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的春天,顾秋妍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个名字。
八年了,她换了五个身份,搬了七次家,每一次都以为可以把记忆埋得更深一些。
直到那个苏军上尉在火车上叫住她,递给她一张发黄的照片,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才明白——有些人,有些事,你以为放下了,其实不过是欺骗自己罢了。
照片上是雪地里的三座坟,还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背影的主人,应该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
列车的汽笛声撕裂了顾秋妍的思绪。
她把脸紧紧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原,手心里全是汗。
车厢里挤满了旅客,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扛着麻袋的农民,还有几个穿制服的军人。
顾秋妍缩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
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从南方来的教师,叫李静文,要去边境城市的一所学校报到。
这个身份她已经用了两年,足够安全。
至少她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那个苏军上尉走进车厢。
上尉个子很高,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是三颗星。
他在车厢里扫视了一圈,然后径直朝顾秋妍走来。
顾秋妍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低下头,假装在翻包里的东西。
但上尉已经在她对面坐下了。
"李老师?"上尉用标准的汉语说,带着一点莫斯科口音。
顾秋妍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您是?"
上尉没有回答,只是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
"周乙同志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顾秋妍的手僵在半空中。
周围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名字——周乙。
她死死盯着上尉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但上尉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怜悯。
"您认错人了。"顾秋妍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认识什么周乙。"
上尉摇了摇头:"顾秋妍同志,我知道您这八年过得不容易。但周乙同志说,如果您看到这张照片,您就会明白。"
他把信封推到顾秋妍面前。
顾秋妍的手颤抖着拿起信封。
信封很旧,边缘已经发黄,上面还有几个油渍。
她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雪原,远处有三座新堆起的坟茔,坟前站着一个人的背影。
那个背影穿着厚重的棉衣,戴着毛皮帽子,但顾秋妍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周乙惯用的站姿,左肩略微低一点,因为他在1942年受过枪伤。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1952年12月,远东。
顾秋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1952年12月。
那是七年以后。
周乙应该在1945年8月就牺牲了。
组织是这么通知她的。
"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他已经死了。"
上尉叹了口气:"顾秋妍同志,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周乙同志确实还活着,至少在去年冬天他还活着。"
"为什么?"顾秋妍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为什么组织要骗我?为什么他不来找我?"
上尉没有回答,只是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她手里。
"这是一个地址。如果您想知道真相,就去那里。"
他站起身,整了整军帽。
"还有,周乙同志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顾秋妍紧紧抓着照片,等着他说下去。
上尉凑近她,压低声音说:"冰河解冻。"
顾秋妍整个人都僵住了。
冰河解冻。
那是1945年她和周乙约定的最后撤退暗号。
当时他们约定,如果有一天任务失败,谁先撤离,就在接头地点留下这四个字。
这个暗号,他们从来没有向组织汇报过。
全世界只有两个人知道。
顾秋妍和周乙。
"您……您怎么会知道?"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上尉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车厢门口。
就在他即将消失的时候,顾秋妍突然注意到车厢另一端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那个男人一直在盯着她。
当他们的目光对上时,男人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报纸。
但顾秋妍已经看清了他的脸。
左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疤。
她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八年前,在哈尔滨的最后一次接头中,她见过一个左眼角有疤的男人。
那个男人是高彬手下的人。
顾秋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把照片翻过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什么信息。
然后她看到了一行字。
字很潦草,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
她凑近仔细辨认。
"别信任任何人,包括组织。"
顾秋妍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照片掉在地上。
这是周乙的笔迹。
她太熟悉了。
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连组织都不能信?
