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老科学家的婚姻爱情(7)周培源的故事》《周培源与王蒂澂:人家一辈子没红过脸》《追忆周培源:和爱因斯坦一起搞研究,与妻子相濡以沫61年》《相濡以沫六十载》《桃李满园周培源》等相关记载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93年11月,北京。

银杏叶落了满地,北京大学医院某层走廊里,暖气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深夜的安静被这声音拉得很长。

那天夜里,走廊突然出现了异动。

值班护士循声看过去,那声音来自一间病房的地板——一个老人从病床上挪下来,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两臂撑地,一寸一寸向前爬。

老人叫周培源,九十一岁,中国理论物理学和流体力学的奠基人之一,曾任北京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副院长、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科协主席,是爱因斯坦亲自主持的广义相对论讨论班迄今已知唯一一位长期从事研究的中国人。

对面那间病房里,躺着他的妻子王蒂澂,吉林扶余人,比他小整整八岁,从1930年他第一次在照片里看见她,他就再没有移开过目光。

那天夜里,整栋楼安静了。因为他喊出了那句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八美图"与一碗堆满韭菜的饭

1929年,周培源学成归国,被清华大学聘为物理系教授,二十七岁,清华当时最年轻的教授。

他的履历在同一代人里是出了名的扎实。

1902年8月28日生于江苏宜兴一个书香门第,父亲是前清秀才,他三岁入私塾,后在上海圣约翰大学附属中学读书,1919年考入清华学校,1924年高等科毕业后赴美。

到芝加哥大学拿了学士和硕士,1927年转入加利福尼亚理工学院攻读博士,1928年博士毕业,同年拿到加州理工最高荣誉奖。

此后绕道欧洲,先在德国莱比锡大学跟随海森伯做博士后研究,又去瑞士苏黎世联邦工业大学跟随泡利,1929年才回到国内,进了清华物理系教书,二十七岁。

这样的履历,放在1929年的清华,是那个校园里最稀罕的东西之一。

但这个人在个人问题上,一直是空白。

清华是理工男的天下,女生稀少,他忙着做研究,耽误了几年,到1930年,进了二十八岁,还是孤家寡人。身边的朋友按捺不住,开始给他操心。

1930年,某个普通星期天,他去清华同学刘孝锦家做客。

刘孝锦的妻子聊了没两句,就把话题绕到他的个人问题上,说清华女生太少,不如从北平女子师范大学里介绍几位认识,说着便拿出一沓同学照片,摆在桌上让他挑。

周培源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某一张,手停下来了。

照片里是一个女孩,纤瘦,瓜子脸,柳叶眉,气质里带着种书读多了才有的聪慧和爽朗。

这张照片有来历——那天她和七位好友同游颐和园,拍照留念,随后照片流出被刊登到了报纸上,时人称之"八美图",北平的年轻人争相传看。

照片里八位女生,王蒂澂是公认的第一。

周培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说:就是她了。

朋友告诉他,追这个女孩的人可不少,其中有哈佛博士出身的经济学家陈岱孙,还有物理学家叶企孙,都是当时知识界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周培源听完,没说别的,只是让朋友安排见个面。

刘孝锦安排了一次便宴,让两人见面。

王蒂澂来了,1910年9月出生,吉林扶余人,十七岁以全县前三名成绩被保送读中学,之后再保送入北平女子师范大学英文系,当时正好二十岁,比照片里更好看,气质更足。

席间,王蒂澂没怎么动筷子,那天的菜色不合她的口味。

周培源看她不吃东西,以为她认生不好意思,殷勤地给她夹菜,一筷子一筷子地夹,夹的全是韭菜。

王蒂澂不吃韭菜,但不好意思开口说,任由他夹,碗里的韭菜越堆越高。

后来她回忆起这件事,说:那天的菜只是不合胃口,这人真真的傻气,我明明不吃韭菜,他却使劲夹给我,碗里的韭菜都堆起来了。

傻气归傻气,此后周培源常去北平女师大找她,宿舍门房的阿姨对他印象颇深,每次见他远远走来,就冲里面喊:王蒂澂小姐,有人找。

两年时间,他们来来去去,走得认真。

周培源是那种不善于花言巧语、但做事踏实到底的人,他追一个人的方式,就是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到位,日积月累,让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王蒂澂后来选择他,当时的同学都说,这个选择不奇怪——她是那种有分辨力的人,知道什么样的人是来真的,知道什么样的人靠得住,这两样,周培源都占了。

