机搬进去,又从废品站淘了两台旧冰柜,自己修好,连上电。他又从网上订了工业盐和保温板,把棚子改造成了一个小型冰库。
一天制冰一百五十公斤,勉强够他一个人用。
但这个举动,激怒了陈德茂。
因为小海不光自己用冰,他还开始卖冰。他定的价格比宏达制冰厂便宜两成,而且不限量。码头上的小渔船一看便宜,纷纷来找小海买冰。
陈德茂没想到,他断小海的冰,反倒让小海自己成了制冰的。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小海不光制冰,他还开始收鱼。
小海在码头上贴了一张告示:“现金收鱼,当场结账。价格比批发市场高百分之五。”
那些被陈德茂压榨的小渔船,早就对陈德茂的收购价不满了一一同样的鱼,陈德茂压价一成到两成,小海给市场价,甚至还高一点。不到一个星期,就有七八条小船开始把鱼卖给小海。
小海没冷库,他当天收的鱼当天就拉进城。他买的那辆二手冷藏车派上了用场,每天晚上装满货,连夜送到云城的各大饭店。
望海楼的赵金彪给他介绍了三家同行,都是做高端餐饮的。他们对小海的野生海货非常满意,价格给得也痛快。
生意做起来了。
一个月的时间,小海的账户里多了十二万。加上之前卖金甲蟹王的三十万,减去妈的治疗费和买设备的钱,还剩二十多万。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用十五万,在码头边上租了一个废弃的仓库,改成了小型冷冻厂。买了冷库设备,自己焊货架,拉了电线。冷冻厂的牌子是他自己用油漆写的——“小海渔业”。
挂牌那天,海叔买了一挂鞭炮,在门口放了。
码头上有人来看热闹,有人竖大拇指,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一个毛头小子,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但更多的人在观望。
龙湾镇的风向,正在悄悄地变。
陈德茂坐不住了。
他叫来儿子陈耀,关起门来商量了一下午。
第二天,龙湾镇的码头上就出事了。
小海接到一个电话,是望海楼的采购打来的。
“小海,你昨天送来的那批红斑鱼,有问题。有客人吃了上吐下泻,现在人在医院。卫生局的人来了,要查封我们的后厨。王总让你马上过来一趟。”
小海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第一反应是鱼有问题。但他转念一想,不可能。昨天那批红斑鱼是他亲自从渔船上收的,活的,他自己装的车,自己送的货。全程冷链,不可能变质。
他开着冷藏车赶到望海楼。
后厨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卫生局的两个工作人员在取样,还有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在询问情况。
望海楼的大厅里,两个中年妇女躺在沙发上,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旁边站着几个家属,情绪激动,指着饭店的经理骂:“你们卖的是什么垃圾鱼?我嫂子吃了你们的海鲜,现在人都快不行了!”
赵金彪站在大厅中间,脸色很难看。看到小海来了,他把他拉到一边。
“那两条鱼是你送的吗?”赵金彪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鱼?”
“他们说吃出问题的那两条。红斑鱼,每条一斤半左右。你昨天送了三十斤红斑鱼过来,厨房用了一部分。那两条就是从你送的那批货里拿的。”
小海走到后厨,让厨房的人把那两条剩下的鱼拿出来。
他看了一眼,心里就明白了。
那两条鱼,腮是发黑的。肉质的颜色也不对,偏黄,没有弹性。
“这不是我的鱼。”小海说。
卫生局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你说不是就不是?采购单上写的就是你的名字。”
“我的鱼,每一筐都有标记。”小海蹲下来,从冷藏车里搬出一个塑料筐,“你们看,我用的筐是蓝色的,筐壁上钻了孔。筐口绑着一根绿色扎带,扎带上有一个编号。这个编号对应捕捞日期、船号和海域。”
他把筐翻过来,筐底贴着一张防水贴纸,上面写着日期和船号。
“那两条问题鱼,是什么筐装的?”