列车开始减速,广播里传来到站的提示。
顾秋妍看了一眼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他已经站起身,准备下车。
她咬了咬牙,把照片和纸条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也跟着人群下了车。
站台上很冷,寒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
顾秋妍裹紧围巾,快步走向出站口。
她要去找那个地址。
不管是陷阱还是真相,她都要去。
因为八年了,她终于有机会知道,周乙到底是死是活。
从火车站到城里,顾秋妍坐了一辆马车。
马车夫是个老头,一路上都在抱怨天气太冷,生意不好做。
顾秋妍没有搭话,只是紧紧攥着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老城区,圣尼古拉东正教堂。
这座城市在日伪时期是个重要的交通枢纽,俄国人留下了很多建筑,教堂就是其中之一。
马车在一条窄巷子口停下。
"再往前走马车进不去了。"老头说,"您沿着这条巷子一直走,看到一个绿色屋顶的建筑就是了。"
顾秋妍付了钱,下了车。
巷子里很安静,两边都是破旧的木房子,有些已经塌了半边。
她走了大概十分钟,终于看到那个绿色的屋顶。
圣尼古拉东正教堂。
教堂很大,但已经废弃了,窗户都钉上了木板,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
顾秋妍绕到侧门,轻轻推了推门。
门没锁,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她走进去,里面一片漆黑。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她看到地上满是灰尘和碎玻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顾秋妍摸出火柴,点燃了一根。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围。
这是一个很大的礼拜堂,天花板很高,墙上还残留着一些壁画。
祭坛上的圣像已经被毁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框架。
她举着火柴慢慢往前走。
突然,她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个木箱子。
箱子不大,表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顾秋妍蹲下来,用手拂去灰尘。
箱子上刻着三只鸽子和一个倒十字。
她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下。
这是周乙1944年教她的紧急联络标记。
当时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失散了,你看到这个标记,就知道我来过。"
顾秋妍的手颤抖着打开箱子。
里面装着一些东西:一封信,一本小册子,还有一张报纸。
她先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秋妍"。
是周乙的字。
顾秋妍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
信纸已经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点燃了几根火柴,开始读。
"秋妍,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等不到出狱的那一天了。
但我想让你知道,这八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你。
想你会不会恨我。
恨我没有保护好你,恨我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秋妍,我不怕死,真的不怕。
我怕的是你会以为我背叛了你,背叛了组织。
但我没有。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你记得1945年7月的那次行动吗?
我告诉你不要参与,你还生了我的气。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发现,组织里有叛徒。
那个叛徒把我们的行动计划全部泄露给了高彬。
我知道如果我们按计划行动,所有人都会死。
所以我故意暴露自己,让高彬抓住我。
我以为这样至少能保住你。
但我没想到,高彬没有杀我,而是把我送到了苏联。
他和苏联情报机关做了一笔交易。
他用我,换取他自己的自由。
秋妍,高彬没有死。
1946年的那场审判是假的,死的是替身。
真正的高彬现在就在苏联,继续做着他的肮脏生意。
而苏方把我关在这里,是想从我嘴里套出一份情报。
那份情报记录着日伪时期潜伏在苏联的中国地下党名单。
他们以为我知道,但其实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这么一份名单,是孙悦剑保管的。
对,孙悦剑没有死。
1943年我们收到她牺牲的消息,但那也是假的。
组织为了保护她,把她秘密转移到了苏联。
因为她手里的那份名单太重要了。
秋妍,我在狱中见过她一面。
她很憔悴,但还活着。
她让我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找到这里,就去远东第七疗养院找她。
她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秋妍,我知道你看到这封信会很难过。
但请你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爱你。
一直都爱。
周乙
1952年11月"
顾秋妍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信纸上。
她紧紧抱着信,像抱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八年了。
她以为他死了。
以为他恨她不够坚强,不够勇敢。
原来他一直都在保护她。
顾秋妍擦干眼泪,拿起箱子里的小册子。
小册子看起来像是一本密码本,上面写满了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标注:"苏军情报系统加密代码,1945年8月版本"。
这是周乙留给她的。
他一定是想让她破译这些信息。
顾秋妍把密码本收好,又拿起那张报纸。
报纸是1946年3月的《东北日报》,头版头条是"战犯高彬伏法"。
照片上的高彬穿着囚服,被押上刑场。
但照片上的脸被人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旁边用铅笔写着两个字:"替身"。
