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2年,冬。

那年的天气有些反常,夏天天旱,入秋之后一滴雨都没下,地里的玉米、高粱早早枯了穗。村里大部分人家的收成都不好,还没过年,家家户户的粮缸都见了底。

接着,刚刚入冬就气温骤降,北风刮个不停,不久后就下起了鹅毛大雪,还一直下个不停,积雪很厚。

我那年七岁,衣服是有三层补丁的棉袄,袖口烂了,露着黑乎乎的棉絮,每天缩在土炕角落烤火,天天盼过年。

那个年代,乡下的孩子,一年最期盼的就是过年,不为新衣服、不为压岁钱,就为能吃上一口肉。

年根底下,父亲攒了大半年的零钱,又跟邻里凑了点钱,早早托镇上的熟人留了两斤五花肉。

那时候猪肉金贵,两斤肉,足够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个年。

母亲把肉小心翼翼挂在房梁的竹篮里,每天做饭都要抬头看两眼,那是我们全家寒冬里唯一的盼头。

可大旱之年,连这点的盼头都没了。

地里庄稼几乎颗粒无收,村里好几户老人孩子饿得浮肿,村干部挨家挨户劝说,让有余粮、有吃食的人家互帮互助。

父亲心软,看着隔壁孤寡奶奶啃树皮、喝凉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他搬着梯子,取下房梁上的五花肉,硬是切成小块,分给了村里几户最困难的人家。

我站在一旁看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我知道父亲做得对,这样一来,过年我们家就没有肉吃了。

母亲当天没说一句话,只是傍晚做饭的时候,望着对着空荡荡的竹篮眼眶红了。夜里,两人在炕头小声争执,虽然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楚了。

“全家一年到头就盼这一口肉,你倒是大方全送了,孩子过年只能喝稀粥。”母亲的声音带着委屈的哽咽。

父亲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都是乡里乡亲的,咱们能帮一点算一点吧。”

二人争执一番后,母亲沉默了。

她犟不过父亲,也懂父亲的善良,只是心疼年幼的我。

那年冬天,我们家彻底断了荤腥。每日三餐都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就着一碟腌萝卜,吃到嘴里寡然无味。

腊月二十五,外面的雪很大。风雪呼啸,天色灰蒙蒙的。

父亲刚从外面拾柴回来,满身风雪,就听到有人敲门。于是,他放下柴捆,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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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雪地里,蜷缩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一身单薄的外套早已被风雪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结着冰碴,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的裤子单薄破旧,鞋底磨穿了大洞,双脚冻得通红肿胀,身子不住瑟瑟发抖。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脸色惨白,嘴唇乌青。

“大哥……能不能……借口热水……”她抬起头,眼神涣散,声音细若蚊蚋,话音刚落,身子一歪,就直直往雪地里倒去。

父亲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二话不说就把人搀进了屋。

屋里没有炭火,只有土炕残留的一点余温,却也比屋外刺骨的风雪暖和百倍。父亲把她安置在炕边,又赶紧端来温水,一点点喂她喝下。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瞬间皱紧眉头。

那时候的乡下,人心淳朴但也谨慎。年关将至,天寒地冻,突然闯进来一个陌生外乡人,谁心里都会犯嘀咕。更何况我们家本就拮据,多一张嘴,粮食就更不够吃了。

等女人稍微缓过一点力气,母亲便开口追问她的来历。

女人虚弱地说自己是外地来的,路上迷路了,走了两天两夜没吃东西,实在撑不住了才上门求助。

她说得很含糊,也没说自己是哪里人,家里还有谁,只反复说着自己走投无路。

母亲当即就拉下脸,拉着父亲走到外屋,压低声音争执起来,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气愤。

“咱们家情况你不清楚?自己都快吃不饱了,还要收留外人?谁知道她是什么来头?万一出问题,咱们过年都不得安生!”

母亲说的出问题,是担心女人的身份,因为女人不肯说自己是哪里人。

父亲望着屋里虚弱垂泪的女人,眉头紧锁,语气坚定:“不管她是什么来历,救人要紧。要是现在就把她赶出去,今晚她必定冻死在村口。咱们穷归穷,不能见死不救。”

“救!救!你就知道救!”母亲又气又急,声音忍不住拔高,“过年的肉你全送了人,现在又要凭空多养一个闲人!你能不能为孩子想想?”

