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六点,天色还没全亮。大伯的车停在门口,爷爷的破行李被扔在路边。大伯上了车,丢下一句“我养够了”,油门一踩就走了。

爷爷站在秋天的风里,缩着脖子,一句话不说。

我提着行李的手,关节发白。

那天半夜,我睡不着,听见爷爷房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推门进去,爷爷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本旧病历。

他看着我,眼睛浑浊又亮。

“俊民,你过来。爷爷这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实话。你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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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冷得厉害。

我六点半起床准备上班,刚出房门就看见门口停着辆面包车,车牌是县城那边的。我愣了愣,认出那是大伯的车。

没等我反应过来,后车门就开了,大伯把爷爷的行李往外扔。

一个布包袱,一个旧帆布包,还有两双布鞋。

包袱摔在地上,衣服散了一地。

爷爷从副驾驶下来,弯着腰去捡。

大伯坐在驾驶室里,把头探出车窗:“爹,你别怪我,我这小本生意养不起你。你去找老二吧。”

我气得手发抖,大步走过去:“大伯,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大伯看了我一眼,“你爹也是他儿子,凭什么我一个人养?再说了,你爷爷上个月住院花了我两千多,我容易吗?”

“那你就把爷爷扔在这里?”我声音都在抖。

大伯摆摆手:“什么扔不扔的,这是送他回自己家。你爹住这屋,他住这屋天经地义。”

说完,他缩回头,一脚油门走了。

爷爷站在门口,看着车消失在巷子口。秋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他的背驼得很厉害。

“爷爷。”我走过去,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抖掉灰。

爷爷转过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嘴唇哆嗦着。

“俊民啊,”他声音沙哑,“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爷爷,进屋。”我提着行李,扶着他往家里走。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看看爷爷,看看我,脸色不太好看。

“妈,爷爷来了。”我说。

“嗯,来了就来了呗。”我妈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得哐当响。

我爸还没起床。我让爷爷在客厅坐下,去敲我爸的门。

“爸,爷爷来了。”

门开了,我爸穿着秋衣秋裤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他往外看了一眼,看见爷爷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来了?”他问。

“来了。”我说。

“那就住下吧。”我爸的声音闷闷的,说完就关上了门。

我看着他这样,心里像吃了只苍蝇。

我妈在厨房摔摔打打,锅碗瓢盆响得厉害。爷爷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停地搓。

“爷爷,你吃早饭了没?”

吃了。”爷爷说。

他话音刚落,肚子就叫了一声。

我没说话,去厨房给我妈搭下手。她正在切咸菜,刀起刀落,切得啪啪响。

“妈,你给爷爷也做一份。”

“他早上不吃,做了也是浪费。”我妈把咸菜往盘子里一扒拉,“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爷爷的脾气,从不亏嘴。他说吃了就是吃了。”

我没再说什么,自己舀了碗稀饭,放了两碟小菜端过去。

爷爷,再吃点。

爷爷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俊民,你是个好孩子。”

他没再推辞,端起来慢慢喝。喝粥的时候手抖,稀饭溅了些出来,他用袖子擦擦。

我看着他,心里酸得厉害。

这个老人,是我爷爷。一辈子生俩儿子,到头来被大儿子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别人家门口。

我妈从厨房里出来,看见爷爷在吃粥,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行了,住下就住下吧,”她说,“那间小房间收拾收拾,反正也空着。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跟你爸工资也不高,多了张嘴,日子紧巴。”

我知道。”我赶紧说,“爷爷的开销我来。

我妈瞪了我一眼,没说话。

02

爷爷住下来了。

那间小房间朝北,冬天晒不到太阳,有点阴冷。我把自己的电热毯拿过去铺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两床被子叠上。

爷爷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切。

“挺好的,比住桥洞强。”他说。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头几天,爷爷很少出房门。吃饭的时候才出来,端个碗,夹几筷子菜就走了。我妈做红烧肉,他理都不理,就拣着咸菜吃。

“爷爷,吃肉。”我夹给他。

他捂着碗:“不吃,吃了不消化。”然后把肉又夹回盘子里。

我妈看得直撇嘴:“你这爷爷也是怪,又不是外人,客气什么。”

我说:“爷爷不是客气。”

那是什么?