顾秋妍仔细看那张脸。
确实,和她记忆中的高彬有些不一样。
真正的高彬左耳后有一颗痣,但照片上的人没有。
而且高彬的眼神很阴鸷,但照片上的人眼神很空洞,像是被控制了。
顾秋妍把报纸翻过来,想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就在这时,教堂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顾秋妍迅速吹灭火柴,把所有东西塞回箱子里,藏到祭坛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就是这里。"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她一定来过了。"
顾秋妍的心脏狂跳。
她认出那个声音。
是刘魁。
高彬手下的刑讯专家。
八年前,正是他亲手折磨周乙,逼他招供。
顾秋妍以为他也在1945年被处决了。
没想到他还活着。
而且还在追踪她。
"地上有新鲜的脚印。"另一个声音说,"她应该还没走远。"
"分头找!"刘魁命令道,"抓活的,高彬大人要亲自审她。"
顾秋妍紧紧贴在祭坛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她听到几个人散开,开始在教堂里搜索。
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祭坛旁边的一扇小门突然被推开。
一只手伸出来,一把抓住顾秋妍的手腕,把她拉了进去。
顾秋妍张嘴想叫,但那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她耳边说,"是我。"
顾秋妍僵住了。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小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四周一片漆黑。
那只手松开了她的嘴,但还握着她的手腕。
"跟我走。"男人说。
顾秋妍被他拉着,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她想开口问,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
那是一个地下通道的出口。
男人拉着她爬了出去。
外面是教堂后面的一片墓地。
天已经黑了,只有远处街灯投下昏黄的光。
男人松开她的手,转过身来。
顾秋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左眼失明了,眼眶深陷,脸上布满伤疤。
但那张脸的轮廓,还有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她永远不会认错。
"周乙。"她的声音在颤抖,"真的是你?"
周乙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秋妍,对不起。让你等了八年。"
顾秋妍冲上去,狠狠抱住他,泪水夺眶而出。
周乙也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八年的思念,八年的委屈,八年的孤独,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良久,周乙推开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秋妍,我们得走了。刘魁他们很快就会追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顾秋妍哽咽着问。
"说来话长。"周乙拉着她往墓地外走,"我先送你去安全的地方,然后再慢慢跟你解释。"
"可是你的眼睛……"顾秋妍看着他失明的左眼,心如刀绞。
周乙苦笑了一下:"代价。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他们穿过墓地,来到一条小路上。
路边停着一辆旧卡车。
周乙拉开车门:"上车。"
顾秋妍犹豫了一下:"你确定我们能信任彼此吗?照片背面的字……"
周乙的表情变得严肃:"那句话是我写的。秋妍,我知道这很难理解,但现在情况很复杂。组织里有叛徒,而且不止一个。"
"是谁?"
周乙摇头:"我不确定。但我怀疑你的直属上级。"
顾秋妍倒吸一口冷气:"老张?"
"暂时不能下结论。"周乙说,"但在我查清楚之前,你谁都不能相信。包括组织下达的任何命令。"
他把顾秋妍推上车,自己也坐进驾驶座。
卡车发动了,驶进夜色中。
顾秋妍看着周乙专注开车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周乙,这八年你都经历了什么?"
周乙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秋妍,有些事情说出来会让你难过。"
"我想知道。"顾秋妍坚定地说,"全部。"
周乙叹了口气:"好。但你要做好准备。"
他开始讲述1945年8月之后的事情。
被高彬送到苏联。
在监狱里受尽折磨。
孙悦剑突然出现,告诉他真相。
名单的秘密。
高彬和苏联情报机关的交易。
还有他为了保护顾秋妍,主动承认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
"他们在我眼睛里灌了硝酸。"周乙平静地说,"想逼我说出名单的下落。但我真的不知道。"
顾秋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如果我不承认,他们就会去找你。"周乙说,"高彬一直以为你手里有名单。只要我活着,他就不会动你。"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逃出来了?"
周乙的表情变得复杂:"因为我得到了消息,高彬要对你动手了。他等不及了。"
"所以陆桥山……"
"陆桥山是我的朋友。"周乙说,"他冒着生命危险帮我逃出来。现在他可能已经被苏联的人盯上了。"
顾秋妍紧紧抓住周乙的手:"周乙,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周乙握紧她的手:"不会的。这次我不会再离开你。但秋妍,有件事我必须做完。"
"什么事?"
周乙的眼神变得冰冷:"杀死高彬。"
卡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在城郊的一座废弃工厂前停下。
周乙拉着顾秋妍走进工厂,穿过几个车间,来到一间小屋子。
屋子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几个木箱子。
"这是我的临时藏身处。"周乙说,"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弄点吃的。"
顾秋妍摇头:"我不饿。周乙,你刚才说要杀高彬。你有计划吗?"