厨房的人回忆了一下:“好像是……白色的筐,没有扎带。”
小海站起来,看着卫生局的人。
“我的鱼从来没有用过白色筐。这两条鱼不是我的货。有人把别处的死鱼掉包了我的活鱼,故意在望海楼制造食物中毒事件。”
赵金彪的脸色更难看了。
“报警。”他说,“查监控。”
警察调出望海楼后厨的监控。昨天下午三点,有一个穿厨师服的人从后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筐,从冷柜里拿出了两条鱼,放进了小海那批鱼的筐里。这个人的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但身形很眼熟。
赵金彪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不是我们后厨的人。我们的厨师都穿白色制服,他的制服扣子是黑色的。而且他没有工牌。”
警察开始追查。
小海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背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认识那个身形。
彪子。
陈德茂的狗腿子。
但他没有证据。监控没拍到正脸,彪子打死不承认也没办法。
这件事最后没有闹大。卫生局的检测结果显示,问题鱼确实不是小海的那批货。望海楼的声誉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赵金彪很生气。
他不是一个好惹的人。
他打了一个电话。
隔天,龙湾镇码头上来了两个陌生人。他们在陈德茂的冷冻厂门口站了一会儿,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
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也没人知道他们来干什么。
但陈德茂知道。
那是赵金彪的人。他在云城混了二十年,黑白两道都有人。这个电话,是警告。
陈耀慌了:“爸,赵金彪要是出手,咱们……”
“慌什么?”陈德茂瞪了他一眼,“赵金彪再厉害,他的手也伸不到龙湾镇来。这里是老子的地盘。”
但他心里也不踏实。
他没想到小海能跟赵金彪搭上线,更没想到小海会用防伪标记这种办法来保护自己的货。那个绿扎带加防水贴纸的系统,土是土了点,但真的管用。
他低估陈小海了。
小海从望海楼回来之后,干了一件事。
他把所有的塑料筐都换成了统一的蓝色,每个筐上都打了钢印——“XH”,小海的缩写。筐口的扎带换成了彩色塑料扣,每个扣上都有激光刻的编号,仿制不了。
他不光给自己用,还给那些卖鱼给他的人用。谁卖鱼给他,他就免费提供一个蓝筐和塑料扣。但条件是——只能用他的筐装鱼,如果筐坏了要赔。
这个系统,花了他三千块钱,但值。
因为从那以后,码头上再也没有人能拿死鱼冒充他的货。
但陈德茂不会善罢甘休。
小海自己做的冰,不够用了。
生意做大了,他每天要收上千斤鱼,需要至少五百公斤碎冰保鲜。他那几台旧冰柜,一天最多制一百五十公斤,差得太远。
宏达制冰厂的孙老板被陈德茂牢牢控制着,不卖冰给小海。
小海想过从隔壁镇的制冰厂进货,但运费太高,不划算。
他卡在这里了。
海叔看他急得嘴上起泡,想帮忙也帮不上。
“小海,要不咱们先收一收?少收点货,少卖点,先把这段时间扛过去。”
“不能收。”小海坐在船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现在正是年前的旺季,鱼价最好。我要是这时候收,等过完年,黄花菜都凉了。”
他翻开笔记本,试图从里面找到什么灵感。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他爸写的一句话——
“海上的人,最怕的不是风浪,是没脑子。有脑子的人,没路也能走出一条路。”
小海把烟头掐灭,站起来。
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第二天,他开着他的冷藏车,去了市里的二手市场。他不是去买制冰机,他是去买一套东西——
一台旧柴油发电机组,两台旧空调外机,一个水箱,和一些铜管。
他花了三天时间,自己做了一套“活水循环系统”。
原理很简单——用空调外机的压缩机给水箱里的水降温,同时用水泵让水循环流动。鱼在水箱里,水温和含氧量都能保持稳定,不用冰也能活。
这套系统装在他的冷藏车里,车厢被改造成了四个大水箱,每个水箱能装三百斤活鱼。
他把车开去望海楼,当着赵金彪的面,把车里的红斑鱼一条条捞出来,活蹦乱跳的。
赵金彪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这是把大海搬车里了?”
