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老宅的客厅里,空气像凝固的琥珀。

我看清了外公说“没你的份”时,我妈的手指从膝盖上滑落,轻轻攥住了我的衣角。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只有对面板正表舅和表姨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妈,我们走。”我拉着她起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忍住。我妈没有挣扎,只是垂着头,跟在我身后。

我的脚刚要迈过门槛,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叫喊——

“站住!”

我回头,看到外公从红木椅上缓慢站起,目光死死锁在我妈身上。陈律师的手已经伸向公文包,牛皮纸在午后的阳光下发着光。

“还有一份资产,你必须签字才行。”

我妈愣住了,她盯着外公,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而沙发上的表舅和表姨,脸上的笑容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僵住。

第一章

赵家老宅客厅的红木桌上,外公赵建国端坐主位,陈律师坐在他身侧,面前摊着一本黑色文件夹。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我妈林婉清坐在我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对面沙发上,舅舅赵大伟翘着二郎腿,姨妈赵雅琴端着茶杯,眼神里藏着收不住的笑意。

下午两点的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照在外公花白的头发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挺直了背脊。

“今天叫你们来,是分家产。”外公说这话时,目光从赵大伟脸上扫到赵雅琴脸上,唯独跳过了我妈,“我年纪大了,公司的事管不动了,趁现在把该分的分了,省得以后麻烦。”

赵大伟放下翘着的腿,整了整衣领:“爸说得对,早分早安心。”

赵雅琴跟着点头:“是啊,我们也好各自做规划。”

我攥紧了拳头。规划?他们早就规划好了,就等着今天拿钱。

陈律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支票,推到外公面前。外公拿起笔,签了其中一张,推到赵大伟那边:“大伟,你是长子,这600万是公司账上划给你的,拿着好好经营。”

赵大伟接过支票,眼睛亮了起来,嘴上却假客气:“爸,您太客气了,我……”

“拿着吧。”外公摆摆手,又签了第二张,推到赵雅琴面前,“雅琴,450万,你凑合着用,不够再说。”

赵雅琴拿起支票,脸上笑开了花:“谢谢爸,还是您疼我。”

两张支票摆在红木桌上,数字清晰刺眼。我看向我妈,她低垂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也没说。

外公把笔帽盖上,靠回椅背,目光终于落到林婉清身上。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赵大伟和赵雅琴的笑容僵在嘴角——他们也在等外公说最后那句关于我妈的话。

“婉清,”外公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三分,“没你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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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字,像一把刀砸在桌面上。

我猛地站起来:“外公,您说什么?”

外公看了我一眼,重复道:“没她的份,听清楚了?”

“凭什么?”我声音发抖,“舅舅拿600万,姨妈拿450万,我妈一分钱没有?她也是您的女儿!”

赵大伟冷哼一声:“晓晓,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是长子,赵家的产业本来就是传男不传女的,你妈嫁出去了,姓都改了,还指望分家产?”

赵雅琴端着茶杯补刀:“是啊,婉清,不是我说你,你嫁到林家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帮衬过娘家,现在爸分家产,你好意思要?”

我妈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哭。她拉了拉我的衣袖:“晓晓,别说了,我们走。”

“妈!”我不甘心地回头看她,“他们欺人太甚!”

“走吧。”我妈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谁。

赵大伟把那600万的支票折好放进口袋,站起身:“晓晓,你年轻不懂事,你们林家条件也不差,何必跟老人家争这点钱?600万、450万对你们来说可能很多,可在我们赵家,也就是个零头。”

赵雅琴也站起来:“婉清,你想开点,爸养你这么多年,你已经够本了。”

我妈没有反驳,只是低头拿起包,转身往外走。我咬着牙跟上她,心里翻江倒海。二十多年,我看着她在这个家里低声下气,过年做饭、清明扫墓、外公生病她跑前跑后,到头来换一句“没你的份”。

我拉着她的手走出客厅,穿过走廊,走向大门。

阳光照在老宅门前的青石板上,我妈的脚步有些踉跄。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家不待也罢,760万也好,1000万也罢,跟我们没关系了。

就在我的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站住!”

