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以“回收青春”见长的作者,不仅首次正面深入上海上世纪90年代的中学教育改革,更久违地落笔当前。她想问的是,自我是怎样被曾经的教育实验及理想主义的时代所塑造,友谊又何以未能在演变中存活下来?
激活“世纪之交”美学
13万字的《永结无情游》近日出版,距周嘉宁上一个长篇小说《密林中》已过去十年。这十年里,一切都在加速,我们见证了外部世界剧变,内心风暴的更迭之致密,不亚于新旧纪年法则的交替。对周嘉宁的创作来说,2015年以后,却是放慢下来的十年:精简语言,理解世界的方法经历拆后重建,保持真诚的“自我”洞察,迈入写作的成熟期。从《了不起的夏天》《基本美》到《浪的景观》的“中篇三部曲”,周嘉宁专心于青年时期的新世纪记忆考古学。在“80后”同辈的写作中,她用极具辨识度的明净风格,营造独属她的“世纪之交”美学。《永结无情游》从后疫情时期回望中学校园生活,是对这十年书写的集大成之作。这个以“回收青春”见长的作者,不仅首次正面深入上海上世纪90年代的中学教育改革,更久违地落笔当前。看似面朝过去,实则每一次回响,都在应答从过去绵延至今的,不断裂的“我辈”存在,也都向着更具韧性的未来再次打开。
较之一些多写跨代际、家庭或亲密关系的同辈作家,周嘉宁格外专注写友谊,亦有别于近年热度升温的“女性友谊”。中性化的青年朋辈的互相授权与共同成长独树一帜,贴近独生子女一代的某种典型情感经验——在没有血缘同伴的环境中成长,友谊承担了本应由兄弟姐妹关系分担的功能。理解周嘉宁笔下的友谊模式,还需放入上海在改革开放与全球化时代语境下的城市逻辑之中,新书所聚焦的教育改革,同样是“80后”成长链条中的重要一环。
周嘉宁在创作谈中写道,“我为老朋友们写了这个小说,写的却是友谊的失败,以及未曾间断的后悔和自省。”《永结无情游》是一本顿悟到“友谊并不长存,我们在断裂与激流中,承接彼此的灰心”以后的“失去之书”。周嘉宁从中提出一种更新过后的友谊理解:友谊的价值,或许不再依赖于地久天长;而在于它是否能在溃散之后,仍然给人提供养分与动能,去重新不占有地理解彼此,同时继续向前,获得自身认同与历史位置。
小说以“我”与挚友李明枝2010年的海岛游作为序章,李明枝在此次同游后消失无踪,在“我”三十岁往后的人生里留下永久疑团。其后的十一个章节,并没有朝寻人或揭示真相走去。“我”的叙事声音直接越过数年,在2025年与上世纪90年代中学教育改革的回忆之间穿梭折返。李明枝曾是遥遥领先全班的天才,“我”与李明枝、陈陆三人成为朋友的由来相当偶然,或许始于为备战全国竞赛共度的补课和课后游荡。或许,这段友谊,只是数学老师张继海不切实际的理想与激情催生的副产品。
在现在进行时的线索里,一场风波,故人重逢,另一条过去时的线索启动。读者跟随主人公的讲述,钻进上世纪90年代的校园空间和张继海家中,拂拭时代机运与个人际遇废墟上的灰尘。她想问的是,自我是怎样被曾经的教育实验及理想主义的时代所塑造,友谊又何以未能在演变中存活下来?