我躲在炕角,大气不敢出。

我看着那个陌生的阿姨,她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眼泪一滴滴砸在破旧的衣襟上,看着很可怜。那一刻,我心里隐隐偏向父亲,这个阿姨真的太可怜了。

最终,父亲还是执意留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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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仅剩了一点玉米面,这原本是一家三口的口粮,父亲硬生生匀出一半,给女人熬粥、煮糊糊。

母亲心里憋着气,一直冷着脸不跟女人说话。

女人话很少,性子温顺,终日安安静静地坐在炕边。她从不主动多吃一口,每次我们喝粥,她只舀小半碗,快速吃完后就主动帮忙干活,扫地、洗碗、收拾柴火,手脚勤快,从不含糊。

哪怕母亲态度冷淡、刻意疏远她,她也始终温温和和,待人谦和有礼。

我年纪小,起初怕生,不敢靠近她。可看她安安静静、踏踏实实的样子,又慢慢放下了戒备。

偶尔我偷偷看她,会发现她也在悄悄看我,眼神温柔,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愧疚和暖意。

她身上没有乡下人的土气,手指纤细干净,举止斯文,一看就不是常年劳作的人,我心里隐隐好奇,她到底从哪里来。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女人原本虚弱的气色渐渐红润了,冻伤的手脚也缓和了许多,眼神清亮了不少,总算彻底缓过了劲。

腊月二十七的清晨,天放了一点晴,风雪停了。

女人早早起了床,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随后走到父母面前,郑重地鞠了一躬。

“大哥、嫂子,多谢你们收留我救了我一命。现在我身子好了,我不能再打扰你们。”她的声音诚恳又温柔。

父亲点点头,叮嘱她路上小心,风雪刚停,路滑难走,一定要注意安全。母亲依旧冷着脸,别过头没说话,看得出来她心里的气还没消。

女人又低头看了看我,轻轻抬手,摸了摸我的头顶,眼神温柔,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随后,她背上破旧的帆布包,转身推开木门离开了。

母亲松了口气,嘴里忍不住嘟囔:“可算走了。”

可这份清净没持续多久,不过几分钟,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碎裂声,刺耳又突兀。

我们一家三口都愣住了,连忙起身跑出院子。

眼前的一幕,让我瞬间僵在原地,母亲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院子正中,我们家唯一的一口大水缸,此刻碎得四分五裂。

那口缸是我们家的命根子。

九十年代的农村,没有自来水,全村人吃水都要去村口的老井挑。

干旱持续了大半年,井水都快枯了,挑水要排队半个多小时,每一滴水都来之不易。

这口粗陶水缸,是父亲结婚时置办的老物件,缸身厚实,陪着我们家熬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平日里母亲爱惜得不得了,连磕碰一下都要心疼半天。

好好的一口缸,放在平整的地面上,若是没有磕碰不可能自己碎裂。唯一的可能,就是刚刚离开的那个女人,临走前故意砸破的。

母亲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在颤抖:“我就说外人靠不住!我们好心收留她,给她吃给她住,救了她的命!她不感恩就算了,居然恩将仇报,临走砸了我们的水缸!这是人做的事吗?良心被狗吃了!”

我也又懵又气,满心都是不解和委屈。

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阿姨性子温柔谦和,接受了我们家救助连感恩都来不及,为什么临走还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水缸碎了,我们往后挑水储水都成了难题,本就日子就难熬,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风雪过后的院子格外冷,碎裂的陶片散落在地上,缸里仅剩的半缸水淌了一地,很快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冷刺骨。

母亲越想越气,还在不停抱怨。“真是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我们好心救她,换来一身糟心事,现在水缸都碎了,以后咋办!”

父亲没有说话,一直沉默地站在原地,眉头紧紧皱着,眼神凝重。他盯着满地的碎缸片,目光死死落在水缸原本摆放的土地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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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收拾啊!难不成还等着过年?”母亲气恼地催促。

父亲抬手拦住了她,声音沉稳:“先别动。我看她不像坏人,不对劲。”

说完,父亲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层层碎裂的陶片。碎缸片厚重锋利,他的手指被边角划破了,渗出细细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我和母亲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