“差不多。”小海擦了擦手上的水,“赵老板,以后我的货,不用冰了。活的。从海里捞出来,到你的厨房,全程活着。”
赵金彪笑了。
“小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说,“意味着你的鱼,可以卖冰鲜货一倍的价格。因为活着,就是最好的保鲜。”
小海当然知道。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个消息传到陈德茂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喝茶。听完陈耀的汇报,他手里的茶杯掉了,碎了一地。
“活水车?他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打鱼仔,自己能造活水车?”
“真的,爸。我亲眼看到的。他的冷藏车里全是水箱,鱼在里面游得欢着呢。赵金彪当场就跟他签了长期合同,每斤加价百分之三十。”
陈德茂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忽然停下来。
“冰我断不了他,渠道我封不了他,那我就从根上断了他。”
他看着陈耀,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
“他那些渔点,靠的是他爸的笔记。你把那本笔记给我弄过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陈耀咽了口唾沫:“爸,那是他爸的遗物,他看得比命还重……”
“我说了,不管用什么办法。”
陈耀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夜里,小海的船被人放了火。
幸亏海叔睡在船上,闻到烟味及时醒了,用灭火器把火扑灭了。船舱烧了一小半,但发动机和笔记本都没事——笔记本小海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码头上的人报了警。警察来查了一圈,说监控坏了,没拍到。
小海站在被烧黑的船舱里,看着满地的灰烬,一句话都没说。
海叔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肯定是陈耀那帮人干的!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小海蹲下来,从灰烬里捡起一个烧变形的打火机。
打火机上有一个标志——德茂冷冻厂的logo。
他把打火机装进口袋。
“海叔,这件事你不要声张。”
“不声张?他们都烧你船了!”
“我说了,不要声张。”小海站起来,看着远处德茂冷冻厂的方向,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人纵火的人,“他们会还的。连本带利。”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王总?我是小海。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介绍一个律师,那种打经济官司厉害的。”
电话那头赵金彪问了一句:“怎么了?”
“有人要跟我打一场大仗。”小海说,“我要提前做好准备。”
挂了电话,小海坐在船头,点了一根烟。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远处的海面上,乌云正在聚拢,一场风暴就要来了。
但他不怕。
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他爸写的几行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小海,海上的规矩很简单——你强,海就怕你。你弱,海就吃你。人也是一样。”
他合上笔记,把烟头弹进海里。
“爸,你看着。”他对着夜空说,声音很轻,但很硬,“这场仗,我替你打。”
远处,德茂冷冻厂的灯光在夜色里亮着,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眼睛。
风暴,真的要来了。
火烧船的事,小海没声张,但码头上的人都知道。
消防车来的时候,半个龙湾镇的人都惊动了。第二天早上,消息传遍了码头——陈小海的船被人泼了柴油,点着了。幸亏老海头睡在船上,闻着烟味醒了,要不连人带船全没了。
警察来了,拍了照,问了话,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监控探头坏了,没拍到人。”
监控坏了。多巧。
小海蹲在烧黑的船舱里,把烧焦的木板一块块拆下来。发动机没事,那台WD615铁疙瘩皮糙肉厚,就是电线烧糊了。重新布线,换了油管,两天就能跑。
海叔在旁边递扳手,嘴里骂骂咧咧:“肯定是陈耀那个王八蛋。上次剪油管,这次放火,下次是不是要杀人了?”
“下次?”小海把一根新电线接上,用胶布缠好,“没有下次了。”
他站起来,把工具收拾好,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海叔,帮我个忙。你去镇上打印店,做一块牌子。”
“什么牌子?”