我答不上来。

有天晚上我下班晚,到家快十点了。家里人都睡了,只有爷爷房里的灯还亮着。我去厨房倒水喝,路过他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

那声音很轻,像在数什么。

我又凑近了一点,门没关严,有条缝。透过那条缝,我看见爷爷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个旧布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那布包看。

过了一会儿,他把布包打开,里面露出一沓钱。

红彤彤的,新崭崭的。

我赶紧收回视线,心跳得厉害。

爷爷哪来的这么多钱?

他没工作多少年了,哪来这么多积蓄?

我想起大伯的话:“上个月住院花了我两千多。”大伯连两千多都舍不得出,可爷爷手里这沓钱,少说也有上万。

我端着杯子,轻手轻脚回了自己屋。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爷爷在装穷。

他在大伯家住了几年,从来没露过财。大伯嫌他花得多,嫌弃他住院花钱,可爷爷兜里分明有钱。

他为什么不说?

我觉得背后肯定有事。

接下来那几天,我留意观察爷爷。

他还是那样,吃饭只吃咸菜,加菜就说不饿。

我妈给他买件新衣服,他嫌贵,说浪费。

天气好的时候,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晒太阳,打盹,不怎么跟人说话。

那天我妈跟邻居聊天,我在屋里听见了。

“你公公过来了啊?你大伯不是不愿意养吗?”

我妈压低声音:“别提了,那老头古怪得很,住了这几天,说话不超过十句。也不知道你大伯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

“你大伯那人抠得很,把爹当累赘。听说以前你奶奶生病的时候,你大伯连住院费都不肯出。”

“哪个说的?”

“街坊都知道。你妈病重那会儿,你大伯手里有钱,就是捂着不掏。后来人走了,他才假惺惺哭了几场,说没钱没办法。谁信啊?”

我站在门口,脑子嗡嗡响。

奶奶生病,大伯不肯出钱?

那爷爷呢?爷爷当时是什么反应?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难受得喘不过气。

晚上,我去给爷爷洗脚。

爷爷坐在床边,把脚伸进水盆里。水烫,他嘶了一声,但没缩回去。

“爷爷,”我蹲在地上,一边搓他的脚,一边说,“我听说奶奶的事了。”

爷爷的手抖了一下。

很长时间,他没说话。

屋里只有水声。

“你奶奶啊,”爷爷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快听不见,“身体一直不好。那年冬天,突然就严重了。我送她去医院,大夫说要交三千块押金。”

“三千块?”

“嗯。那时候我手里没钱,都给了你大伯开店。我就去找你大伯,让他先拿三千出来救急。他说钱压在货里,拿不出来。”

爷爷的脚动了一下,盆里的水晃荡。

“我跪在他面前求他。”爷爷的声音很平静,“他也没松口。”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后来呢?”

“后来你奶奶走了。”爷爷抬起头,看着墙上的裂缝,“从那天起,我就再没信过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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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就这么过着。

爷爷还是不爱说话,但我发现他变了那么一点点。他会跟我妈说“辛苦了”,会帮我爸拿拖鞋。虽然话还是少,但眼神温和了很多。

我妈嘴上嫌弃,但心不坏。她看爷爷老吃咸菜,就变着法子做软和的菜。蒸蛋羹,煮烂糊的肉,还特意买了一条鱼炖汤。

“你那爷爷啊,牙都松了,硬的咬不动。”她跟我爸嘀咕,“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可怜人。”

我爸闷头吃饭,不接话。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辈子被大伯压着,什么事都不敢做主。当年爷爷的事,他也不敢多说一句。

我妈看他这样就来气:“你自己爹,你大哥不要了,你不吭声。要不是你儿子,你爹就得睡大街。”

