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晓棠,今年三十二岁。如果不是那场病,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
确诊那天是个周四,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我还在跟同事讨论周末去哪里团建。下午拿到报告单的时候,我站在医院走廊里,腿软得扶着墙才没滑下去。肾脏肿瘤,需要尽快手术。
老公张远平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他什么都没说,二十分钟就赶到了医院。他把报告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眶红了,但声音还算稳:"没事,咱治。"
医生说手术加后续治疗,保守估计要三十万。
我和张远平当时已经结婚五年,他在建筑公司做项目管理,我在一家私企做会计,两个人的存款加起来不到八万块。去年刚换了房子,每个月还着七千多的房贷,日子过得不算紧巴,但也没什么余钱。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俩坐在沙发上,谁都没开口。最后还是张远平先说话:"我先找朋友借,能借多少借多少。剩下的……我给咱爸妈打电话。"
他说的"咱爸妈",是指两边的父母。
我点了点头。说实话,那个时候我心里虽然害怕,但并不觉得走投无路。我爸妈这些年做水产生意,手里是有些钱的。我从小到大没跟他们开过口要钱,这次是救命,他们不可能不管。
第二天张远平先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我跟你爸商量商量。"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商量是正常的,毕竟三十万不是小数目。
等了两天,我妈回了电话,不是打给我的,是打给张远平的。她说:"远平啊,不是妈不想帮,你也知道,家里的钱都压在货上了,年底才能回款。你们先想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我们年底给你们凑个几万块。"
几万块。年底。
我当时正躺在床上,听到张远平在客厅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挂了电话进来,脸上的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种想安慰我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为难。
"我妈怎么说的?"我问。
他把话原原本本转述了。我没哭,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我太了解我妈了,什么货压着回不了款,那是借口。去年过年回家,我亲眼看见我爸的手机银行余额,活期里就躺着四十多万。
我知道他们的钱留着干什么用。我弟林晓峰,二十七岁,还没结婚。我妈从三年前就开始念叨要给他攒钱买房、娶媳妇。在我妈心里,那些钱是我弟的,谁都不能动。
我没有打电话去质问,因为我了解我妈的性格,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我也拉不下那个脸去求她。
张远平又给我爸单独打了个电话。我爸支支吾吾,说的话跟我妈如出一辙,最后加了一句:"晓棠这病,真有那么严重?现在医院都爱夸大,你们再去别的医院看看。"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张远平那几天到处借钱,朋友同事能开口的都开了口,凑了不到六万。加上我们自己的存款,拢共十四万,离三十万还差一大截。
我开始认真想,要不要把房子卖了。可是房子还在还贷,短时间内根本卖不出去,就算卖,流程走下来也要好几个月。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婆婆来了。
婆婆叫周桂兰,六十一岁,一辈子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退休金每个月两千三。公公张德厚,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他们住的那套房子,是十几年前买的,老小区,七十多平,当时花了不到二十万,现在值个三四十万。
婆婆听到我要做手术的事后,她当天晚上就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赶过来。进门的时候拎着一兜子鸡蛋和排骨,看见我就掉眼泪。
"妈,您别哭,没事的。"我反过来安慰她。
婆婆擦了擦眼睛,拉着我的手说:"棠棠,你放心,有妈在,砸锅卖铁也给你治。"
我以为她只是说说安慰话。
第二天一早,婆婆把张远平叫到一边,我听见她说:"远平,我跟你爸商量好了,把家里那套房子卖了。"
张远平愣住了:"妈,那是你们住的地方——"
"房子没了可以租,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婆婆的声音很平静,"你爸已经在联系中介了,那房子位置还行,应该能卖个三十来万。"
我从卧室出来,站在门口,眼泪止不住地流。婆婆看见我,走过来抱住我,拍着我的背说:"傻孩子,你是我儿媳妇,就是我闺女,妈不管你谁管你。"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公公那边动作很快,因为是老房子,价格也不高,一周之内就找到了买家。最后成交价三十二万,去掉中介费和一些零碎费用,到手三十万出头。
公婆把所有的钱都打到了张远平的卡上。
手术安排在确诊后的第三周。那段时间婆婆一直住在我们家,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什么有营养做什么。公公一个人留在老家,把五金店的东西搬到了租的一个小单间里,白天看店,晚上就睡在店里的折叠床上。
张远平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心里难受得不行。公婆一辈子省吃俭用,好不容易该享晚年了,现在为了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手术那天,婆婆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六个小时。张远平后来告诉我,婆婆一直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什么,可能是在求菩萨保佑。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肿瘤切得很干净,后续定期复查就行,不需要化疗。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婆婆一下子坐在了走廊的椅子上,双手合十,嘴唇哆嗦着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住院那半个月,婆婆寸步不离地照顾我。我妈来过一次,拎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跟婆婆说:"亲家母,晓棠就麻烦您多照顾了。"
婆婆笑着说没事。等我妈走了,婆婆什么都没说,继续给我削苹果。
我看着婆婆的侧脸,头发白了大半,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她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养大了张远平,又开始操心我们这个小家。我在心里发誓,等我好了,一定要好好孝顺她和公公。
出院之后,我恢复得很快。三个月后就回去上班了,半年后身体基本恢复如常。
我和张远平商量着,争取早点把贷款还清,然后攒钱给公婆重新买一套房子。公婆嘴上说不用不用,租房子住挺好的,但我知道,老人家心里肯定还是想有个自己的窝。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我以为那件事就这么翻篇了,直到一年后的一个周末,我妈突然打来电话,说要来我家坐坐。
我妈很少主动来我家。她来的时候,我爸也跟着来了,还带了不少东西,水果、保健品、给我女儿买的新衣服。我心里就觉得不太对劲——他们从来没有这么大方过。
刚吃完午饭,我妈把我拉到卧室,关上门,开门见山地说:"晓棠,你弟要结婚了。"
"哦,那挺好的。"我说。
"女方家要求有房有车,你弟现在的工资你也知道,买不起。我和你爸这些年攒的钱,付个首付还差不少。"我妈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你能不能帮帮你弟,拿两百万出来。"
两百万。
我以为我听错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妈,你说多少?"
"两百万。给你弟买套房,再买辆车,剩下的办婚礼用。"我妈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和远平两个人都上班,挣得也不少,这几年应该攒了不少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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