“‘小海渔业——现金收购活鲜’。大字,红底白字,挂在我那辆冷藏车上。再印一沓传单,每个来码头卖鱼的人发一张。”
海叔愣了一下:“你这时候还要扩张?人家都要烧你船了!”
“烧我船,是怕我。”小海把防水服穿上,跳上甲板,“怕我,说明我戳到他痛处了。他越急,我越要往前冲。”
他把发动机打着火,那台WD615发出低沉的轰鸣,黑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
“海叔,今天去一个新的渔点。我爸笔记里标的,叫‘沉船礁’。那地方有一艘沉了二十年的货轮,底下全是黑鲷和石斑。我估了一下,一趟能捞一千斤往上。”
海叔张了张嘴,没再劝。他叹了口气,跳上船,把缆绳解开。
船突突突地驶出码头。经过德茂冷冻厂门口的时候,小海故意按了两声喇叭。
码头上有人抬头看,有人窃窃私语。
“陈小海这是跟陈德茂杠上了。”
“杠上了又怎样?陈德茂在龙湾镇干了二十年,根基深着呢。”
“那可不一定。你没看陈小海那辆活水车?整个云城独一份。赵金彪都跟他签了长期合同,这路子野着呢。”
“路子再野,也就是个毛头小子。陈德茂要真想搞他,他扛得住?”
“走着瞧呗。”
沉船礁比鬼流礁好走。不用穿暗礁水道,就是远了点,出了港湾往东南跑四十海里。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但声呐打下去,能看到海底有一团巨大的阴影——那就是沉船。
一艘货轮,大概五十米长,侧翻在海底,船身已经长满了海草和贝壳。这种地方最容易聚集鱼群——沉船是天然的鱼礁,小鱼在里面躲藏,大鱼在外面捕食。
小海按照笔记上的坐标,把船停在沉船的正上方。他看了声呐屏幕上的图像,鱼群的密度大得惊人,屏幕上一片红点。
“下网。”他说。
海叔放网。网沉到海底,拖了二十分钟,起网。
拉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
网里全是黑鲷,每条都在一斤半以上。黑鲷中间混着十几条石斑,最大的那条目测有七八斤。还有几条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深海鱼,银光闪闪的,小海以前都没见过。
“这……这一网不得值个五六万?”海叔的声音都在抖。
小海没说话。他蹲下来,把鱼一条条往筐里捡。手指碰到鱼身的时候,凉飕飕的,鳞片在手心里刮。
他想起一年多以前,他在陈德茂的船上,拼死拼活干了一年,给船队挣了八十万。年底分红,陈德茂甩给他五千块,还让他滚。
现在,他自己一条船,一网鱼,就值五万。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爸,你看。你当年说的对——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那天他们跑了三趟沉船礁,一共捞了两千多斤黑鲷和石斑,装了整整一车。小海连夜开着活水车去云城,赵金彪亲自在望海楼后门等着。他看了货,二话没说,当场结账——九万八千块。
小海把钱数了三遍,塞进防水袋,放进驾驶座的储物箱里。
返程的路上,他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陈小海,你母亲的化疗效果很好。医生说再做两个疗程巩固一下,就可以出院了。后续定期复查就行。”
挂了电话,小海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滴在方向盘上,啪嗒啪嗒。
他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发动车子,继续往龙湾镇开。
经过国道边那家小卖部的时候,他停下车,进去买了两条烟和两瓶白酒。烟是给海叔的,酒是留着用的。
他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小海没有出海。
他换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外套,去了镇上最大的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周,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赵金彪介绍的人,据说打经济官司很厉害。
小海把情况说了一遍。陈德茂吞他的分红、封杀他的冰台、压价收他的鱼、找人剪油管、放火烧船——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讲别人的事。最后,他从防水袋里掏出那沓烧变形的打火机,放在桌上。
“这个打火机,上面有德茂冷冻厂的logo。是我在船舱灰烬里找到的。”
周律师拿起打火机看了看,放在一边。
“还有其他证据吗?”
