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6年,克里米亚战争以沙俄的失败告终。

这场持续三年的冲突,让俄国统治层认清了一个冷酷的事实:

在欧洲方向继续施展拳脚,已经撞上了英法两大强国筑起的高墙。黑海沿岸的军事设施被拆除,海军受到限制,沙俄多年经营的西进战略被迫中断。

亚历山大二世即位后,面对的是国内疲惫的财政、落后的农奴制度和国际上被孤立的处境。既然西边走不通,南边的奥斯曼帝国虽然衰败,但英法仍会拼命阻挡俄国向黑海海峡和巴尔干渗透,那么剩下的选择只能是向东看。

对领土有着几乎本能渴求的沙俄,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把目光重新投向了东方辽阔的土地。

民间曾流传一种说法:俄罗斯的领土,没有边界。这种观念虽然极端,却直白地点出了帝国扩张的内在逻辑。

沙俄的东进并非始于克里米亚战争之后的觉醒,它的根脉要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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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世纪中期,莫斯科公国才刚刚摆脱蒙古金帐汗国的束缚不久,就已经开始了向东的吞并。伊凡雷帝在1552年派兵攻陷了喀山汗国,紧接着在1556年占领了阿斯特拉罕汗国,整个伏尔加河流域中下游都被收入囊中。

这一动作不只是获取了肥沃的土地和重要的商路,更打通了翻越乌拉尔山、进入西伯利亚的门户。

伏尔加河成为俄国人走向亚洲的跳板。那时候,越过乌拉尔山脉的东麓,是西伯利亚汗国的地盘。

这个汗国虽然疆域不小,但人口稀少,组织松散,内部各部落也并不完全臣服于同一个中心。

当时俄国政府授权大商人斯特罗加诺夫家族在卡马河流域经营盐矿和毛皮生意,并且允许他们招募武装保卫自己的产业。

为了应对西伯利亚汗国边民的袭扰,斯特罗加诺夫家族雇了一伙哥萨克,领头的是叶尔马克。1581年,这支不足千人的武装越过乌拉尔山,用了火药枪和火炮,击败了西伯利亚汗国库楚姆汗的骑兵。

冷兵器时代的草原勇士第一次大面积领教了热兵器的威力,尽管叶尔马克本人在几年后的一次遭遇战中丧生,但这趟远征已经撕开了西伯利亚的防线。

随后,俄国的正规军、猎人和拓荒者沿着河流一步步东进。鄂毕河流域的大片地区在16世纪后期便被占领,接着沙俄陷入留里克王朝终结后的内乱时期,扩张的步伐有所放缓。

等到罗曼诺夫王朝在1613年建立,秩序恢复,向东的推进便全面提速了。

哥萨克和毛皮商人是先锋,他们一路借助西伯利亚密集的水网,穿越鄂毕河、叶尼塞河、勒拿河,寻找珍贵的紫貂皮和银狐皮。

整个西伯利亚如此轻易地被穿透,很大程度是因为当地人口极度稀疏,没有一个能够组织起有效抵抗的政治实体。

到了17世纪中叶,俄国人的据点已经安扎到了太平洋沿岸的鄂霍次克海。

紧接着,他们开始向南试探,这就不可避免地要撞上一个远比西伯利亚部落强大得多的庞然大物清朝。

17世纪后期,哥萨克在黑龙江流域建立堡垒,与清朝边防军发生持续摩擦。

彼时清朝刚平定三藩之乱,尚未收服台湾,康熙帝不愿北疆长期不清,遂决定用武力驱逐俄人。两次雅克萨之战打完,俄国人意识到在这片极东之地,面对一个有组织、有后勤、同样配备火器的庞大帝国,他们占不到便宜。

1689年,俄方代表戈洛文和清朝代表索额图在尼布楚谈判,最终划定了两国东段边界。这份条约,等于是沙俄花了几十年向东狂奔后,第一次被一个明确的边界线拦了下来。

再往东是海,往南则是清国坚固的防御,沙俄暂时无法扩大,只能耐心等待机会。而这种等待,恰好让他们把注意力持续倾注到两个方向:一个是继续从清帝国衰败的缝隙里蚕食边疆,另一个则是往中亚草原深处渗透。