“行了行了,吃饭。”我爸皱着眉。

我看他这样,心里来气,但也不想在家里吵架。

半个月后,爷爷感冒了。咳嗽,发烧,饭吃不下。

我妈慌了:“老人生病可不是小事,俊民,赶紧送你爷爷去卫生院。”

我背起爷爷就往外走。爷爷趴在我背上,身子轻得吓人,像一把干柴。

“爷爷,你太轻了,得多吃饭。”

“老了就这样。”爷爷说。

卫生院不远,很快就到了。挂号、看诊、拿药,折腾了大半天。爷爷躺在病床上打点滴,我坐旁边守着。

十点多的时候,护士进来说要登记住院物品。爷爷有个布包袱,一直抱着不撒手。

大爷,我帮您登记一下。”护士伸手。

爷爷犹豫了一下,把包袱递过去。

护士拉开拉链,翻了翻,拿出一个病历本。

包袱里面还有别的东西——一个铁盒子。

护士没碰那铁盒子,登记完了就把包袱还给了爷爷。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铁盒子的盖没盖严,露了一个角。

存折的角。

我正愣神,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哟,你爷爷怎么住院了?”

我回头一看,是大伯母何翠花。

她穿着件碎花棉袄,手里提着一袋药,站在门口往里看。眼睛贼亮,落在爷爷怀里的包袱上。

“大伯母,你怎么也在医院?”

“我有点不舒服,来抓点药。”她说,但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个包袱,“你爷爷没什么大事吧?”

“没什么,就是感冒。”

“哦。”她笑了一声,“那你多陪陪你爷爷,我先走了。”

她走后,我总觉得不对劲。她那个眼神,太不对劲了。

爷爷睁开眼,看着我:“俊民,刚才谁来过了?”

“大伯母。”

爷爷的脸色变了变:“她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什么。”我说,但我心里没底。

爷爷叹了口气,把包袱搂得更紧了:“该来的总会来。”

04

爷爷住了三天院,花了五百多。

出院那天,我去结账,发现已经有人付过了。一问,是我妈。

“妈,你怎么把你那点私房钱搭进去了?”

“你爷爷是咱家人,我不出谁出?”我妈没好气地说,“你大伯靠得住,猪都会上树。”

我心里暖了一下。

把爷爷接回家后,没出五天,大伯就上门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何翠花。

一进门,大伯就四处看,像在找什么。

“爹呢?”他问。

“在屋里躺着。”我爸说。

大伯直接去了爷爷房间,门也没敲就推开了。

爷爷正靠着床头看书,一本旧书,书页都黄了。

“爹,我来看你了。”大伯笑着说,但那笑很假。

爷爷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爹,你住院花了多少钱?够不够用?”大伯坐在床边,“你要是缺钱,跟我说。”

“不缺。”爷爷说。

“不缺就好。”大伯搓了搓手,“爹,我最近听人说,你手里有点积蓄?”

爷爷的手停了一下:“谁说的?”

“没谁,我就是问问。”大伯说,“你想啊,你要是手里有钱,放银行利息低。我那小超市需要周转,你要是借我,我按月给你利钱,比银行高多了。”

爷爷把书放下,看着大伯:“我没钱。”

“爹,你别骗我了。”大伯的声音变了,“有人看见你存折了。你藏着掖着,给谁留啊?”

“我没钱。”爷爷的口气很硬,“你有钱就自己挣,别打我主意。”

大伯霍地站起来:“爹,你说这话可就伤人心了!我是你亲儿子!”

“亲儿子?”爷爷看着他,“当年你妈住院,三千块你都不肯拿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是亲儿子?”

屋子里静了一下。

大伯的脸涨得通红:“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现在翻旧账有意思吗?”

“我翻旧账?”爷爷的声音开始抖,“那是我老婆!你妈!”

大伯没话说了,黑着脸出了房间。

何翠花跟在后面,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像刀子。

他们走后,我去了爷爷房间。

爷爷坐在床边,看着墙上奶奶的遗照。那是张旧照片,黑白,边角都卷了。

爷爷。

“俊民,你过来。”爷爷拍了拍床边。

我坐过去。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袱。

“打开看看。”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铁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