“有。上次剪油管的监控视频,我存了。码头上的监控虽然坏了,但我自己装的摄像头没坏。我船头上方二十米有一个路灯杆,我悄悄在上面装了一个摄像头,无线的那种,手机能看回放。”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画面里,陈耀和彪子蹲在他的船边,彪子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弯腰下去剪了油管。
周律师看完了,摘下眼镜擦了擦。
“陈小海,你知道你手里这些东西,够陈耀坐多久吗?”
“多久?”
“故意毁坏财物,数额不大,够不上刑事,但可以治安拘留。放火这个性质不一样。放火罪是危害公共安全,哪怕只是烧了一条船,只要有可能危及周围船只,就是重罪。你这视频里虽然没有拍到放火的画面,但打火机加上之前的剪油管行为,可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周律师顿了顿,看着小海。
“你想好了?一旦报案,你跟陈家就不死不休了。”
小海没有犹豫。
“周律师,我不是来报案的。我是来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陈德茂的账。”
周律师眉头一皱。
“他有一个冷冻厂,有一个制冰厂,有一个船队,还经营着一个地下钱庄。”小海把一份手写的名单递过去,“这些是跟他有生意往来的人。我打听过了,他这几年一直在洗钱。表面上做海产品,实际上帮一些见不得光的人走账。他的资金链有问题,银行已经在催贷款了。如果他的上游出问题,他扛不住。”
周律师看着那份名单,沉默了很久。
“这些东西,你是怎么知道的?”
“码头是龙湾镇的嘴巴。”小海说,“什么话都能听到。只要你肯听,肯记。”
周律师把名单收进抽屉。
“我需要时间。少则两周,多则一个月。这期间,你尽量不要跟他正面冲突。”
“来不及了。”小海站起来,“他已经在动手了。我昨天收到消息,有人冒充港商,要跟我签一个天价对赌单。定金两百万,交货期三天,交不上货赔八百万。你说这后面是谁?”
周律师的脸色变了。
“你要接?”
“我要接。”小海说,“但我要先把后路铺好。周律师,这两周你帮我查他的底。我出海去捞鱼。等我回来的时候,咱们一起收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这几天的收入,十万块。先付一半的律师费。剩下的,等我赢了再给。”
周律师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小海。
“好。”他说,“我接了。”
小海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直接回了码头。
海叔在船头等他,脸色不太好看。
“小海,码头上来了两个人,说是省城来的老板,要跟你谈一笔大生意。”
“人在哪?”
“在码头茶馆坐着呢。陈耀陪着来的。”
小海心里一动。这么快就来了?
他走进茶馆的时候,看到两张陌生面孔。一个四十多岁,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看着像个正经生意人。另一个年轻点,二十七八,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像秘书。
陈耀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看到小海进来,嘴角挂着一丝笑。
“小海,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金老板,省城金盛集团的采购总监。”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站起来,伸出手。
“陈先生,久仰。金盛集团做高端餐饮供应链的,省城一半的五星级酒店都是我们的客户。我们听说你手里有独家的野生海货渠道,想跟你合作。”
小海握了握手,坐下来。
“怎么合作?”
金老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小海面前。
“我们想下一笔大单——五百斤野生大黄鱼,要一斤半以上的规格,活的。三天后交货。定金两百万。如果交不上货,按照合同,赔偿金八百万。”
小海没看合同。他看着金老板的眼睛。
“五百斤野生大黄鱼,一斤半以上,三天。金老板,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这个季节,野生大黄鱼有多难找你知道。整个云城一个月都收不到五百斤。”
金老板笑了。
“所以我们才出两百万定金。这个价,是市场价的三倍。陈先生,你手里有你父亲的航海笔记,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渔场。我们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小海看了一眼陈耀。
陈耀正低着头玩手机,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小海心里全明白了。
金老板,是陈德茂找来的。两百万定金,是陈德茂出的——不对,不是出的,是左手倒右手。钱转一圈回来,还是陈德茂的。目的就是一个——让小海签下这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对赌单。
交不上货,赔八百万。陈小海倾家荡产,那本笔记就得乖乖交出来。
小海站起来。
“金老板,合同我先看看,明天给你答复。”
金老板也站起来,伸出手:“期待合作。”
小海没握。他转身走了。
陈耀在后面喊了一声:“小海,别怂啊。两百万定金,够你妈看好几年病的。”
小海没回头。
他回到船上,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写得滴水不漏——违约责任明确,赔偿金额清晰,没有任何漏洞。
海叔在旁边急得转圈:“小海,这不能接。明摆着是坑。陈德茂就是要你死。”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看什么看?撕了!”