1932年6月18日,两人在北平欧美同学会举行婚礼,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亲自主持。

新房在清华园内,四壁全是书,铁架床边连镜子都没有,陈设极简,但那张婚礼合影里,两个人都是精气神十足的样子。

两年的来往,从1930年那张照片开始,走到了1932年的婚礼,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波折,就是一步一步走到了该走的那个地方。

婚后双双出入清华园,成了校园里谁都认识的一对。

多年以后,戏剧家曹禺对周培源的四女儿如苹说:当年,你妈妈真是个美人,你爸爸真够潇洒,那时他们一出门,我们这些青年学生就追着看。

大女儿如枚、二女儿如雁相继出生,日子往平顺的方向走。

那段婚后的日子,是那种清简而有质感的生活。

周培源每天清早去物理系,王蒂澂料理家事之余也在外面教书,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傍晚再回到同一张饭桌前。

清华园不大,他们共同出入的地方,从图书馆到教职工宿舍区,校园里谁都认识这对夫妻。

周培源的同事后来说,每次看到他们一起走路,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亲密,而是那种走了很多路、不需要再解释什么的笃定。

王蒂澂在北平女师大读书期间,受新文化运动影响,思想很开阔。

那时鲁迅曾在女师大任教,学校的气氛不同于保守的传统女校,重视思想独立和知识积累。

王蒂澂在那里熟稔了中国历史和古典文学,英文也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她是那种有主见的人,外貌出众之外,在思考和判断上也不轻易随人起伏,追求她的人里头,不是最年轻、最好看的那个她最后选了,而是她认为最靠得住的那个。

【二】骑车五十里,风雨不误

好日子没有延续太久,婚后第三年,变故落下来。

1935年前后,王蒂澂被确诊为肺结核。

那个年代,肺结核没有特效药,感染上了几乎等于拿到一张缓期执行的判决书。

林徽因晚年就是被这个病一点一点拖垮的。

王蒂澂那时才二十多岁,身体一向不算壮实,确诊之后病情发展很快,周围的人都知道这件事的严重程度。

为了隔离治疗,不传染给两个年幼的孩子,周培源把她送进了香山眼镜湖边的疗养院,单独隔离,一隔就是一年多。

两个年幼的女儿留在家里,全由周培源一人照料。

白天在清华上课、做研究,晚上回到家,喂孩子,洗衣,哄睡,一件一件全接了下来。

每到周末,他骑上那辆旧自行车,去香山探视王蒂澂。

从清华园到香山,当时只有一条坑洼土路,沿路的树在风里哗哗响,往返将近五十里。

他每周去,刮风下雨都去,从来没有间断过,从来没有找过一次借口说路太难走。

这件事,他自己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主动提起过,是孩子和身边的人后来讲出来的,讲的方式很平淡,只是当一件普通的事在说:他就是这么做的,没有别的理由。

每次他骑车来探视,进门时脸上始终是笑的,无论那条土路有多难走,无论外面下了多大的雨,他进门就是那个样子。

等他消失在山路尽头,王蒂澂才会偷偷落泪。但第二周,他还是会再出现在门口。

一年多之后,王蒂澂的病情出现了转机,肺部病灶开始稳定,最终完全康复。

在那个年代,这几乎是奇迹。

她出院,回到清华园,两人把那种平常的日子接了回来。此后三女儿、四女儿也相继出生,家里越来越热闹。

那段肺结核的岁月,在整个家庭的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王蒂澂后来在生活里极少谈起那段时间,周培源也从来不把它拿出来说事,好像那件事从来都不值得被专门提及,只是两个人一起经历过的、已经过去了的一件事。

但那段岁月里周培源的做法,被女儿们记住了,也被那个时代的清华人记住了——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是因为他把一件需要长期坚持的普通事情,做到了没有瑕疵。

