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夏天,我在红星机械厂的食堂窗口打饭。
每天中午十一点半,顾淮景都会端着搪瓷饭盆排到我的窗口。
我接过他的盆,勺子伸进菜盆最底下,舀出肉最多的那一勺。
再偷偷给他饭盒底下卧个鸡蛋。
他从来没多看我一眼。
直到那天,我听见隔壁女工躲在食堂后面嚼舌根:
苏淼还以为顾团长专门来她这个窗口排队呢,人家就是看她给的菜多。
团长跟季老师才般配,一个是部队团长,一个学校老师,都是有文化有前途的人,谁能看得上苏淼啊?
我攥着饭勺的手停在半空。
第二天中午,我把顾淮景的搪瓷盆接过来,舀了最上面一勺菜,扣在饭上。
一块肉都没有,饭盆底下也没有鸡蛋了。
第二天上工,我没再往围裙口袋里藏鸡蛋。
林秀秀拿胳膊肘捅我:苏淼,今天怎么不给顾团长留鸡蛋了?
好东西干嘛留给被人啊。我把蒸笼一屉一屉往灶上码,我早上自己吃了。
林秀秀哼了一声,手上没停:早该这样了。你天天变着法子给人留菜、留蛋、留白面馒头,人家领你情了吗?你上回给他多打了半勺红烧肉,他谢字都没有一个。
我没吭声。
灶台边的大风扇呼啦啦转着,吹得围裙角直飘。
顾淮景是年初调到我们厂的驻厂部队的。
听说是团长,带着一个营负责厂区安保和附近山里的几个哨所。
他来食堂打饭的第一天,林秀秀就跟我说:苏淼你看,那个就是新来的顾团长,打过仗,立过功的。
我从打饭窗口探出半个脑袋。
他穿着军装站在队伍里,比前后左右的人都高出一截。
脸是硬朗的,眉骨高,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块刚从山里搬出来的石头。
那天他刚好排到我的窗口打饭。
我就愣了那么两秒。
林秀秀在一边儿踢了我一脚:打饭啊,愣着干嘛。
我回过神,舀了满满一勺菜扣进他盆里,脸烫得能煎鸡蛋。
从那天起,顾淮景每天都来我这个窗口排队。
二号窗口人少,三号窗口的林秀秀手最稳,四号窗口的老周动作最快。
但他每次都排我的一号窗口。
队伍再长,他也就站在那儿。
我观察了他三个月。
他不吃辣,不吃肥肉,饭量大但从来不要第二份。
打完饭就坐在食堂角落里一个人吃,不和任何人拼桌。吃完饭把盆洗得干干净净,搪瓷盆底的白漆都快擦掉了。
我开始往他盆底塞东西。
先是半勺红烧肉。后来是鸡蛋,我把蛋藏在饭底下,上面盖上菜。
他从来不说。
但我每次收回来的盆都是空的——他吃完了。
我自以为这是一种默契。
直到昨天中午,我去仓库搬粉条,路过食堂后门,听见两个女工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
胖一点那个姓王,是后勤处的,嘴碎得要命。
瘦的那个是宣传科的孙芳,平时就爱跟她一唱一和。
王姐把瓜子壳吐得老远:苏淼那个丫头,天天给顾团长留东西,以为人家不知道呢?人家顾团长是不好意思当面戳穿她。
孙芳笑了一声:顾团长那是看食堂的面子,毕竟天天在这儿打饭,闹僵了不好看。
我听人说,顾团长跟子弟学校的季老师走得很近。人家季老师文文静静的,会说俄语,还会拉手风琴。王姐把声音压低了,刚好够我听见,苏淼拿什么比?初中都没念完就在食堂干了四年,最大的本事就是擀饺子皮。
顾团长能看上她?!