重拾对“幸福”的提问
直至小说结束,李明枝都没有再回来。让人在意的首先是1:11的篇章比例,这种“身首分离”的倾斜结构意味着,从讲述之始,“我”已全盘接受了失去的事实,压上所有懊悔与不解的重量。全书在这种承重角度下展开,一改周嘉宁小说惯有的轻盈气息。
但另一方面,承认失去李明枝的事实,代表不再逃避自己的主体责任。多年来“我”生活在李明枝的阴影里,未必没有产生过曲折的妒羡,在天才女友的光环衬托下,稍许庸常都能带来苦涩。但这阴影也为同行者提供庇护。书中写道,在两人长期不对等的相处模式里,“我”习惯了以李明枝为中心,自己仅做陪伴与见证。一味跟从,被动,旁观,使“我”置身安全地带,“却希望由她来承担更多责任。”所以,走出阴影,也即走出庇护,接受现实,担负责任。伴随叙述的铺展,“对失去的承受”也生长出新的理解,如荒原上植被复苏。众人在经历疫情后各有去留,“我”也慢慢迎来生活的复健,乃至友谊的新生。
借用海岛来形容《永结无情游》营造的时间-空间地形,上世纪90年代和2025年的时间两端,如同隔着汪洋的两岸。“我”的记忆和对记忆的讲述,像潮汐涨退,在跨世纪三十年的时间尺幅中来回拍打。2010年和李明枝的内心,始终是坐落于海心的小岛,孤悬如谜,遥难触达。从李明枝缺席的时间的一端,“我”一次次游向与李明枝、陈陆共度的时间的另一端,奋力划水,直到答案浮现——
“那段时间被无限凝练和压缩,又在之后的很多很多年里缓缓释放出能量,令我受惠至今。”
友谊的发生也许相当随机,友谊的危险在于它终将结束。但三人合力构造的地带,却绵延至今,提供了超越实体的积极连带与情感力量。从“接受失去”到“承认受惠”,带来积极的、创造性怀旧的发现,这无疑是书中一个极为关键的认知。这其中有一种主动的伦理姿态:承认过去的人际关系对当下自我的构成性作用。承认逝去的友谊,仍然是“我”之所以为“我”的不可化约的部分,甚至,参与建造了今日的“幸福”。
在小说里不同的时刻,“幸福”一词从美玉与梅口中自然说出,因为已久不被提及,使人发怔。这类盈满了世俗生命力和处事魄力的中年女性,是周嘉宁过去笔下少见的人物形象。经她们之口,古老的好尺度被擦亮,显出新鲜光泽,提醒主人公在“成功”与“失败”、“有用”与“无用”之外,尚有衡量生活意义的别样方法。具有浪漫疏离气息,又饱受挫败的年轻一代,总是“把幸福看成贬义词,碰到好的东西就赶紧躲开”。黄子平曾在《中国现代文学中的幸福路线图》中提出四问,谁之幸福?何处幸福?如何幸福?幸福何为?20世纪中国文学对幸福更多地呈现为断裂、缺席与不满足的渴望。随着结构性的社会压力增大,寻求一种可控的轻量化幸福感则催生“小确幸”话语。但那种向内折叠,退守私人领域的主体状态,仍未能令人满足。《永结无情游》隐约照见“幸福”未完的故事:新世纪的“幸福路线图”要向何处去,与他人重建连接感的幸福故事,要如何往下讲?
周嘉宁对“实验教育”话题的兴趣,早有迹可循。2018年暑假,《基本美》出版后不久,我约周嘉宁做访谈。有一个问题关于21世纪初她在复旦大学文科基地班的生活,她的回答却从上世纪90年代的中学经历说起,“90年代后半期大概是实验教育最兴盛的时期,我的整个中学时代是在一种改革的氛围下度过的,我也是在各种失败的实验班里一路长大的,却因此而遇见了几位非常不一般的老师。”让人印象深刻的,除了实验性的成长气氛,将规则变动视为常态,还有她使用“失败”的表述本身。“我所在的基地班是最后一届基地班。但我确实是在突破规则和制造规则的氛围下成长起来的一代人。”
要深入这个话题,有必要回到“80后”文学与教育实验直接关联的血统起源。1999年创办的“新概念作文大赛”,将包括周嘉宁在内的最初的一批“80后”文学新人推至前台。获得一等奖时,她还是上海育才中学的高中生,称得上是实验受益者,碰上了时代好运。从命名、定位、口号,“新概念”正面挑战语文应试教育与僵化的中学作文套路。在“萌芽新浪潮99冲击波”中冉冉升起的第一位文学明星,正是“七门功课不及格”、高中退学的韩寒。但保送名校、高考加分的奖励规则,甚至后来出现传授“新概念体”的作文补习班,从未令最火爆时期的“新概念作文大赛”逃脱应试焦虑。周嘉宁最初的成名,或许是纯文学市场化改革与语文教育实验共同催熟的果实之一,但当初获奖的年轻人多在文学路上早早消失。而她持续写作至今,更多是自力的结果。
