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学生:
佳炘
00后
海洋天堂项目伙伴
杨佳炘,18岁,是UWC(常熟)世界联合学院的学生,也是社团“Flowers for Algernon(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简称FFA)”的创始人。该社团致力于关注心智障碍群体,与常熟市特殊教育学校、壹基金海洋天堂项目伙伴常熟小蜗牛紧密合作,持续陪伴特殊需要群体迈向更广阔的世界,也携手为一个更加包容、理解与温暖的社会而努力。
佳炘把她在FFA与心智障碍儿童还有青年伙伴相处的经历记录了下来。在和心智障碍孩子们的相处中,她第一次意识到,很多时候他们不是不在配合,而是有自己的想法、自己在意的东西和事物,想以各种不同的方式,留意那些世界中的瞬间。
在那些稍纵即逝的瞬间里,她真正看见了孩子们眼中的世界。以下,是佳炘的自述。
一个“完美计划”被打乱的下午
2024年5月份,我们想带特教学校的小朋友们享受运动的乐趣,我们带着他们一起玩一场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在一通燥热之后,涣散在傍晚的风中。
游戏没有胜利的喜悦和欢呼,也没有失败的懊丧,只有一群孩子和我们。我带上的软飞盘甚至都没能派上用场。
本想用游戏的方式把运动的快乐,最简单纯粹的快乐,带给我们特殊教育学校的小朋友。结果单是把大家聚集到楼下就花了近十五分钟。想象中的欢声笑语被各种意外取代:有的孩子不理解规则开始不停奔跑,直到体力不支险些哮喘发作;有的拽着彼此的衣服疯跑;有的站在原地完全不参与。
那次活动是我们刚开始接触孩子们的第二次,在我看来设计的无比“完美的计划”就这么被打乱,回程的汽车颠簸,眼中看到的景象已经记不太清,但是我的手心,还残留着试图拉回那个不停奔跑着的孩子时的触感。
他的大臂因为全力奔跑变得温热而湿润,几次从我手中滑走。这种滑的感觉也汇聚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因为它并不只是来自于孩子们的“不配合”,更是我发现我自己也在有些心中埋怨他们的“不可控”,那或许是我第一次意识到那条我一直奋力跨越的“达标”之线,并未在被跨越时分崩离析,而是相反地在其单一的标准之下遮蔽了无数截然不同的灵魂。
曾经我一直认为打破一些社会标准的方式是去自己做到一件事情,证明更多人的可行,然后让更多人能被融入到这些标准之中。但是这份想要突破一个线,让更多的人融入的想法,却在常熟特殊教育学校的孩子们的存在面前,温柔地崩塌。老鹰捉小鸡的游戏让我发现,自己也容易滑入那套内心并不认同的评价体系,将差异视为“不达标”。在一次次的衡量中,“他们”被放置在社会的边缘。
给每个个体留出独立探索的空间
有一个小女孩,是我们最开始就接触的,她叫可欣,很安静,很专注,总在艺术活动中流露光彩。当时在我和她妈妈的对话中得知,她曾多次被舞蹈班和绘画班拒绝。我们看到了她的画,我印象很深很深,因为它没有太多技巧,只是纯粹的色块与线条,但有很多极具创意性的配色和表达方式。
有一次在做“变废为宝”垃圾分类活动的时候,我在赶着进度,很焦急,担心我们的活动要做不完了。当时可欣蹲在那条小路上不肯进教室,我一遍遍地喊她,她也不理我,于是我就跑出去,想把她带回教室。
但当我想叫她走时,她忽然揪住我的裤脚,“蹲”“蹲”“蹲”一遍遍地重复着。尽管心里很急躁,我还是俯下身,试图催促蹲在路边凝视小花的她,并询问她在看什么,她抬起头,用手指着一个方向,我顺着她看去,发现她的手指指向花瓣上流动的阳光,轻声说:“它在变化,我要记住这一刻。”
她在试图留住一个瞬间的永恒,她用画笔,将那片光影留在了矿泉水瓶上。那一次,我第一次意识到,很多时候他们不是不在配合,而是有自己的想法,自己在意的东西和事物,想以各种不同的方式留意那些世界中的瞬间。
每个孩子都是完全不一样的,那个能记住所有奥特曼名字的男孩,告诉我他每天带一个,是因为“不能带错的!他们会孤单。”那个默默转圈、背诵《西游记》的男生,他看到的不是一部电视剧,而是一个他可以自由出入的、壮阔的神话宇宙。
在小路上认识了很多个孩子之后,我好像真正理解了我们该怎么去改变我们的活动,我们每次的活动,不再全是细节到每分钟的规划,而是多了很多空余的时间,在主体框架之下留出的,给每一个个体独立探索的空间。
一份政策提案,和一家咖啡馆
而在常规的社团活动策划之外,我不再急于用行动去证明什么,我想要真的能解决他们遇到的毕业后的宅家困境。我开始倾听,听家长话语里的疲惫与希望,听老师分析中的无奈与坚持。
两年半来,我们做过无数尝试。最开始,我们想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在常熟建立一个面向本地大龄心智障碍青年的活动中心。我们把电话打给其他地区已经较为成熟的服务体系,原本顺畅的沟通和对话,却在对方听说我们只是高中生之后戛然而止。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你们才高中啊,找到大人再来和我们沟通吧。”
这样的质疑,在两年多的时间里一次次出现。我们和投资方沟通,和有经验的企业沟通,发出去的几十封邮件几乎没有收到任何回复;我们想要建立基地,却因为被一些人认为“只是孩子”,险些被骗走大量筹来的资金;最开始提出政策提案时,我们所有调研的真实性也曾被质疑。“你们才是孩子,能做什么?”这句话几乎成了我们不断面对的回声。