那五十里路,那一年多,那每一个周末,他从来没有问过值不值得,从来没有给自己找过一次不去的理由。

周培源编了一首顺口溜:老大我最疼,老二我最爱,老三我最宠,老四我最喜欢。

但他对外说,周家有五朵金花,其中最大的那朵叫蒂澂花,是他最爱的那朵。

1936年,按照清华大学的休假制度,周培源赴美国普林斯顿高等学术研究院,参加了爱因斯坦亲自主持的广义相对论讨论班,研究相对论引力论和宇宙论。

那个讨论班是当时世界上广义相对论研究最重要的聚集地,参与者都是该领域的顶尖人物。

据史料记载,他是迄今已知唯一一位长期在爱因斯坦身边从事相对论研究的中国人。

那一年多里,他和王蒂澂靠书信往来,异国的信件一来一去,要等上许多天。

1937年,假满,他回国,那个夏天,形势已经完全不同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住在滇池边,买了一匹叫华龙的马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爆发,平津沦陷,日军随即开进清华园。

周培源受校长梅贻琦之托,参与安排学校南迁事宜。

清华、北大、南开三校,先迁长沙,组成长沙临时大学,1938年再迁昆明,三校合并,更名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从北平到昆明,横跨大半个中国,这一走就是八年。

周培源举家随校南迁,王蒂澂带着四个孩子一路跟着队伍,穿过湖南,进入云南,山路崎岖,物资有限,随时还要防备日军飞机。

那段路走得相当艰辛,但王蒂澂一步没有落下,跟着走到了昆明。

多年后,家里的孩子还记得她说过,那段路是真的难,但没有人退出去,所有人都咬着牙走下来了。

到了昆明,情况依然紧绷。

日军飞机频繁轰炸,警报一响,师生就要往城外山坡上跑。

为了安全,教职人员被要求往城外疏散安家。

周培源在离联大校区约十九公里的地方找到了落脚点——滇池边龙王庙村的一栋小楼,附近只有田间土路相通。

十九公里,每天来回,靠腿走是走不了的。

周培源买了一匹马,给它起名"华龙"。

从此,他每天骑着华龙出入西南联大,在昆明土路上来回奔走,成了联大校园里一道稀罕的风景,同事和学生们都叫他"周大将军"。

但华龙没能陪他走完整个联大岁月。

昆明那几年物价一年年上涨,涨到后来连马的草料钱都快供不上,周培源只好把华龙卖掉,换了一辆自行车。

将军变成了骑车人,继续进城讲课,一天没有断过。

那时的联大是真的苦。

教室是临时搭的草棚,宿舍是泥土墙的平房,学生吃红米,教授们的薪水低到维持生活都费力。

但那里聚集了当时中国最顶尖的一批学者——叶企孙、吴有训、饶毓泰、吴大猷、王竹溪,还有那时候还是学生的杨振宁和李政道,就在那片草棚教室里,奠定了他们后来在物理学上的方向。

周培源在联大期间,主动把研究方向从广义相对论转向了流体力学湍流理论。

他认为战时科学家应当让工作产生实际价值,湍流理论在空气动力学上有直接应用,这比纯理论研究更能帮到当时的国家。

这些年的积累,后来在国际上形成了"湍流模式理论"学派,他导出的雷诺应力输运方程成为流体力学的重要基石。

龙王庙村那栋小楼里,王蒂澂协助周培源整理讲义、抄写资料,同时把整个家的日常独力撑起来。

四个孩子的吃穿用度、生病就医,全落在她一个人手上,外面随时会有警报,里面日子还得过,这些她一件件应付下来,没有把压力传给周培源。

联大那几年,王蒂澂还承担了一部分教学辅助的工作,协助联大的教学事务。

她是那种不管处于什么条件下都能找到自己该做的事的人,战时的昆明,生活清苦,但她没有把时间浪费在怨叹上,而是把能做的事做好。

1943年,周培源再次赴美,先在加利福尼亚理工学院继续湍流理论研究,后加入美国国防委员会战时科学研究与发展局海军军工试验站,研究鱼雷空投入水的技术问题。

他离开时提出三个条件:不做美国公民;只担任临时性职务;可以随时回国。

1946年,条件全部兑现,他回了国。

此后,先回清华任教务长,1952年院系调整后转入北京大学,历任数学力学系教授、副校长,1978年出任北京大学校长,同时担任中国科学院副院长、中国科协主席。

王蒂澂则在清华附中任教,语文、俄文、英文都教过,俄文是她自学后直接上台教的,后来还亲手编了教材,把师资短缺的缺口自己给堵上了。

两个人,各在各的位置,把这一辈子过得扎扎实实。

那几十年里,周培源身上的社会职务越来越多,北大副校长、校长,中国科学院副院长,中国科协主席,出访过许多国家,接待过大量国际学者,被称为"杰出的民间外交家"。

他平时确实很忙,大量的会议、出差、讲座要应付,回到家有时已经是夜里,有时候连饭都来不及好好吃。

王蒂澂从来没有为这件事埋怨过,她把家里的日子打理好,让他能放心地在外面做事。

但有一件事是他不管多忙都坚持的:回到家,就是回到她身边,不在外面多耽搁,不让她一个人在家里等太久。

这件事,他从结婚那天起,坚持到了他住进医院的那一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失聪之后,爱要用喊的