我想说的是,周嘉宁的写作向来隐伏一条从“教育”视角看待“80后”一代的成长与文学的问题线。从自发走向自觉,其反刍的慎重,表现为一种正面叙述的姗姗来迟。主人公与生于1982年的周嘉宁同岁,其求学轨迹与不少成长见闻,不难识别出虚构中的斑驳的自叙传色彩。《永结无情游》表明,创作者可能在事件发生数十年后,在“当下困境”与“往日资源”之间形成最佳张力时才找到叙事的入口。一旦找到入口,发动“自我”的社会历史动能,已是周嘉宁的特长。
《永结无情游》里所写,可以纳入教育改革史窥探一二。上世纪90年代初期,中国正处于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关键阶段,高新科技产业和国际竞争对拔尖理科人才的需求迫切。“早出人才、快出人才”的口号下,催生种种少年班、科技班、实验班,它们均承载着“面向21世纪”的国家人才战略意图。小说里张继海1992年在致远中学创办的实验班,“进取的幻觉”,他的计划能赢取校方和家长的信任,也是这一特殊历史条件下的产物,“这种事情只可能发生在那时那地。”
小说不仅想问,实验与试错并举的时代环境,具体给“80后”带来了什么,还想重新推敲所谓成人、成才、成功的规范。时过境迁,当事人的说法互相解构,“实验失败”必须被放入引号理解。其中最关键的,是“优等”许诺的落空,大多数实验班同学都变成了越来越普通的人。“从未听说其中任何一个获得真正的成就……竟也包括李明枝在内。”2025年张继海再谈往事,却令“我”看似笃定的判断产生动摇。他承认选拔机制的粗率与自己教学方法的失败,却对学生和八成以上的重本率“好的结果”给出十分正向的理解:“你们中间大部分人资质出色,外加七年来不断获得外界的正向反馈,被强调说你们比其他人更优秀,你们心里多少也是认同的。因此最后高考出成绩很正常。”就连“我”多年所坚信实验班取消的原因,也意外得到新的解释:只是因为政策变了。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随着“应试教育”讨论的升温,社会对“唯分数论”“高分低能”的反思深入,竞赛实验班面临精英筛选与教育公平的冲突。学生在人文素养、社会适应能力方面的薄弱,暴露出其与“素质教育”间更深层次的矛盾。
如果教育的本质关乎人格塑造,对差异与复杂的包容和理解力,那么实验年代留给学生的“失败”里,是否仍有尤为可贵的东西有待擦亮?甚至,有没有可能,就像哲学家阿甘本所理解的,“失败”根本不是消极否定。“无论我们被造的目的是什么,都不是为了成功;分给我们的命运就是失败:在一切艺术和一切研究中皆是如此,就像——尤其是——过好生活这门朴素的艺术中那样。如果我们能理解的话,我们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也正是失败。”如何继续生活?答案是,带着失败的清醒,继续失败,并在失败中,守护那不可被剥夺的、生命的纯粹潜能。
模仿的人生有多少种活法
无论如何,故事必须另讲一遍。
实验班的同学培养出根深蒂固的交流习惯,有悖于外面世界的通行规则,后来“大多数人过得都不错”,实则忍受着内心的不适甚至应激。这一点在“我”和陈陆身上都很明显,甚至包括成为商业成功人士的黄超然,她只是找到了“模仿”的捷径。实验班的同窗长大成人后,散布在社会化适应障碍的光谱上:
“我观察下来,秘诀就在于模仿。当我们终于分开以后,便不得不开始模仿其他人行为处事的方式。我自己也是一样。模仿其他人社交,处理工作关系,说说小孩,谈谈八卦,直到结婚。结婚也是一种模仿,模仿家庭关系和情感关系。”
少年时代起,李明枝就相当擅长模仿,似与黄超然的观点隔空应和。“模仿”指向一种将模范生活等同于“成功”的简单置换,其深层逻辑却是对社会规则未经思索的盲从。被让渡掉的,是寻找真正认同的生活方式的权利与践行的过程。就随波逐流的“我”的求学、工作、婚姻而言,这一发现同样相当具有解释力。“我们过去合力仿效的是一种图景。工作,住房,健康的生活,良好的关系。”却从未认真追问这种模范生活图景的由来,与自己有多少切身关联。意识到了模仿的人生,还要不要继续这样过下去?