但也正是在这样一个个在我看来近乎无厘头的质疑中,我慢慢意识到,问题的本质不仅来自他们对我们的不信任,也来自他们对这件事情本身的不了解。或许,并不是每一个拥有权力和资源的大人,都有时间去倾听每一个故事,了解每个家庭背后真实的困惑与困境。而需求与资源之间的断层,需要有人去补全;那扇原本应该双向打开的门,需要有人去推动。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默默坚定了自己想要成为这样一个人的决心。
就这样,从2023年底到现在,我们走访了政府部门、特殊教育学校和常熟当地几乎所有相关社会组织,与100余名心智障碍青少年建立了一年多的长期联系,并与10余组家庭进行了20多次深度访谈。我们一遍遍倾听这些故事,也一遍遍梳理这些经验,把两年多的积累整理出来,再一次次讲给更多人听。我们想做的,从来不只是表达关心,而是真正回应现实中的问题。
2025年上半年,我和朋友们将听到的、看到的,凝结成一份关于建立持续性支持体系的政策提案。它获奖了,也被递交给了一位人大代表。也是在那之后,这些原本散落在访谈、活动和家庭日常中的故事,终于被更多人听见,也被认可。
后来,我们得到了字节跳动公益和壹基金的支持。现在,常熟有了“星之梦咖啡馆”,心青年们正在参与咖啡馆的运营,我们也终于迈出了心青年就业支持的第一步。
(从左至右:星之梦咖啡馆主理人严天溢和徐宇晨 杨佳炘 张力文 郑梓豪 付元畅)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从字节跳动公益和壹基金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脸上看到认可笑容的那一刻。那是我们第一次不再只是面对铺天盖地的、因为年纪小而产生的质疑;也是第一次,有人真正好奇我们关注的问题是什么。
后来支持体系的建立、咖啡馆的运行,更让我第一次感受到,有人是因为理解并认可我们正在做的事情,而真正给予帮助,而不只是给出遥远又模糊的承诺。
我也永远不会忘记 2026 年1 月 7 日,小蜗牛挂牌仪式的那一天。所有人围坐在一起,认真地和我们讨论那些在我脑海中盘旋了三年的小小想法,也帮助我们理清接下来如何继续推动改变,如何让项目真正落地。
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当我们一次次面对质疑和拒绝时,仍然沉下心来,继续做我们能做的事情:长期接触小蜗牛和特殊教育学校的孩子们,继续陪伴、调研、记录,但有时我也会开始怀疑自己的理想主义,怀疑是不是应该听劝,等“长大了再去做”。
但那天,所有人围在一起的时候,就像一团小小的篝火,重新坚定了我心中的火苗。那份理想主义,那份温暖,来自真正的尊重、聆听、支持和信任。也是那一天让我更加相信,有些坚持是对的;相信每个人都应该有机会绽放自己的光芒,也是对的。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要等到长大之后才能开始。
很多改变,本来就是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做出来的;而拥有同样理想的人,也会在这样的坚持中,慢慢走到一起。
三年多的整个过程,于我而言,除了让我理解了很多世界的不同面,处理事情的方式以外,对我来说也像是一种自我救赎——将我过去的、那个非黑即白的世界,重新调和成一幅允许所有灰度存在的、更辽阔的图景。
对于他们的称呼也在慢慢得改变,曾经我也简单地将他们归类为“纯真的小朋友”,但或许只有在蹲下与她同看小花,在那些稍纵即逝的瞬间里,我才能真正看见他们眼中的世界,才能不带预设地,与他们一起打破些什么,重建些什么。
FFA成员合照
常熟有了“星之梦咖啡馆”,但这只是开始。
佳炘即将毕业,她将会带着这些故事和感悟,走向更远的地方。但 Flowers for Algernon 还在常熟,还在那条小路旁,还会有新的同学穿上心青年们喜欢的颜色,空出时间,陪伴并看见每一个也许正蹲在路边、看着花瓣上流动阳光的“可欣”。
期待有越来越多像FFA一样的青年社团,走进心智障碍者的生活,不带预设地,真正地看见他们,也看见他们身后那些默默承托的家庭。一切美好的改变,或许就从每一次蹲下来开始。
据推算,在我国约有1200万心智障碍者,其中成年群体超过730万。许多心智障碍者在离开校园后,生活空间逐渐收缩,成为社区中的“隐形人”——而他们背后,是同样需要被看见的2400多万名家庭照料者。
壹基金海洋天堂计划一直在这里,在全国各地,与伙伴机构并肩,为心智障碍者及其家庭提供康复支持、喘息服务、社区融合与大龄就业的陪伴,希望每一位心智障碍者,都能拥有自主自在的融合社区生活。未来,也希望将这份支持延伸到更多的城市、更多的家庭。
壹 基金 以“尽我所能、人人公益”为愿景,专注于灾害救助、儿童关怀与发展、公益支持与创新三大领域,是5A级社会组织,连续十四年保持信息公开透明度满分。 感谢壹家人支持,欢迎壹家人监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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