中亚的广袤草原,早就进入了俄国沙皇的规划视野。彼得大帝在18世纪初不止一次提到过,通往印度和东方的财富之路,要经过中亚草原。

他曾派遣别科维奇-切尔卡斯基公爵率领一支队伍前往希瓦汗国,名义上是去祝贺和通商,实则探查地理并尝试让希瓦汗归顺,结果这支队伍在1717年遭到伏击,几乎全军覆没,公爵本人也被杀。

吃了一次大亏后,彼得一世暂时把中亚设想搁置起来,但沙俄对哈萨克草原的蚕食并未停止。18世纪上半叶,准噶尔汗国在草原上强势扩张,哈萨克三个玉兹饱受攻击,小玉兹和中玉兹在生存压力下,陆续向俄国寻求保护。

到19世纪初,大玉兹也渐渐落入俄国的掌控,哥萨克驻防线不断南移,堡垒和村镇像铁钉一样嵌入草原腹地。

克里米亚战争使沙俄的西方政策受到严重挫折,新皇帝亚历山大二世急于为重振帝国威信寻找突破口,东方便成了挽回颜面的唯一方向。

在远东,趁着清朝受到太平天国运动和第二次鸦片战争折磨,俄国通过《瑷珲条约》和《北京条约》,不费一兵一卒就割走了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的一百余万平方公里土地。

与此同时,对中亚三个,汗国浩罕、布哈拉和希瓦的大规模征服行动也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这三个汗国的地理位置,大抵涵盖了今天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土库曼斯坦所在区域的大部。

居民以乌兹别克人、塔吉克人、土库曼人、吉尔吉斯人等为主,长期受波斯文化和伊斯兰教的影响,在制度和社会生活上与信奉东正教的沙俄几乎完全隔膜。

过去,俄国在中亚的势力还只停留在哈萨克草原的北面,中间隔着广阔的荒原和沙漠。

但到了19世纪中叶,随着俄国将锡尔河防线向南推到恰姆肯特一带,两国势力便直接贴了脸。浩罕汗国、布哈拉汗国、希瓦汗国都发现自己正在和一个从没打过交道的北方强邻隔着一条河或一道山脊对视。

最初,俄国人在中亚的军事推进带有显著的试探性质。他们往往先用外交和贸易渗透,唆使各汗国内部不和,再利用混乱寻找出兵借口。

浩罕汗国当时占据着费尔干纳盆地和塔什干等富庶之地,兵力数量表面上看并不少,但装备、训练和指挥都停留在中世纪水平,军官多由部落首领兼任,火器老旧,军队更习惯抢掠而非阵地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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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哈拉汗国拥有撒马尔罕和布哈拉两座历史名城,埃米尔的权威建立在部族平衡和宗教威望之上,军队同样缺乏近代组织。

希瓦汗国偏居阿姆河下游的花剌子模绿洲,被沙漠包围,相对封闭,还保留着大量奴隶市场和游牧习气。

1865年春天,俄军将领切尔尼亚耶夫无视上级让他暂缓行动的命令,率领一支大约两千人的部队突然兵临塔什干城下。

塔什干是浩罕汗国的重要商业枢纽,有城墙和数万守军及居民参与防御。从人数对比来看,两千对三万,俄军毫无优势。但那已经是两种战争体系的碰撞了。

俄军步兵配备有来复枪,有行营炮和工程兵支援,擅长挖掘战壕和逐步推进;而守军多数拿着火绳枪、刀矛,只能依靠城墙和人数填充缺口,却根本无从应对炮火压制和有组织步兵的突击。

俄军在城下扎营,一边用炮火轰击城门和炮台,一边修筑围城工事。经过数天战斗,城门被轰开,俄军冲入城内,浩罕守军崩溃。

塔什干陷落,成了沙俄在中亚心脏地带的第一根楔子。

拿下塔什干后,俄军的信心大增,中亚征服活动开始加速。沙俄的策略很清楚:不完全依靠一路硬打,而是尽力让浩罕和布哈拉这两个邻国彼此消耗。

浩罕汗国内部本就有权力争斗,布哈拉埃米尔穆扎法尔丁感到浩罕的动荡有机可乘,出兵干预浩罕事务,试图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俄国外交官和军事将领在一旁看得很清楚,他们一边故意放出风声,让双方都猜疑对方,一边继续巩固塔什干的阵地。

布哈拉汗国一度以为俄军是来协助他们教训浩罕人的,甚至有人幻想能从俄国那里获得武器和援助,等回过神来,局面已经难以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