我停住了,回头看去。

外公从沙发上站起来,撑着桌角,脸涨得通红。陈律师也跟着站起来,手伸向脚边的公文包。

“还有一份资产,必须签字才行。”外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每个字都砸在客厅里。

客厅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赵大伟的笑容僵在脸上,赵雅琴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我和我妈站在门口,半只脚已经跨过门槛,却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我妈转过身,愣愣地看着外公。

陈律师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打着红蜡封印。他站起来,双手递到外公面前。外公接过文件袋,没有拆,只是拿在手里,目光落在我妈脸上。

“你过来。”外公说。

赵大伟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爸,您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家产分完了吗?”

赵雅琴放下茶杯:“是啊,爸,还有什么资产?我怎么没听说过?”

外公没有理他们,只是看着我妈妈,重复道:“婉清,过来签字。”

我妈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期待,更像是恐惧。

我握着门把手,往前迈了一步,横在我妈和外公之间。

“外公,什么资产需要签字?既然要分,为什么刚才不给?”

外公没有说话,只是捏着文件袋的手指关节泛白。

赵大伟冲过去,伸手要去抢文件袋:“爸,让我看看里面是什么!”

陈律师侧身挡住他:“赵先生,这是赵老先生的私人文件。”

赵大伟的脸色变了,他回头看向赵雅琴,赵雅琴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客厅里只剩心跳声。

外公看着我妈,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他没有解释,没有看赵大伟和赵雅琴的脸色,也没有回应我的质问。

“婉清,”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过来签字。”

我妈没有动。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照在陈律师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上,红蜡封印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赵大伟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文件袋。

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不知道那份文件袋里装着什么,但我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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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妈没有往前走,可也没有回头。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我外套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赵大伟喘粗气的声音,他盯着那个文件袋,眼珠子像是要钉在上面。

“婉清。”外公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像在央求,“你过来看看。”

我妈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挡在她前面没动。“外公,你刚才说没她的份,现在又让她签字。你要她签什么?是不是又是什么放弃继承权的协议?就像十年前你让她签的那份?”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十年前的事,我从没在外公面前提过。那年我妈离婚回来,外公让她签了一份放弃赵家所有财产继承权的承诺书,说这样才能安心住在老宅。我妈签了,一个字没多说,签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晚。

外公的脸色变了一下。

赵大伟立刻抓住这句话:“呵,林晓,你倒是记得清楚。当年你妈自己愿意签的,我们又没逼她。怎么,十年后还想翻旧账?”

赵雅琴也赶紧接话:“就是啊,晓晓,你外公做事向来有分寸。你一个小辈,别在这儿掺和。婉清,你也说句话啊。”

我妈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赵雅琴,眼睛红红的,可说话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雅琴姐,你刚才拿支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让我说句话?”

赵雅琴的表情僵住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我感觉到我妈在发抖,但她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后。她看着外公,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爸,你还要我怎样?”

外公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忽然想起一个星期前那天下午发生的事。

那天我从学校回来,坐公交路过赵家公司门口,正好看见外公和陈律师从楼里走出来。外公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陈律师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两人站在路边说了几分钟话。外公的脸色很难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最后他拍了拍陈律师的肩膀,说了句什么,陈律师点点头,抱着档案袋走了。

我当时以为外公在准备遗嘱,想把公司股份全给赵大伟。

为此我气了好几天,回家跟我妈说了,我妈只是淡淡地说:“那是你外公的东西,他想给谁就给谁。”

现在想来,那时候外公和陈律师谈的,恐怕就是眼前这个文件袋里的东西。

“十天前。”我看着外公的眼睛说,“我看到你和陈律师在你们公司门口,你脸色很差。你在安排什么?”

赵大伟一愣,他看向赵雅琴,赵雅琴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外公没有否认。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愤怒,更像是在掂量我有没有资格知道真相。

“晓晓,”他终于开口,“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你今天让我妈签字,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好事。”

外公沉默了几秒,慢慢从陈律师手里接过那个文件袋。他手指上的老年斑在阳光下很清楚,捏着袋子的手在发抖。

“婉清,”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你过来。这些东西,十年前就该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