她们笑起来。
我抱着那袋粉条站在拐角,胳膊酸了才发现自己攥得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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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打饭,顾淮景照常来了。
他把搪瓷盆递过来。我的勺子伸进菜盆。
然后,我舀了最上面那勺菜。
萝卜炖肉,上面那勺全是萝卜,一块肉都没有。
扣在饭上,推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盆底。
那个位置,以前翻开菜,底下藏着一个鸡蛋。
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没问,没停顿,端着盆就走了。
连着三天,我没给顾淮景留任何东西。
他也没问。
照常来打饭,照常坐在角落里吃,照常洗干净盆走人。
好像之前我往他盆里塞的那些鸡蛋、白面馒头、红烧肉,从来没有存在过。
第四天中午打饭高峰期,食堂里人挤人。
我忙得围裙带子松了都没空系。
轮到顾淮景的时候,我正要舀菜,后面有人插队。
是宣传科的孙芳。
她挤到窗口前面,笑嘻嘻地把饭盆递进来:苏淼,帮我先打一下呗,下午有会,赶时间。
她身后排着七八个人。
我说:后面排队。
孙芳脸色僵了一下:就打个饭嘛,耽误不了你多久。
后面排队。我又说了一遍。
孙芳没动。
顾淮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孙芳就把盆收回去了,往队伍后面走。
我给顾淮景打了菜,舀的是中间那勺,肥瘦相间,不多不少。
他接过盆,看了我一眼。
不是那种扫一下就移开的看法。
是带着某种确认的、比平时多停了一秒的那种看。
然后端着盆走了。
我还没来得及想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林秀秀就把我拽回了现实里。
苏淼,下午厂里放电影,吃完饭快去占座。
什么电影?
《英雄儿女》。
食堂后面有块空地,露天放,自带板凳。
我本来不想去,林秀秀说顾淮景肯定在,部队的人都坐前三排。
他去不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
嘴上说没关系,下午我还是搬了小板凳坐在最后面。
电影放了一半,我前面的人突然站起来。
光线太暗,看不清是谁,只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往场外走。
后面紧跟着一个军装的背影。
是顾淮景。
我认得他的步子,大步流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那个先走出去的身影,在月光下露出一个侧脸。
长发,白裙子。
是子弟学校的季挽秋老师。
我坐在小板凳上,银幕上的炮火声变得很远。
电影散场,我一个人搬着板凳往回走。
林秀秀追上来:你怎么走那么快?
困了。
你刚才看见没?顾团长跟季老师一起走的。
没看见。
你就嘴硬吧。林秀秀把胳膊搭我肩上,苏淼,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不高兴。
顾团长那种人,是带兵打仗的,立过功的。他以后找对象,肯定要找有文化的。我听说季老师家里是知识分子,她还会拉手风琴。
月光把路照得发白。
我走在自己踩出来的影子上。
回到宿舍,我把围裙口袋里那枚鸡蛋掏出来。
凉了。
本来是想今天给他的。
这枚鸡蛋我攒了三天。
厂里每人每月配给二十个鸡蛋。我舍不得吃,省下三个藏在床底下的铁盒里。
现在全拿了出来。
一个煎了,两个煮了。
第二天一早全部给了林秀秀。
林秀秀拿着两个水煮蛋,眼睛瞪得溜圆:给我?你今天这么大方?
不要还给我。
林秀秀火速剥开一个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对顾团长也不上心了,鸡蛋也不留了。想通了?
想通了。
林秀秀嚼着鸡蛋,忽然眼睛值了:季老师怎么来这儿吃饭了,一会儿你手别抖,别给人家打少了。
子弟学校在厂区外面。
季挽秋她平时不住厂里,今天大概是来办事的。
她确实好看。皮肤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碎花衬衣,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别针,端着搪瓷盆站到我窗口前面,说话也轻:一份素菜,一份饭,谢谢。
我把菜舀进她盆里。
你和顾团长熟吗?她突然问。
我手上的勺子顿了一下:一般。
那我问问,你天天给他打饭,应该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吧?
她笑着说:我想请他吃饭,又怕做的东西他不喜欢。他平时在食堂最喜欢吃什么?
不太清楚。
季挽秋微微侧了头:你不知道吗?顾团长跟我提过你。他说你打的饭分量足。
分量足。
我打了四年饭,这是他对我的全部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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