周乙点燃桌上的油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高彬的活动规律。他每周三会去城东的一个仓库,那里是他和苏联情报人员的接头点。"
"你怎么知道的?"
"陆桥山告诉我的。"周乙说,"他在苏军情报处工作,掌握很多内情。"
顾秋妍看着纸上的记录,突然想起什么:"周乙,你收到我带出来的密码本了吗?"
周乙一愣:"什么密码本?"
"就在教堂的箱子里。"顾秋妍说,"还有你写给我的信。"
周乙的脸色变了:"秋妍,我没有在教堂放过任何箱子。"
顾秋妍的心一沉:"可是箱子上有你教我的联络标记……"
"那是陷阱。"周乙咬牙切齿,"该死,是刘魁设的局。他想用假情报把你引出来。"
"但信是你的笔迹……"
"他们有我的字迹样本。"周乙说,"秋妍,那个密码本里写了什么?"
顾秋妍努力回忆:"好像是苏军情报系统的加密代码。"
周乙的脸色更难看了:"那不是真的密码本。真正的密码本在我这里。"
他从床下拖出一个铁盒,打开,拿出一本更破旧的小册子。
"这才是孙悦剑留给我的。"
顾秋妍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符号,完全看不懂。
"这要怎么破译?"
周乙坐下来,点燃一根烟:"需要密钥。密钥就在孙悦剑手里。"
"她现在在哪?"
"远东第七疗养院。"周乙吐出一口烟,"就在边境对面,大概五十公里。"
顾秋妍站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去。"
"不行。"周乙摁住她,"太危险了。那边全是苏军的地盘,我们一旦暴露就完了。"
"可是你说了,名单很重要。"
"名单确实重要。"周乙说,"但我还没告诉你,名单上记录的到底是什么。"
顾秋妍等着他继续说。
周乙深吸一口气:"秋妍,你听说过'影子计划'吗?"
顾秋妍摇头。
"1938年,日本关东军和苏联在诺门罕打了一仗,日本惨败。"周乙说,"那次战败,是因为日本的作战计划全部泄露给了苏联。"
"有内奸?"
"对。而且不止一个。"周乙说,"日本高层当时就怀疑,关东军内部有苏联的间谍网。但他们一直没查出来。"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周乙说,"1945年日本投降后,那些苏联间谍并没有撤离,而是继续潜伏下来。有些人混进了国民党,有些人混进了我们的队伍。"
顾秋妍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
"孙悦剑手里的名单,记录的就是这些人。"周乙说,"而高彬当年就是负责追查这些人的。他掌握了一部分线索,但没有完整名单。"
"所以他一直在追杀知情者。"
"没错。"周乙说,"1945年苏联把他保护起来,就是想从他嘴里套出这些线索。但高彬很狡猾,他只透露一部分,留一部分作为筹码。"
顾秋妍的脑子有点乱:"那为什么高彬还要追我们?"
"因为他知道孙悦剑手里有完整名单。"周乙说,"而他以为孙悦剑把名单交给了我,我又把名单交给了你。"
"可是我根本没有。"
"我知道。"周乙说,"但高彬不知道。所以这八年,他一直在等你露面。"
顾秋妍坐在床沿上,感觉头很疼:"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周乙沉思了一会:"我有个计划。但很冒险。"
"说来听听。"
周乙靠近她,压低声音:"我要故意放出消息,让高彬以为你已经拿到名单了。然后引他现身,一举除掉他。"
"可是这样我会很危险。"
"所以我才说冒险。"周乙握住她的手,"秋妍,我不想让你冒险。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只要高彬还活着,我们就永远不得安宁。"
顾秋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坚定和愧疚。
"我答应。"她说,"但你得保证,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再丢下我。"
周乙紧紧抱住她:"我保证。"
第二天一早,周乙带着顾秋妍去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老魏,是周乙的老战友,代号"渔夫"。
老魏住在城郊的一个小院子里,看起来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
见到周乙和顾秋妍,老魏愣了很久。
"周乙?你还活着?"他的声音在颤抖。
周乙点点头:"活着。老魏,我需要你帮个忙。"
老魏把他们让进屋,关上门。
"你知不知道,组织一直以为你叛变了?"老魏说,"你在苏联监狱里签的那些供词……"
"我知道。"周乙打断他,"但那些都是假的。我是为了保护秋妍,才故意那么做的。"
老魏看向顾秋妍,眼神复杂:"秋妍同志,这八年你过得还好吗?"
