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松韵：与岁月温柔相拥|张静|演员|谭松韵

米黄色背心 Sandro；罗纹针织背心 Isabel Marant；

彩色条纹披肩 Fendi；牛仔裤 ii sense；串珠凉鞋 Loewe

演员的工作本就是在不同故事里体验不同角色，谭松韵这几年的经历尤甚。《蜀锦人家》里，她在大唐织锦业的风云变迁中完成了一段传奇女性的成长；《逍遥》里，她进入一个人妖共存的奇幻世界，卷入纷争再回归安宁；再到刚刚收官的《我的山与海》，她又将角色的时间线进一步拉长，饰演一位从20岁走到50岁的“70后”女性方婉之，在时代的洪流中辗转、跌落、再站起，完成了一段几乎覆盖大半段人生轨迹的命运更迭。

《我的山与海》在3月底收官。为了纪念第一次完成年龄跨度这么大的角色，谭松韵写了一篇长长的文章作为告别。其中有一段话，她说给珍惜“方婉之”的观众，也说给和角色有类似经历或因此共情的人：“你从来都不是多余的，被轻视，从来都不是你的错，那是别人的选择，不是你的命运。往后的人生，好好爱自己，和自己的来路温柔相拥，就是对自己最强大的救赎。”

夏日花卉束腰上衣、宽松工装短裤、手链均为Alexander McQueen

这些话并不是某个瞬间突然闪现的结论。对谭松韵来说，它更像是她一点一点地以方婉之的身份经历过一生之后，慢慢确认的答案。特别是很多重要时刻，都是在现场自然生长出来的，杀青很久之后，谭松韵还能立刻回忆起它们发生时的画面。

比如有一场戏，是方婉之与亲生父亲终于和解之后，当她受了欺负，父亲意料之外地帮她出头，出头之后很快又被二姐拉走了。“导演没喊停，我就接着演，让情感流动了一下——看到‘父亲’走了，我就望着天空发呆，然后笑了一下，就觉得很可笑吧，笑自己，也笑这个事情。笑着笑着我就哭了，一下子，那种委屈感就上来了。”

情绪的转折猝不及防，并不是为了完成白纸黑字写出来的剧情，只是当时她在人物的处境里，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这样的反应自然发生了。她不知道导演要在多长时间后结束这一切，便任由情绪这么延伸下去，委屈、松动、释然……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它们全都凝结在那一刻谭松韵的心里，“没有去‘想’怎么才是她，就是她了。”

蓝色条纹衬衣、藏蓝色针织衫、波点短裤均为Loro Piana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让情绪多流淌一会儿的表演方式。对她来说，站在镜头前表演，更像是去确认一个人是否真的成立。以方婉之面对亲生父亲时的选择为例，当她已经成为可以对自己生命负责的大人、认或不认都不再影响她的生活，重要的是完成一场与过去自己的对话，“一部分是原谅，还有一部分，是跟自己的和解”。

这种与角色的深度联结，不会随着拍摄结束而完全消失。很多没有通过镜头直接表达的部分，谭松韵还会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延伸：早在十年前，她就在完成角色之外又多做了一件事——为自己的作品演唱歌曲，这种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很多次，很多部作品，她都会亲自献唱，用声音的方式再一次诠释这些她演过的角色。

“唱OST，更像是角色的独白。”比起把一切都具象化的表演，唱歌是一种更私密的表达方式，让她有机会把没有在故事里说出口的感受，借由音乐重新表达。“有些歌，抛开角色听，也会有很舒服的感受，比如为《归路》唱的《青春无恙》，歌写得特别好，我现在都在听。”

针织连衣裙 WMWM；白色吊带背心 ii sense；豹纹围巾、牛仔靴均为Ganni；腰带（用作丝巾） Issey Miyake

当这些旋律每一次再响起，谭松韵都能回想起她们一起走过的时光。她的每一个角色都不是被“完成”的，而是被经历过的。一次又一次，谭松韵喜欢把自己放进这个过程里，让那些没有预设的情绪发生，也让每一个属于她的角色，都真正拥有存在过的时光。

最初听到方婉之是一个年龄跨度三十多年的角色时，谭松韵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迟疑。“当五十岁的剧本出来的时候，我惊呆了。我去问导演，你确定让我演吗？我说要不你找别人吧，因为摄影机对着我的脸，那个东西骗不了人。结果他说觉得我行，给了我一颗‘定心丸’，那我就觉得，好好地去感受一下吧。”

外在的变化可以依赖造型和化妆去完成，但真正让人物鲜活的部分，还要落在身体和感受里。每一次化完老年妆，谭松韵在意的都不是变老的视觉结果，而是怎么能让自己跨越时间，去呈现出角色需要的状态。“我不想看到镜子里还是一个眼神很明亮、刚出来闯荡的方婉之，一定要让自己沉下去。”