小海没撕。他把合同折叠好,塞进防水袋,和他爸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海叔,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我爸笔记里写的那条‘台风窝’,你还记得吗?”
海叔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想去那里?”
“笔记本上写了——台风来临前的十二个小时,鱼会疯狂进食,而且会聚集在某个特殊海域。那个海域,我爸叫它‘台风窝’。风浪最大,没人敢去,但鱼的密度最高。如果我去那里,五百斤大黄鱼,一网就够了。”
“疯了!”海叔一拍船舷,“台风窝!那是龙王爷的澡堂子!你爸都不敢去!你忘了你爸是怎么死的?”
“我爸不是死在台风窝。”小海的声音很平静,“他是回来的路上被突变的天气打了。”
“那你知不知道,现在正是台风季?气象台说了,后天有热带低压逼近,大后天可能升级成台风!你这时候出海,不是找死是什么?”
小海没接话。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台风窝”那一页。他爸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在摇晃的船上——
“台风窝位于鬼流礁东南方向六十海里处,是一片海底山脊。热带气旋来临时,气旋中心气压低,会在海面形成一个低压区,把深海的营养盐和浮游生物吸上来,鱼群会跟着涌上来觅食。气旋的外围风力最大,中心反而相对平静。只要找准气旋移动路径,顺着风眼边缘作业,是可以安全进出的。”
下面画了一张手绘图,标注了台风的结构——风眼、风眼墙、螺旋雨带。箭头指向风眼墙外侧的一条窄带,写着“生门”。
海叔也凑过来看了。
看了半天,他说了一句:“你爸是拿命换的这些。”
“所以我不去,他白死了。”小海合上笔记本,“海叔,后天出海。”
“我不去。”海叔摇头,“我这条老命可以不要,但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那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你连起网机坏了都不会修!”
“那就一起去。”小海看着海叔,“海叔,你跟我说过,你一辈子窝囊,就想在死之前风光一把。现在机会来了。这一趟回来,陈德茂的冷冻厂就是我的。”
海叔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跟你爹一个德性。犟驴。”
他转身走进船舱,开始收拾东西。
小海拿出手机,给周律师打了个电话。
“周律师,合同我签了。后天出海。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有眉目了。陈德茂的地下钱庄最近有一笔大额资金流动,跟一个叫‘金盛集团’的账户对上了。这笔钱的来源有问题,不是他的。我正在追。”
“好。等我回来。”
第二天,小海去了医院。
他妈的化疗做完了第二个疗程,精神好多了,能下床走动了。小海坐在病床边,给他妈削了一个苹果。
“妈,我后天要出一趟远海。可能两三天才回来。”
小海妈接过苹果,没吃,放在床头。
“小海,你跟妈说实话,你现在在做什么?码头上的人跟我说,你跟陈德茂杠上了。你斗不过他,他在龙湾镇二十年了,根深蒂固。”
“妈,不是我要跟他斗。是他不让我活。”小海的声音很轻,“我退一步,他逼十步。我再退,他就把我妈住的房子都收了。我没地方退了。”
小海妈的眼圈红了。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我没地方退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小海握住他妈的手。
“妈,我跟爸不一样。爸是一个人,我不是。我有海叔,有赵老板,还有你。我不会死。”
他站起来,把削好的苹果放在他妈手里。
“等我回来。回来之后,我带你去云城最好的饭店吃饭。”
他转身走了。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妈在身后说了一句。
“小海,活着回来。”
小海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出海那天,天还没亮。
码头上风很大,海面上翻着白浪。气象台的预报说热带低压已经升级成了台风,中心风力十级,预计明天下午在距离龙湾镇两百公里处登陆。
所有的渔船都往回赶,没有一个敢往外开的。
只有一艘船,在往外开。
小海的破烂号。
他把船头对着东南方向,油门推到底。那台WD615柴油机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黑烟在晨风里拉成一条长龙。
海叔站在船尾,穿着他那件军大衣,叼着一根烟,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海,你说咱俩是不是疯了?”