顾秋妍点头:"还好。老魏同志,你这八年在干什么?"
老魏叹了口气:"我一直在追查周乙被捕的真相。我怀疑组织里有叛徒,但始终找不到证据。"
"现在有证据了吗?"周乙问。
老魏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递给周乙。
"这是我这几年收集的材料。里面有一些很可疑的地方。"
周乙打开档案袋,拿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份文件是一份苏联监狱的登记档案,上面写着周乙的名字,还有他被关押的日期和罪名。
罪名一栏写着:"叛党投敌,出卖同志"。
顾秋妍看到这几个字,心里一阵刺痛。
"这是假的。"周乙说,"我从来没有叛党,更没有出卖任何人。"
"我知道。"老魏说,"但问题是,这份档案是苏方提供给我们组织的。而我们组织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就直接认定你叛变了。"
周乙的表情变得阴沉:"这不正常。"
"对。"老魏说,"更不正常的是,组织在收到这份档案后,立刻命令秋妍同志停止一切活动,撤离到疗养院。"
"他们在保护我?"顾秋妍问。
"也可能是在监视你。"老魏说,"秋妍同志,你在疗养院这八年,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顾秋妍想了想:"有一次,我在夜里听到有人喊'周乙还活着'。第二天那个病人就死了。"
老魏和周乙对视一眼。
"那个病人叫什么名字?"周乙问。
"李大山。"顾秋妍说,"他是个退伍军人,因为战时受伤留下后遗症,被送到疗养院治疗。"
"李大山?"老魏翻开档案袋里的另一份文件,"我查到过这个人。他1943年在哈尔滨工作过,和周乙有过接触。"
"他知道什么?"周乙问。
"不清楚。"老魏说,"他死得太突然了,连遗体都没留下。疗养院说是突发心脏病。"
顾秋妍的背后冒出一层冷汗:"你是说……他是被灭口的?"
老魏点头:"很有可能。"
周乙把档案袋里的文件一张张翻看。
突然,他停在一张纸上。
那是一份1944年11月的情报记录,上面记录了一次地下党内部会议的内容。
会议内容本该是绝密,但记录显示,这份情报在会议结束三天后就落入了日伪特务机关手里。
"这次泄密导致七个同志被捕。"老魏说,"其中五个牺牲了。"
周乙的手紧紧握住那张纸,指关节都发白了。
"我记得这次会议。"他说,"当时参会的只有九个人。"
"对。"老魏说,"我把这九个人都查了一遍。其中三个已经牺牲,四个调到外地了,还有两个留在本地。"
"是谁?"
老魏指了指纸上的两个名字:"一个是老张,秋妍的直属上级。另一个是刘科长。"
顾秋妍倒吸一口冷气:"老张?不可能,他是老革命了,怎么可能叛变?"
"秋妍,在这个时候,谁都有可能。"周乙说,"我们必须查清楚。"
老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周乙。
"这是什么?"
"边境仓库3号门的钥匙。"老魏说,"你当年留下的那批资料,我一直保管着,就藏在那里。"
周乙接过钥匙:"老魏,你为什么要帮我?"
老魏苦笑:"因为我也怀疑自己。周乙,那次会议我也参加了。如果真有叛徒,说不定就是我。"
"你不是。"周乙坚定地说,"如果你是,我早就死了。"
老魏的眼眶红了:"周乙,这八年我一直在自责。我总觉得是我没保护好你。"
"不是你的错。"周乙说,"老魏,我现在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
"说。"
周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把这封信交给刘魁。"
老魏脸色大变:"刘魁?他不是高彬的人吗?"