她会反复提醒自己，要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之间找到一种平衡，既不能把人物演成刻意的老态，也不能失去那个阶段应有的沉稳。“她是一个很厉害的企业家，不能老态龙钟的。可是在生活戏里，面对父亲，面对女儿，她还要卸下那层坚硬的壳。”

蓝色条纹衬衣、藏蓝色针织衫、波点短裤 均为Loro Piana

为了拿捏这种微妙的分寸感，谭松韵很多次从她亲历的生活里寻找具体的参照。她会回想自己小时候见过的阿姨，回想妈妈是怎么跟这些阿姨相处的，有时候只是很多年前无意中残留在记忆中的一个画面，就可能被她翻找出来，成为一段有用的灵感。“还有一些是想象，但想象来源于真实。”她建立角色的方式，不是凭空去创造一个陌生人，而是在已有的经验里，找到对应的状态，再一点点放进角色里。方婉之的不同阶段，正是在这样的拼合中逐渐完整的。

在谭松韵最近的另一部作品《兰香如故》中，她同样经历了一段跨度很大的年龄变化。最后有一场戏，当她化完老年妆，身边的同事全都惊讶于她当时的形象，那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八十岁老人的状态，“除了我以外，剧组每个人看到我的老年妆，都一下就被‘定’在那儿了，但可能因为我看不见自己，我就不会有那种感觉。”她在意的始终都是角色当时的心绪。从被形容为拥有一张长不大的“娃娃脸”，到突然在戏里演五十岁、演八十岁，时间像被压缩了。在不同的角色里，她反复经历着人生的起起伏伏，那些跨度带来的变化，被她放进心里去细细品味。她想诚实地理解人物，然后稳稳地面对自己。

藏蓝色Polo衫、蓝色衬衣、印花丝巾、打底裤、碎花半裙

均为Miu Miu

在一个角色成立之前，谭松韵往往已经在自己的世界里把“她”反复推敲过很多遍。“我不想因为我的不确定，去问人家一堆其实很好理解、很好解决的问题，我会觉得那是我的功课没有做好。”这是对表演的基本尊重，也是一种让她更踏实的创作方式。

这种习惯，让她在拍摄过程中保持一种稳定的节奏。她会根据人物的需要，慢慢把自己的状态往那个方向靠近，让身体和情绪都承载住角色的重量。“我得理解她，然后才能走进她；我要先调整了自己，她才能长在我身上。”

也正因为如此，每次完成一个角色，她都需要“缓冲”，等停驻在身上的角色慢慢离开。“我不愿意戏接得很紧，都是有消耗的。上一个角色在身上留存的很多东西，我不想将它们再带入到下一个角色里。”她更愿意给自己留出一段时间、一些空间，把“消耗”慢慢填补。

藏蓝色Polo衫、蓝色衬衣、印花丝巾、打底裤、碎花半裙

均为Miu Miu

回到简单的生活状态，对谭松韵来说，就是回到那些具体的人和关系里。“旅游，跟朋友见面，或者待着”，这些都是能让她恢复能量的好办法，尤其是有时候累了，她会给自己一段说走就走的旅行。“可能我突然订张票，去看看远在他乡的发小，在那里玩儿两天，我就走了。其实就是换一下心境。”

她心里当然也列下过很多心仪的目的地。“想去的地方真的太多了，比如瑞士和冰岛。”但那些地方太过遥远，当她确认自己没有足够的时间，不如用更现实的方案抚慰内心。旅行本就是为了离开原本的生活节奏，短暂地进入另一种日常，再带着这些新的感受回来，她知道初衷是什么，所以也清楚该朝哪儿出发。

她也清楚，这些看似与表演无关的片段，最后都会在某个时刻重新发生作用。人与人之间的状态、不同地方的气息，甚至只是某一刻的情绪变化，都会在未来的角色里被调动出来。她并不把“生活”和“表演”完全分开，而是让它们自然地交错在一起。

绿色针织大衣 Issey Miyake；织带装饰条纹短袖上衣 Lava Mama；棉麻钩编露肩上衣 Isabel Marant

在角色与生活之间来回切换的能力，是谭松韵在当演员这些年慢慢建立起来的。现在的她，开始学会看待自己在成长过程中呈现的变化。“这个职业我不会感到厌烦，它只会让我觉得越来越丰富，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每次进入角色，都会多一点新的理解，每次离开，也都会带走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在谭松韵眼里，做演员不是一条单向往上的路，而是一场可以向不同方向延展的探索，所以她不急着给自己设定一个明确的终点。

“只是向上走，太单调，还很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但我四处走，能感受和经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在更丰富的世界里，有更自我的节奏。”