“可能吧。”小海把着舵,眼睛盯着海面,“但疯子的运气一般都好。”
船出了港湾,浪就大了。涌浪从船头打上来,把甲板浇得湿透。船身像一片树叶,被抛起来又摔下去,每一次落水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是要把船底砸穿。
小海把救生衣递给海叔。
“穿上。”
海叔看了一眼救生衣,没接。
“穿那玩意儿干嘛?船沉了,穿什么都白搭。不如不穿,死得快,少受罪。”
“穿上。”小海把救生衣塞到他手里,“咱们不是去死的。咱们是去挣钱的。挣了钱得活着花。”
海叔愣了一下,把救生衣穿上了。
四个小时后,他们到了台风窝的边缘。
海面上的景象变了。天空像被一块巨大的灰布盖住了,太阳看不见,只有一种惨白的光。风在嚎叫,声音像狼群在山谷里哭。浪高已经超过了五米,船头每一次扎进浪谷,海水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个船吞没。
小海紧紧把着舵,眼睛盯着指南针和GPS。
“海叔,放网。”
“现在?”海叔的声音被风撕碎了,“这种浪放下网?网下去就被冲跑了!”
“不会。现在是台风来临前的最后一个窗口期。鱼群已经被涌升流带上来了,就在下面。放!”
海叔咬了咬牙,走到船尾,把网放了下去。网沉到海底,小海让船拖着网慢慢走。
起网。
起网机嘎吱嘎吱地转着,链条绷得像要断了。小海盯着拉力表,指针在红色区域疯狂摆动。
“太重了!”海叔大喊,“网里的东西太多!起网机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小海冲到船尾,一把抓住网绳,帮着往上拉。
他的手被绳子勒出血,雨水和海水的混合物打在脸上,睁不开眼。
网露出水面的一瞬间,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片海面。
网里全是鱼。
大黄鱼。金灿灿的大黄鱼。密密麻麻,满满一网。最大的那条,目测超过三斤。小的也在一斤半以上。还有十几条野生的真鲷,通体红色,像火一样。
“够了!”海叔大喊,“够了够了!五百斤绝对够了!快起网!”