"对。但我要让他以为,秋妍手里有名单。"周乙说,"这样高彬就会坐不住,主动现身。"
"这太危险了。"老魏说,"万一……"
"没有万一。"周乙打断他,"老魏,我已经计划好了一切。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
老魏沉默了很久,最终接过信:"好。但周乙,你要小心。高彬这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周乙站起来,"走吧,秋妍,我们去仓库。"
顾秋妍跟着周乙离开老魏的院子。
走在路上,她突然问:"周乙,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确定老魏不是叛徒?"
周乙看着她:"因为如果他是叛徒,八年前他就可以出卖我。但他没有。"
"可是你说,组织里有人在掩盖真相。会不会就是老魏?"
周乙摇头:"不是他。老魏这个人我了解,他没那么深的心机。真正的叛徒,一定是位高权重的人。"
"你怀疑是谁?"
周乙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边境仓库在城郊的一片废弃工业区里。
这里曾经是日伪时期的军工厂,1945年战争结束后就荒废了。
周乙带着顾秋妍穿过几排废弃的厂房,来到3号仓库门前。
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周乙用老魏给的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里面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的气息。
周乙点燃手电筒,照亮前方。
仓库很大,堆满了破旧的机器和木箱。
"资料在哪?"顾秋妍问。
"最里面。"周乙拉着她往里走。
走到仓库尽头,周乙停在一堆木箱前。
他搬开最上面的几个箱子,露出下面一个铁箱。
铁箱上挂着一把密码锁。
周乙输入密码,锁咔嚓一声打开。
他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文件。
顾秋妍凑过去看。
最上面是一份地图,标注着哈尔滨城区的几个地点。
"这是当年我们的联络点。"周乙说,"有些已经暴露了,有些还在用。"
他翻到第二份文件。
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二十几个人的名字。
"这是什么?"
"日伪特务机关的名单。"周乙说,"1945年8月日本投降后,这些人大部分都逃了,只有少数被抓住。"
顾秋妍的目光落在名单上的一个名字上——高彬。
名字后面标注着:"已伏法,1946年3月"。
"他们以为高彬死了。"周乙冷笑,"但其实他活得好好的。"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一份很厚的文件。
文件封面上写着:"影子计划——苏联间谍名单(部分)"。
顾秋妍的心跳加速。
这就是孙悦剑保管的那份名单吗?
周乙打开文件,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职务、活动记录。
"这只是一部分。"周乙说,"完整的名单在孙悦剑手里。但这部分已经足够让高彬发疯了。"
"为什么?"
"因为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顾秋妍愣住了:"高彬也是苏联间谍?"
"不完全是。"周乙说,"高彬是双面间谍。他表面上为日本人工作,实际上也在给苏联提供情报。1945年日本投降后,苏联就把他保护起来了。"
"所以他才能假死脱身。"
"对。"周乙说,"但高彬不想让这件事曝光,因为一旦曝光,无论是日本残余势力还是国民党,都会追杀他。"
顾秋妍明白了:"所以他要找到所有知情者,把他们灭口。"
"没错。"周乙合上文件,"秋妍,这份名单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用它引高彬现身。"
"怎么引?"
周乙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我在给刘魁的信里说,你已经拿到完整名单,准备交给组织。高彬知道后,一定会想办法截住你。"
"那我该怎么办?"
"按照我的计划行动。"周乙说,"明天晚上八点,你去城东的红星饭店302房间。那里会有人和你接头。"
"谁?"
"你到了就知道了。"周乙说,"记住,无论对方说什么,你都要装作已经拿到名单。"
顾秋妍紧张地问:"那你呢?"
"我会在暗中保护你。"周乙握住她的手,"秋妍,相信我,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顾秋妍看着他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第二天晚上,顾秋妍按照周乙的指示,来到城东的红星饭店。
饭店很旧,外墙斑驳得像块烂抹布。
她走进去,前台没人,只有一盏昏黄的灯。
顾秋妍爬上三楼,找到302房间。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
"有人吗?"她试探着问。
没有回应。
顾秋妍摸出火柴,点燃了一根。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把椅子。
桌子上放着一台旧收音机。
顾秋妍走过去,发现收音机是开着的,但没有声音。
她正要关掉,突然收音机里传出滋滋的电流声。
然后是一段摩尔斯电码。
顾秋妍在地下党工作多年,对摩尔斯电码很熟悉。
她掏出纸笔,快速记录下来。
电码内容是:"老魏已叛变/高彬未死/速撤"。
顾秋妍的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老魏叛变了?