大约五十岁那年,周培源的右耳失聪了。

那是1950年代初,具体原因史料记载不详,只知道从那之后他说话的嗓门就一直大着——自己听不清,生怕别人也听不见,索性什么话都往大里说。

来访的客人,学校的同事,找他答疑的学生,坐到他面前都要先适应一次这个音量。

女儿们记录下来的原话是:父亲早生华发,五十岁右耳失聪,说话总大声嚷嚷,自己听不见也怕别人听不见。

但嗓门用得最猛的那一次,每天都有,是每天早晨。

王蒂澂的听力也有些不好,周培源索性把这件事做到极致: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她面前,用他这辈子最大的那种嗓门,对着她喊"我爱你"。

不是说,是真的喊,整个单元里任何一间房间都能清楚听见这一声。

孩子们偶尔会红脸,嫌父亲这把年纪还这么张扬,王蒂澂则每次嗔怪他烦,让他小声点,但她嗔怪他的时候眼睛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来做客的邻居头几次还会愣一下,久了就习惯了,把那声"我爱你"当成这个家每天早晨固定有的声音。

这件事他坚持了几十年,没有停过。

1950年代起,王蒂澂开始用工资节余收购古代书画,专注明清时期主要流派,一幅幅淘,每一幅都经她亲眼鉴定。

周培源被她带动,也喜欢上了鉴赏,两个人慢慢形成了共同的爱好:节假日一起看画,争论真伪,互相较劲,又互相欣赏。四十年下来,积累了一批珍贵的收藏。

1989年,两人把这四十年攒下来的145幅明清书画真迹,全部无偿捐给了江苏省无锡市博物馆。

政府颁发的奖金,大部分转赠给北京大学、清华附中,以及他们童年时的东北母校,作为科学基金和奖学金,余下的向中国科协振华基金会和家乡学校各捐一万元,奖金一分没留。

同年,王蒂澂瘫痪,从那年起再也离不开床。

周培源那年八十七岁,但照料王蒂澂这件事他全接了过来:清晨抱她出去晒太阳,定时翻身,中午擦身换衣,夜里起来处理日常需要。

护士劝他用担架省力气,他摆手,说机器没有温度。

王蒂澂瘫痪之前,两人每年都要一起踏青,他爱花,喜欢牵着她一路走,生怕她磕着碰着,整条路走下来手从来没有松开过。

她瘫痪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独自出门赏过花,哪怕北大校园里每年春天那些老树开了满枝的花,他也不去看。

女儿们劝他出去散散心,他摆手,说两个人一起才叫赏花,她去不了,他一个人出去算什么事。

这件事,他做到了他去世那一天。

1989年冬,王蒂澂突然肺部感染,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情况危急。

探视只能隔着玻璃,不能入内。

周培源从那之后每天清晨三点赶到医院,站在玻璃窗外,用手指点胸口,再竖起大拇指,告诉她他在,让她好好吃药,等她回家。

这个动作连做了三十七天,无论天气,无论体力,无论家人怎么劝,都没有少过一天,直到护士通知他:她醒了。

那三十七天里,清晨三点的走廊里,他始终是那个人,站在那扇玻璃窗外面。

1991年,八十九岁,相对论引力论研究出现重大进展,一兴奋,心梗发作住了院,出院没多久又招收了博士研究生,九十一岁还和学生联名发表了学术论文。

1993年,身体彻底撑不住,住进了北京大学医院。

王蒂澂被安排在对面的病房,两间病房,隔着一条走廊。

每天他央求护士推着轮椅过去,握着她的手坐上一个钟头,再回来。

过了一段时间,连坐轮椅的力气也开始不够了。

然后是那个夜晚。

他从病床上爬下来,跪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向那间病房的方向移动。走廊里的人全停了下来。

而他用尽最后气力,在那间病房门口仰起头来,喊出的那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