模仿并不能解决深层的孤立。黄超然说,“表面上很轻松就糊弄过去,本质上却很难和其他人建立有效的沟通。”人与人能否、如何彼此坦诚,迈过重重差异与障碍,建立真正的沟通,周嘉宁对此怀有旷日持久的执着和耐心。那么,友谊呢?在起初的十几年里,“我”与李明枝的共同经历也好,忽近忽远的相处模式也好,究竟是真正的友谊,还是也掺杂了对友谊的模仿?
多年以来,“我”将爱与友谊视作反面,认为爱是“激流与断崖,布满各式各样的陷阱”,消散是正常的,而误以为友谊地久天长。其结果却相当吊诡,“我”将爱人排除在友谊之外,忽视了自己在亲密关系里也“建立过相当重要的生活”,甚至,以看似维护友谊的动作里丢失了最重要的朋友。代表友谊的拉丁词语“amicitia”,从爱的词语“amor”衍生而来,爱催生了友谊,但是友谊比爱更困难,也更难确认。“定义爱要比定义友谊更容易,说‘我爱你’而不失真诚,要比说‘我是你的朋友’而不让欺骗的疑云笼罩我们的话更容易。”
一个意味深长的细节是,曾耗费了他们大量时间的数学,其深层奥秘偏偏“描绘的是确定性消失后的世界”。只是张继海的教法,让大多数人过早地丧失了对数学之美和非确定性的好奇,却意外地代偿出了实验班众人对竞争的厌恶,对挫败过于早熟的耐受力。也许,除了李明枝。也许只有最聪明也最擅长模仿的李明枝,率先借数学穿透了样板生活的雾障,尽管她也同样深陷结构性的时代困境里。所以,在经历两人关于未来分歧的争吵后,她在海岛上说:“但我想的是,不应该只有一种活法啊。”
事实上,整本小说都是“我”在用自己后来的活法,逐渐趋向“确定性以外”,去理解当年的李明枝。“我”与李明枝的友谊,甚至是在她消失以后才真正开启的。阿甘本在《朋友》中说,友谊并不是两个人的“是”的相加求和,而是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是”。自我和朋友是这个“共同-分有”的两面,“朋友不是别的我,而是一种内在于同一性的他者性,是同一向他者的生成。”
“友谊”的哲学构造,因此为故事讲法提供另一番解释。梭罗道出“友谊总在告别朋友后才开始”的时差诡计,“总是要等到朋友们开口道别,我们才真正开始与他们相伴相随。”所以不必执着于寻回李明枝,联系到小说结尾处“放生藕”的场景,“放生”是尊重自由,不去占有,为“我们的朋友找到一处最好的安身之所”。“没能找到告别的地点”是因为无须告别,也无须浪漫化地重归于好。朋友可以藕断而丝连,貌离而神合,也可以永结无情游。
永结无情游,是周嘉宁给出的含蓄而开放的答案:在承认失去的同时,让失去之人与物,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正如李明枝的消失没有带走那些连接。青春期形成的友谊之致密,因为保留了原始的情感负荷,足以在后续的生命中被反复调用,甚至成为时间连续性的形式一种。再次听到那首和李明枝一起从电台点给陈陆的歌时,仿佛“回到楼梯底下被隔绝开的空间里,再次与李明枝共度一分钟”。
在分析普鲁斯特式的回忆时,德勒兹所用的那个化学结晶的譬喻令人难忘。如他所说,作为艺术构造的回忆并非是要恢复过去,而不如说是面向未来的学习过程。往日岁月,如同海水。小说用不计其数的“记得”“想起”“忘记”与“记错”编结回忆的过程,就像向海里投入一枚枚籽晶(crystal seed),扰动池水,簇生出一连串的结晶来。“记忆经由一再的捕捞和讲述,磨损与修补,多少被赋予我个人的意志,由此改变了形态。”投掷籽晶的力度,混合了当下的困惑、过去时代的愿望。尽管“我”一再将自己描述为一个心中没有愿望的人。《永结无情游》同样可以读作一个关乎“学习”的故事:贯穿了90年代的教育改革浪潮落幕以后,曾经培养拔尖人才的热望,改造世界的蓝图或许一一落空,但真正的学习,才刚刚开始。