不可能。
昨天老魏还帮他们……
等等。
顾秋妍突然想起,周乙让老魏把信交给刘魁。
如果老魏真的叛变了,那封信岂不是……
她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秋妍迅速吹灭火柴,躲到床后面。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打开手电筒。
手电光扫过房间,最后停在桌子上的收音机上。
那个人走过去,拿起收音机,翻过来检查。
顾秋妍透过床缝看过去,认出那个人的背影。
是刘魁。
刘魁检查完收音机,又在房间里搜索了一圈,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顾秋妍等了很久,确定外面没有动静,才从床后出来。
她走到窗边,想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就在这时,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黑影翻了进来。
顾秋妍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
黑影站起来,摘下面罩。
是周乙。
"周乙!"顾秋妍扑上去,"刚才刘魁来过了,他……"
"我知道。"周乙打断她,"秋妍,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计划有变。"
"什么变了?"
"老魏真的叛变了。"周乙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和失望,"他把信交给刘魁的同时,也把我们的行踪告诉了高彬。"
顾秋妍不敢相信:"可是他昨天还……"
"他是被逼的。"周乙说,"高彬抓了他的女儿,威胁他合作。"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按原计划进行。"周乙说,"但要更小心。秋妍,你听好,明天中午十二点,去苏联疗养院找孙悦剑。她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你不跟我一起去?"
"我要去处理一些事情。"周乙说,"秋妍,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相信我。"
他塞给她一个信封,然后翻窗跳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顾秋妍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通行证和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去找孙悦剑,她会告诉你所有真相。"
第二天一早,顾秋妍坐上了去边境的火车。
火车很慢,走走停停。
中午时分,她终于抵达边境小城。
从小城到苏联疗养院,还要步行五公里。
顾秋妍裹紧围巾,沿着雪地里的小路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她看到远处有一栋白色的建筑。
那就是疗养院。
疗养院很大,周围是铁丝网围墙,门口站着两个苏军士兵。
顾秋妍走过去,出示通行证。
士兵检查了一下,挥手让她进去。
疗养院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护士在走廊里走动。
顾秋妍找到前台,说要见孙悦剑。
前台护士查了查记录,摇头:"孙悦剑女士三个月前去世了。"
顾秋妍愣住了:"什么?她……她死了?"
"对。心脏病突发。"护士说,"不过她留下了一封信,说是给'周乙的朋友'。"
护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顾秋妍。
顾秋妍接过信封,手在颤抖。
她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撕开信封。
信纸发黄,上面用密语写满了字。
顾秋妍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密语全部破译出来。
信的内容让她震惊。
孙悦剑在信里详细讲述了"影子计划"的来龙去脉。
1938年诺门罕战役,日本之所以惨败,是因为苏联在关东军内部安插了一个庞大的间谍网。
这个间谍网的代号就是"影子"。
影子成员渗透到日军的各个关键部门,源源不断地向苏联输送情报。
1945年日本投降后,影子成员并没有全部撤离,而是继续潜伏,有些人混进了国民党,有些人混进了共产党。
孙悦剑手里的名单,记录的就是这些人的身份。
而高彬,就是影子成员之一。
他在日伪时期表面上是特务头子,实际上一直在给苏联提供情报。
1945年,苏联为了保护他,安排他假死脱身,继续为苏方工作。
但高彬不想再受控制,他想拿到完整的影子名单,然后以此为筹码,和苏联谈判,换取自由。
所以他要除掉所有知情者,包括周乙和顾秋妍。
孙悦剑在信的最后写道:
"秋妍,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周乙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宁愿用自己的命,也要保护你,保护名单。
但我希望你明白,名单上的人大多数已经牺牲或暴露,剩下的也所剩无几。
真正重要的不是名单,而是高彬犯下的所有罪行的证据。
周乙这八年一直在收集这些证据。
他要用这些证据,让高彬身败名裂,让他无处可逃。
秋妍,去救他。
他在等你。"
信的最后,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高彬,站在一栋苏联建筑前,穿着苏军将军制服。
顾秋妍紧紧握住照片,眼泪掉了下来。
周乙,你到底想做什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