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挽秋端着饭走了。
我在围裙上擦了把手,继续喊:下一个。
晚上回宿舍,我翻出压在枕头底下的信纸。
写下了一句话:
穗穗,你之前跟我说介绍对象的事儿,我应了,麻烦你了。
这封信是要寄给在省城的初中同学陈穗的。
陈穗在纺织厂,认识的人多。
我有三个哥哥,大哥二哥在县城,三哥在省城。爹身体不好,娘靠给人做针线活供我念完初中。十五岁我就进了食堂,从一个打杂的干到掌勺。
陈穗之前就说要给我介绍对象,我一直没答应。现在似乎也是时候该有个对象了。
一个不需要我往盆里卧鸡蛋就能看到我的人。
九月的一个傍晚,我去食堂后门倒煤渣,撞见季挽秋和顾淮景站在围墙边说话。
煤渣桶很重,我放下来喘了口气。
围墙那边传来说话声。
季挽秋:顾团长,能陪我去趟粮站吗?我一个人搬不动。
顾淮景顿了一下:等一下。
然后他的脚步声往我这边来了。
他看见了我。
苏淼。他叫我的名字。
我拎着煤渣桶站直。
季老师要去粮站领粮食,一个人扛不动。你来搭把手。
他让我去帮季挽秋搬粮食。
季挽秋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还是那副文文静静的样子,冲我点了点头。
行啊。我拍了拍围裙上的煤灰,这就来。
季挽秋领了三十斤米、二十斤面。
我扛起三十斤米就走。
从粮站到子弟学校要穿过后山,四百多米的上坡路。
米袋子压得肩膀生疼,后背的汗把工作服洇透了一大片。
顾淮景拿了二十斤面,季晚秋两手空空。
以前我给他盆里多打半勺菜都怕他不够吃。
现在想想真是闲的。人家有劲没处使,我有饭没处送。
到了学校门口,季挽秋接过米袋子,连声说谢谢。
我摆摆手往回走。
经过顾淮景身边的时候,他叫住了我,然后等了半天,只说出了一句辛苦了。
我差点笑出声。
帮你扛了三十斤米爬了四百米坡,换来的就是一句辛苦了。
没事。我转头走了。
回到宿舍,我把这件事说给林秀秀听。
林秀秀气得拍床板:他让你帮季挽秋扛粮食?!他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行了,别说了。
不行,我必须说。苏淼,你清醒了没有?你给他留了半年的鸡蛋,他不谢你。季挽秋搬点粮食,他倒是挺上心。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对季老师上心呗。
那你呢?你还喜欢他吗?
不喜欢了。我靠在床头,淡淡道。
我不信。
真的不喜欢了,我让我同学给我介绍对象了。
我把陈穗的事说了。
林秀秀的表情从愤慨变成了兴奋:太好了。我跟你说,这种介绍的最靠谱。你什么时候去相看?
等陈穗的回信。
信是十月中旬到的。
陈穗真的靠谱,她给我介绍了她们厂里的技术员,叫孟逢年。
二十五岁,高中学历,家里爹妈都是退休工人。人长得周正,性格也稳重。关键是,他正好也想找对象,你们可以先通信认识认识,做个笔友。
陈穗在信的最后用很大一行字写着:孟逢年条件比你们食堂那个闷葫芦好多了!你见见,肯定不后悔!
信里有孟逢年的联系地址,我当即工工整整的写了一封回信给他。
孟逢年同志,你好……
我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写了我在食堂的工作,写了我会做馒头、包子、饺子、面条。写了我不吃香菜,喜欢看露天电影,最喜欢《五朵金花》。还写了我力气大,能扛三十斤的米袋子。
第二天一早,我把信投进了厂门口的邮筒。
下午回宿舍的时候,大门口围了一堆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人群中间,大嗓门震得梧桐树叶都在抖。
苏淼呢?苏淼!你给我出来!