此外,小说中一个有意味的技术策略是,周嘉宁让选择性铭记与选择性遗忘反复登场,故人在聊起往事时,总是在互相纠正,“你记错了”,“不,是你记错了。”陈陆大概是小说里记性最不好的人了。多年来他招呼大家庆祝实验班选拔面试纪念日,却不记得作为插班生的“我”从未参加这场考试。他反复回忆与早逝的同学杨的旅行,却忘记与自己同行的其实是“我”和李明枝。反复纠正陈陆无果后,“我”不再纠正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弄错,“是我将陈陆反复描述的记忆占为己有。”无须一一列举失忆、错记的例子,更需要去问的,为什么写作者要刻意暴露记忆的不可靠?除了记忆建构机制的本质,记忆退行,似乎也留下了隐喻。
为何周嘉宁写的是中年,却全无书写“中年危机”的陈旧腔调?在她笔下,年龄不是简单的线性关系,中年也与青少年相互渗透,乃至相互再造的关系。陈陆重返童年的小岛时,分明已经是中年人,“我”却还能在他身上看到中学时代的身影。“他看起来明明不过是中学生模样,但又确确凿凿是个中年人了”,“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人的形成不是覆盖,是不断叠加和渗透的进程。”——我们在此稍作停留,小说中出现这类“现在才知道”“后来才明白”后设时态,无一不在提示,当年我不知道。一种区别于学校教育的自我教育,始终存焉。这正是周嘉宁想强调的另一类“教育”,或者,另一种更为珍贵的学习。
小说尾声,那个在故事伊始串联小说复杂人物关系的校园天台重新开放,“我”作为科幻杂志的新任主编,被奥利邀请去参加植物小组的活动。奥利是黄超然的女儿,这样的下一代,也是周嘉宁小说里前所未见的人物类型。在天台上,“我”获得了河道附近生活四十年却从未有过的新视角,“不断代入水流、蛙、石块和各种各样的植物”时,突然想起,与乐栋一起放生藕的场景。
在这一幕里,过去、现在和未来,通过植物与自然意象达成叠合。植物小组教给我“彼此供给和循环的交互网络”,将“朋友”的理解再次推向辽阔。“我”理解了自己与张继海的友情,他与老郑的友谊。“我”想与奥利成为新朋友,也想与植物、河流、石块成为新朋友。
这一结尾意味着什么?从昔日的实验班,到今天的植物小组,从“我”到奥利给同一份科幻杂志的投稿,都传递出代际之间某种奇妙的往复循环与能量转化。如果说当年的实验班,是封闭室内充满挫败、压抑与煎熬的解题训练;那么,植物小组则是在户外环境中开展的自然观察与探索。后者则更为开放,松弛,也更为平等。奥利的小说也像植物,全然不顾创作教条,随意蔓延。她塑造的角色模糊了性别、年龄甚至物种差异,“平等对待每一株植物,灌注以感情,使它们得以在不可能的虚构中存活。”生于2008年的奥利这一代,可以自由地使用上一代人创造的条件,炮制新的世纪复古,却不必被这些遗产所束缚。他们当然也有自己的个人性或系统性的难题,所以要自己讲自己的故事。
别忘了,奥利的科幻小说同样是“在失去朋友以后才写下的”。在这里,人物与创造她的周嘉宁,跨过虚实边界,温柔有力地,悄悄握了一下双手。看来每一代人,都要经历失去友谊,也都有各自的领受与荷承。好在同样参与循环的,除了伤心不解,还有对自然的好奇,对知识的热爱,对超越功绩的人际连接的渴望。上一代人有过的愿望,又在下一代人的叙述里,获得了新的、更多样的生命形状。小说尾声,两个朋友消失的尽头,也正通往新的入口,那个地方“不是故事终结的地方,而是宇宙起始之处”。
(作者系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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