网被拉上甲板,鱼在甲板上扑腾,鳞片在闪电的光里闪着金光。小海顾不上看,冲到驾驶台,把油门推到底,掉头往回跑。
台风来了。
风眼墙推过来的那一刻,小海觉得天塌了。
风不是吹的,是砸的。一百多公里的时速,把海水卷起来,变成白色的水雾,打在脸上像砂纸。船被风吹得倾斜了三十度,船舷几乎贴到了水面。
“小海!船要翻了!”海叔死死抓着船舷,声音都变了。
小海咬着牙,把舵往风的方向打。
笔记本上写了——对抗台风,不能硬顶,要顺着风的方向偏一个角度。让船头始终对着风浪的来向,用发动机的动力顶住,不让船侧翻。
他做过功课。在来的路上,他把笔记本上关于台风的那几页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十遍。每一个数据,每一个角度,他都背下来了。
船像一匹受惊的野马,在浪谷里挣扎。小海的手在舵上磨出了血泡,但他不敢松。
三个小时后,他们冲出了台风的风力范围。
雨小了。风小了。浪还有,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要命了。
小海把发动机收油,船速慢下来。他瘫坐在驾驶座上,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
海叔从船舱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嘴里叼着的烟早就灭了。他看了一眼船舱里的鱼筐,又看了一眼小海。
“小海,咱们活着出来了。”
小海没说话。他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前方灰蒙蒙的海面。
“海叔,你帮我数一下,鱼够不够五百斤。”
海叔去数了。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大黄鱼四百八十斤,真鲷六十斤,加上那些杂鱼,超过五百五!。”
小海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把发动机重新打着火,调整航向,往龙湾镇的方向开。
手机没有信号。台风的缘故,基站可能被吹坏了。
他不知道,在他失联的这十几个小时里,龙湾镇已经炸了锅。
陈德茂放出了消息——陈小海不听劝,非要在台风天出海,船被风浪打翻了,人掉海里了,海事局都发了通报,说在附近海域找到了船的碎片。
消息是从海事局传出来的。陈德茂花了两万块,买通了一个小办事员,发了一条假通报。
小海妈的电话被打爆了。
“陈小海的船沉了,人没了。”
这句话像瘟疫一样传遍了龙湾镇。码头上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早就知道会这样,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在偷偷笑。
德茂冷冻厂办公室里,陈德茂和陈耀开了两瓶白酒。
“爸,这次他是真的死了吧?”陈耀喝了口酒,脸上全是笑意。
“海事局的通报还能假?”陈德茂靠在椅子上,翘着腿,“那片海域的浪高八米,他那条破船,一个浪就打碎了。尸体都找不回来。”
“那他的笔记呢?”
“船都沉了,笔记肯定也沉了。不过没关系,人死了就行。没了陈小海,龙湾镇还是我们的。”
陈耀举起酒杯:“爸,干一个。”
“干。”
两杯白酒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陈德茂喝完了酒,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走,去收房子。”
“收什么房子?”
“陈小海他妈住的那套老宅。那套房子,我惦记了二十年了。”陈德茂把纸折好,塞进兜里,“他爸活着的时候我就想要,他不给。现在他儿子死了,他妈一个老太婆,还不乖乖交出来?”
陈耀笑了:“爸,你可真行。”
两个人开车去了小海家。
小海妈刚从医院回来,正在家里收拾东西。听到门外有人敲门,她去开门,看到陈德茂和陈耀站在门口。
“大嫂,节哀。”陈德茂进门就叹了口气,“小海这孩子,太犟了。非要台风天出海,这不……”
小海妈扶着门框,声音发抖:“你滚。我儿子没死。”
“海事局都发通报了。大嫂,你不信可以去问。”陈德茂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我今天来,是为了房子的事。小海生前欠我两万块钱,这是他写的借条。他死了,这账就得你当妈的还。你要是还不上,这房子就得抵给我。”
小海妈看了一眼那张借条,脸一下子白了。
那上面的签名,是伪造的。但她拿不出证据。
“你……你们……”她气得浑身发抖,“我儿子还没死,你们就来抢房子!”
“大嫂,不是抢,是合法催收。”陈德茂把借条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去法院。到时候法院判下来,这房子你照样保不住,还得搭上诉讼费。何必呢?”
小海妈跌坐在椅子上,眼泪哗哗地流。
“小海……你快回来……他们要逼死妈了……”
陈德茂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
“大嫂,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要是不搬,我就让法院的人来贴封条。”
他转身走了。
小海妈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坐了一夜。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手里攥着小海的相片。
第二天早上,她爬上了房子后面的小山包。山包下面就是大海。
她站在山包边缘,看着灰蒙蒙的海面。
“小海,妈下来陪你。”
她闭上眼睛,身体往前倾。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胳膊。
“妈!”
小海妈猛地睁开眼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