她看到我,小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整个人跪在我面前。
我认出她了。
季挽秋的妈妈。
苏淼,我求求你了,你别再针对我们家挽秋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婶子,您这话什么意思?
你就别装了!她一边哭一边指着我的鼻子,你在食堂为难我们挽秋,不给她打肉菜,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她是个老师,脸皮薄,年纪轻轻的,你怎么能这么欺负她!
旁边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我听见交头接耳的声音——
苏淼在食堂为难季老师?
看着挺实在一姑娘,怎么能干这种事。
平时看她在食堂打饭手也不抖啊。
季母哭得撕心裂肺:我们挽秋就是跟顾团长说了几句话,你就不高兴了。你不高兴你冲我们挽秋来干什么!你在食堂专门给她打最差的菜!你安的什么心!
我张了张嘴:我没——
你不要抵赖!顾团长亲口跟挽秋说了,你打的饭分量最足,你给挽秋打的什么?全是菜汤!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给顾淮景多打的菜,他拿去跟季挽秋说了。
然后季挽秋的妈妈就找到了我头上,说我在食堂为难她女儿。
逻辑上说不通,但围观的人不管逻辑。
他们只听到了一句重点:苏淼在食堂搞特殊对待,对顾团长好,对季老师不好。
有人窃窃私语:怪不得,以前看顾团长打完饭盆底好像有鸡蛋。
是不是苏淼塞的?
那还用说,谁看不出来。
季母还在哭诉:你说你照顾顾团长,照顾就照顾吧,你为难我们家挽秋干什么——
行了!
林秀秀从人群外面挤进来,挡在我面前:你们一个一个别乱说!苏淼给顾团长打饭跟我们食堂其他人没关系!再说我们食堂的打饭标准都一样的,不存在谁为难谁!婶子你跑人家厂里来闹,像话吗?
季母愣了一下,又哭起来:你们食堂帮食堂说话——
围观的男工人里有人嚷嚷:让苏淼自己解释!
我站在林秀秀身后,手是冰凉的。
我没存心为难季挽秋。但我确实给顾淮景多打了菜、藏了鸡蛋。这件事在人心里早就种下了种子,现在季母一来,全给翻出来了。
食堂主任老周挤进人群,看了看季母,又看了看我。
苏淼,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老周抽了根烟,半天没说话。
苏淼,你在食堂干了四年了。
嗯。
我从来没接到过投诉。以前没有,就这一次。跟季老师说话那天你怎么打的饭?
她要一份素菜一份饭,我都按照标准分量给的,没有少给她。
行了。季老师妈妈那边我来处理。你这几天先别上打饭窗口了,在后面帮林秀秀揉面。
凭什么?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大。
老周看了我一眼:避避风头。现在是风口上,你站窗口让人指指点点,对食堂也不好。
我咬着嘴唇走出办公室。
食堂后面,林秀秀正在把一大块面团摔在案板上。
他顾淮景自己说的话,反过来烧到你头上。他不出来说句话?
秀秀,我想好了,元旦之前把年假休了,等过了年我就——
你就怎么样?
门口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是顾淮景。
林秀秀啪地把面团拍在案板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擦擦手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我和他。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走前两步。
灶火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额头上有汗,呼吸比平时重。
苏淼,过完年你要怎么样?
顾团长,这不关你的事。
季老师母亲来闹事,我已经知道了。
哦,然后呢?
他没说话。
顾团长,我叫了他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楚,我这人没什么文化,不会说场面话。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多打几次菜,就是你用来跟别人聊天的谈资?
他皱了一下眉头。
我不知道季老师她母亲怎么知道食堂的事。我的声音有点颤,但我没让它断,那些事只有我和你最清楚。鸡蛋,白面馒头,肉最多的那勺菜。你跟别人说了,别人拿这个当刀子来捅我。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在食堂干了四年,从来没有人投诉过我。你来了不到一年,我就被人堵在厂门口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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